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坐在广场中央的石板上，双腿伸直，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空。
天快黑了，西边的云层被夕阳烧成暗红色。
海面上的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目光从天空移到北面那座海神雕像上，白色石像在暮色中泛着灰蒙蒙的光，无面的脸朝着大海的方向。
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潇沉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如果海神真的有灵，不知道会怎么看自己。
胖子瞧见，开口道：
“你小子厉害啊，这破点子都能想出来…”
潇沉咧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开始查看自己的伤势。
那些围攻的人里面，没有明无涯那等高手。
李沧海虽然强，但和天光神庭的御座比起来还差着不少距离。
所以伤看起来吓人，实际上都是皮外伤，不算重。
可身上的伤好养，胸口的东西不好办。
潇沉低下头，看着领口破洞处露出的逆鳞。
如果不是这东西突然发作，自己根本不会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可逆鳞一发作，计划全乱。
那一瞬间，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胖子在旁边瞧见潇沉胸口的逆鳞，开口道：
“帝隐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弄这么个东西害你…”
潇沉听着，叹了口气。
这点，完全赞同。
“龙乃万灵之长，龙鳞，尤其是逆鳞，是龙身上最精华的部分，不仅坚硬无比，还蕴含着龙的精血和神魂，若是能将逆鳞炼化融入己身，那便是万邪不侵，水火不入，百毒不沾，气血之旺盛堪比远古巨兽…”
胖子说着，顿了顿，语气一转。
“但世间万物有得必有失，逆鳞是至阳之物，阳气之盛非人力所能承受…”
看了潇沉一眼。
“轻则性情大变，暴躁易怒，嗜血好杀，重则阳气攻心，神智尽失，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和交配的野兽…”
潇沉的眉头皱了一下，交配这词用得很精准，但也很让人不舒服。
胖子说完，自己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过按理说这东西附在你身上，你的气血旺盛程度应该很强才是，可你怎么看都是一副病殃殃的样子？”
潇沉没有回答，站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往营地的方向走去。
胖子看着潇沉的背影，也没有再问。
看得出潇沉不愿意说，也知道有些事不是问就能问出来的。
也从地上爬起来，跟在潇沉后面，慢悠悠地往营地走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回响。
暮色越来越浓，天边的暗红色褪去，变成深蓝。
星星亮起，一颗两颗三颗，像是在黑布上戳了几个洞。
此时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烧起来，踏云岛的人进进出出，忙着做饭、整理物资。
有人看见潇沉回来了，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今天在海神大会上，姑爷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替踏云岛打出了威风，替海升月打出了地位。
所以此时在踏云岛的弟兄们心里，潇沉不只是姑爷。
潇沉走进帐篷，把苍生靠在角落，在地铺上坐下来。
手伸到背后，想解开衣服的系带，但手指够不到那个位置。
后腰的伤口牵动了整个后背的肌肉，手臂抬不到那个高度。
试了两次，都够不到。
第三次的时候，手指刚碰到系带的边缘，手臂酸得抬不起了。
算了。
把手放下来，靠在帐篷的支柱上，闭着眼睛。
胖子钻进帐篷，往铺上一倒，不到三息的功夫就开始打鼾。
潇沉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这时，帐篷外面传来脚步声。
海升月。
从营地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金疮药。
掀开帐篷的门帘，看见潇沉坐在地铺上闭着眼睛。
走进来，在潇沉面前蹲下，把金疮药放在手边。
“你的伤需要处理一下，我…”
潇沉睁开眼，看了一眼那瓶药，又看了一眼海升月。
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
“多谢，你忙你的去吧…”
海升月看着潇沉，欲言又止。
她有很多话想跟潇沉说，但话到了嘴边，觉得太轻。
潇沉看得出海升月的心思，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开口道：
“想谢我的话就帮我把船准备好，多备点儿吃的，我这人嘴馋…”
嘴馋，自然是开玩笑的。
而海升月明白潇沉是什么意思，有些事情，不需要多说。
站起来点点头，转身离开。
帐篷的门帘落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潇沉拿起那瓶金疮药，在手里转了两圈。
