悬鱼点头，潇沉直起身，面朝跪倒的人群。
深吸口气，开口道：
“海神大人悲天悯人！”
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缓缓铺开。
“这琳琅海是海神大人的地方，这里所有的生灵，人，妖，鱼，虾，都是她的子民，她看着这片海从无到有，从荒芜到繁华，从一片死水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她看着你们在这片海上生，在这片海上长，在这片海上讨生活…”
停了一下，目光从跪倒的人群中扫过。
“可你们呢？”
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失望。
“你们生活在这片海域，却做着海盗的勾当，杀人越货，手上沾了多少血，自己数得清吗？”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敢回答。
“海神大人不喜欢杀生…”
潇沉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大人要的不是血，是和平，大人要的不是尸体，是活人，大人要的不是你们在这片海上互相残杀，是要你们走正道，做正事，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大人不爱杀人，所以你们做的那些烂事，大人一件一件都忍了，给你们时间，你们机会，等你们自己醒悟，可你们呢？你们把海神大人的宽容当软弱，把沉默当默许，把仁慈当不存在！”
潇沉深吸了一口气，胸腔的起伏牵动了伤口，疼得眉头皱了一下。
“海神大人本不愿意出面，所以她才找到了我，让我从中斡旋，她想让我用人的方式解决人的问题，大人以为三十六岛的人还有救，还听得进劝，还会回头…”
说着，看着广场上那些跪着的人，嘴角微微动了下，带着苦笑。
“可你们呢？海神大会三年一次，你们聚在一起干什么？分地盘，抢地盘，你多拿一寸，我少拿一寸，就吵，就骂，就打，今天这个岛把那个岛的船烧了，明天那个岛把这个岛的人杀了，海神大人在看着你们，你们不知道吗？还是你们根本不在乎？”
声音又一次拔高，“你们一次次让大人失望，直到今天，直到你们在沧溟湾，在海神大会的会场，当着海神的面要杀她的使者！”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
杀海神的使者，这个罪名，没有人扛得住。
潇沉的声音又沉了下去。
“海神大人震怒，所以她命令我将那些人废掉…”
说着，看了一眼那些尸体，又收回目光。
“那不是我的意思，是海神的意思，我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得罪了我，是因为他们得罪了海神，不是因为我想杀他们，是因为海神要他们死…”
广场上有人开始发抖。
“然海神大人有好生之德，虽然震怒，但还是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只要你们弃恶从善，从今天起，不做海盗，不滥杀无辜，不互相残杀，海神大人既往不咎…”
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凌厉起来。
“但如果你们依旧冥顽不灵，依旧把大人的话当耳旁风，依旧在这片海上为非作歹…”
说着，手从身侧抬起，伸到背后。
从悬鱼的角度，能看见潇沉的手在背后做了一个手势。
手掌朝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握拳。
悬鱼瞧见，眼睛微微亮了下。
没有说话，没有点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手还是交叠在身前，身体还是保持着那个和雕像一模一样的姿势。
但意念动了，海水在意念操控下，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
原本已经退去的水墙再次升起，比之前更高，更宽，更急。
水墙遮住了半边天空，阳光被水幕挡在外面，广场上暗了下来。
沿着广场的边缘绕了一圈，从东到西，从西到北，从北到南，将整个沧溟湾围了起来。
数千人跪在广场上，看着头顶那圈正在合拢的水墙，都明白这个动作的意思。
不听话，就死。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片刻后，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了出来。
“海神大人，我们错了…”
这几个字像是打开了闸门，下一刻，哭声、喊声、认错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海神大人，我们错了！”
“我们不该杀生！”
“我们不该互相残杀！”
“我们不该做海盗！”
“我们一定改！一定改！”
有人在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有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像是死了亲娘。
有人在扇自己的耳光，一下接一下，脸都扇肿了。
有人在发誓，说从今天起再也不做海盗了，说要回家种地，说要带着弟兄们改行做正经生意。
他们是真的怕了。
不是因为潇沉，是因为海神。
潇沉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下松了口气。
差不多了。
又把手伸到了背后，做了另一个手势。
手掌朝上，五指张开。
悬鱼再次收到，信念一动。
水墙开始下降，从合拢的状态慢慢散开，退回海面。
水墙退去后，阳光重新照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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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阳光洒在广场上，像是恩赐。
潇沉看着阳光，嘴角微微上扬。
这笑容不是演出来的，看着悬鱼操控海水的手势，心里想着这丫头简直是个天才。
让她撤她就撤，让她围她就围，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比某些人强多了…
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从欣慰变成了严肃。
“海神大人有好生之德，所以只要你们诚恳认错，从今往后改过自新，海神大人既往不咎，但是…”
话锋一转，声音拔高了几度。
“你们嘴上认错不行，海神不看你们说什么，看你们做什么，所以你们回去之后，该散的散，该改的改，该赔的赔，以前抢过的东西，能还的还，还不上的，多做善事抵债，以前杀过的人，能补偿家属的补偿，补偿不了的替他们照顾后人…”
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海神大人在看着你们，每一家，每一岛，每一个人，她都在看着…”
广场上一片死寂，没有人敢接话。
这时，潇沉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松了一些。
“海神大人选中我之后，我在三十六岛走了走，看了看，踏云岛我待得最久…”
说着，目光落在踏云岛的坐席区。
“踏云岛以前也是海盗，打劫，抢船，杀人，这些事都干过，但海升月岛主接手之后，踏云岛变了，不打劫了，也不滥杀无辜了，他们跟周边的岛屿做生意，跟琳琅海国搞贸易…”
目光从踏云岛的人身上收回来，看着广场上跪着的人群。
“海神大人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我不需要你们变成圣人，我只需要你们做个人，不做坏事，不害人命，堂堂正正地活着，这就够了，踏云岛做到了，所以海神大人很满意…”
广场上有人开始偷偷抬头看踏云岛的方向。
潇沉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
“当然，如果有不服的人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海神大人在这里，我在这里，你们有什么想法当面说…”
但没有人站出来。
不要说站出来了，连抬头的人都没有。
数千人伏在地上，安静得像一块块石头。
潇沉深吸口气，继续道：
“海神大会原本是为了三十六岛的发展才诞生的，不是为了看你们吵架分地盘，所以海神大人决定，从今天起，海神大会改改规矩，三十六岛需要一个领头人，需要一个能把大家团结在一起、带着大家一起走正道的人，海神大人选了很久，看了很多人，最后选中了一个…”
转过身，面朝海升月。
海升月跪在那里，手里拿着潮音。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还没反应过来。
潇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配合我”的暗示。
“原踏云岛岛主海升月，海神大人封你为三十六岛盟主，从今天起，你替海神大人行使权力，你的命令就是海神的命令，平身！”
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听懂了没有？”
广场上沉默了三息。
然后，有人动了。
一位墨鱼岛的老者，他在三十六岛中辈分高，威望也高。
从跪着的人群中站起来，整了整衣袍，一步一步走到海升月面前，弯下腰，双手抱拳，躬身行礼。
“墨鱼岛，恭迎盟主！”
他开了这个头，剩下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跟上。
“玄龟岛，恭迎盟主——”
“铁树岛，恭迎盟主——”
“凤鸣岛，恭迎盟主——”
“碧波岛，恭迎盟主——”
“金贝岛，恭迎盟主——”
数千人，齐刷刷地拜向海升月。
海升月看着这些人，脑中一片空白。
她想不明白。
这场戏，潇沉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海神降临，悬鱼演海神，潇沉当使者…
这么大的计划，他怎么一个字都没跟自己商量过？
是怕自己演不好，还是怕自己不同意？
不知道。
但海升月知道一件事，潇沉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帮她。
不是在帮她争取一点利益、一点面子、一点地盘，是直接把她推上了三十六岛盟主的宝座。
海升月深吸口气，来不及想那么多了。
戏已经演到这个份上了，自己可不能掉链子。
走到悬鱼面前，躬身行礼，双手抱拳，姿态虔诚。
“海升月谨遵海神大人旨意！”
悬鱼看着她，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然后悬鱼抬腿，上了那条从海面延伸而来的水路。
水路还没有散，水花在水路上翻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迈出了第一步，鞋底踩在水面上，没有沾湿。
然后第二步，第三步。
又开始时而实体，时而虚影，时而人形，时而水雾。
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淡，直到完全消失在水路的尽头。
水花散开了，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雨，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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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沉看着悬鱼消失的方向，轻轻吐出口气。
这丫头，连退场都退得这么有模有样。
双手抱拳，朝着悬鱼消失的方向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得整个广场都能听见。
“恭送海神！”
“恭送海神！”
“恭送海神！”
下一刻，数千人跟着潇沉一起喊，声音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在沧溟湾上空久久回荡。
良久，潇沉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看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三十六岛众人，又看了一眼站在雕像脚下的海升月，大手一挥，“散了…”
两个字，像一把剪刀把绷了太久的弦剪断。
跪着的人开始站起来，三三两两地散去。
没有人敢来找潇沉报仇。
礁石会的人不敢，李沧海的人不敢，那些被潇沉砍伤、打废、吓破胆的人更不敢。
他们从潇沉身边走过的时候，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低头绕道，快步走开，生怕多待一息就会被这个疯子盯上。
不是不想报仇，是知道报不了。
第一，潇沉太强了，强到他们连还手的勇气都没有。
第二，海神来了，那是这片海洋中传说中的存在，得罪了海神的使者，就是得罪了海神，得罪了海神，就别想在琳琅海混了。
潇沉看着那些人灰溜溜离开的背影，又长长呼了口气
其实从一开始，潇沉就没打算靠武力让三十六岛听话，因为根本杀不完。
所以清醒过来之后，想到了这么个办法。
天道意志，上天旨意，代天巡狩…
天光神庭那套东西在大陆能忽悠那么多人，凭什么在琳琅海就不能用？
而且海神比天光神庭离普通人更近，海神大会年年办，海神雕像就在那里，海神的传说在这片海上流传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不需要说服所有人，只需要让大部分人相信就够了。
信的人多了，不信的人就不敢说话了。
而潇沉也不怕有人怀疑，因为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凭什么一个人打穿三十六岛？
凭什么能在十三个高手的围攻下全身而退？
凭什么能废掉那么多破五境的强者？
能用“他修为高”来解释吗？
不能，因为修为高得不合理。
能用“他有奇遇”来解释吗？
也不能，机遇再大也有个限度。
但如果用“海神在帮他”来解释，一切都说得通了。
人的力量有极限，但神的力量没有。
不是潇沉强，是海神强。
不是潇沉在杀人，是海神借他的手在行刑。
这就是神迹的力量。
不需要证明它是真的，只需要让它看起来像真的就行。
至于那些不信的人，他们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三十六岛所有的高端战力，几乎都被杀了或者废了。
剩下的那些小虾小鱼，就算不信也不敢说。
不多时，广场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踏云岛的人还站着，在等海升月的命令。
海升月瞧见人群散了，朝着潇沉走去。
潇沉挥了挥手，开口道：
“你去忙吧，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海升月看着潇沉苍白的脸和还在渗血的伤口，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带着踏云岛的人离开了。
潇沉瞧见，一屁股砸在青石板上，摔得龇牙咧嘴。
后腰的伤口被这一摔牵动，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轻轻摇了摇头，累，身累，心也累。
就在这时，一只胖乎乎的手伸到了面前。
潇沉顺着那只手往上看，胖子的脸出现在视线里。
“给钱…”
潇沉笑了笑，开口道：
“给…”
声音有气无力，现在没力气了，晚点儿…”
胖子看着潇沉那白得跟纸一样的脸，撇了撇嘴，在旁边坐了下来。
潇沉抬眼看向悬鱼消失的海域，目光停留了会儿。
胖子顺着潇沉的目光看过去，“咋了？担心那小丫头淹死啊？”
潇沉撇了撇嘴，“我怕她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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