拔出布塞，倒了一点药粉在掌心里。
淡黄色的药粉，带着股辛辣的气味。
把药粉抹在手臂的伤口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是肩膀，胸口，腰侧。
这些地方自己够得到，不过后背的伤够不到。
扭头看了眼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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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铺上，嘴张着，呼噜打得震天响。
“胖子…”
鼾声停了一下，又响。
“胖子！”
这次声音大了一些。
鼾声停了。
胖子睁开一只眼，看着潇沉。
“干嘛？”
“起来，帮我上个药…”
胖子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睛。
“自己上…”
“够不到…”
“够不到就别上了…”
“给钱…”
胖子听见，睁开两只眼坐了起来。
动作之快，和平时的迟钝判若两人。
走到潇沉身后，拿起那瓶金疮药，倒了一大把在掌心里。
“忍着点…”
说着，一巴掌拍在了潇沉后背上。
“嘶！”
潇沉的身体猛地绷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轻点！”
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轻了药粉渗不进去…”
胖子理直气壮。
说着，手还在潇沉的后背上揉搓着。
潇沉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在心里骂，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在帐篷外面响起来。
“我来吧…”
潇沉和胖子同时转头。
帐篷的门帘被开，悬鱼走了进来。
胖子看了悬鱼一眼，又看了潇沉一眼，把手里的药瓶递给了悬鱼，然后倒头就睡。
悬鱼在潇沉身后坐下，继续上药。
动作很轻…
呃…
和胖子比，谁都很轻。
潇沉没有回头，看着帐篷的墙壁，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这小丫头还挺讲信用。
潇沉原来想的是如果悬鱼跑了就骑胖子去东海城，当然，胖子同意的话。
“好了…”
这时，悬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潇沉把衣服拉上，系好系带。
转过身看着悬鱼，“多谢，你去休息吧，这几天别出门，等风头过了再说…”
悬鱼点了点头，出了帐篷。
潇沉侧躺，把苍生放在手边，闭上了眼睛。
帐篷外面有人说话有人笑。
声音很杂，听着听着，消失了。
众人在沧溟湾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海升月很忙。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
三十六岛的新盟主，有太多的事要处理。
安抚各家势力，处理礁石会的残余，重新划分海域，整顿海神大会的秩序，还要应付那些上门来套近乎、求庇护、表忠心的人。
而潇沉很闲，在帐篷里躺了两天。
第一天几乎没怎么动，伤口疼得厉害，翻个身都费劲。
第二天好了一些，第三天行动基本没有问题。
伤口还疼，但不碍事。
逆鳞还在，不过老实了几天，没有再发作。
胖子每天的生活更简单。
吃，睡，吃，睡。
踏云岛的人给他端什么来他就吃什么，不挑食，但吃得很多，一个人的饭量顶五个人。
吃完就往地铺上一倒，呼噜打得震天响。
睡醒了就坐起来，等下一顿饭。
悬鱼这三天一直躲在帐篷里。
虽然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但保不齐有人认出来。
万一被人发现“海神”还躲在踏云岛的营地里，那戏就白演了。
第三天夜里，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海升月回来了。
走到营地边上的时候，远远看见了潇沉。
潇沉正坐在营地外围的一块大石头上，双腿悬在石头外面，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苍生插在石头旁边的地上，刀身上的月光冷得像霜。
海升月走过去，在潇沉旁边坐下。
石头不小，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之间还隔着一尺的距离。
月亮很圆，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白色，随着海浪的起伏明明灭灭。
“忙完了？”
海升月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琐事，让严武去处理就行了…”
潇沉“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海升月转过头，看着潇沉的侧脸。
这个人明明有着少年的模样，可看上去却死气沉沉的。
有时候会露出少年人的心智，会笑，会骂人，会跟胖子吵架，会在吃东西的时候露出满足的表情。
但更多的时候，他像是一个活了很久的人。
见过太多的事，经历太多的风浪，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很矛盾。
少年和老成，活力和死气，熟络和疏离。
这些东西在同一个人身上本是不协调的，但在潇沉身上很和谐。
看着看着，海升月的目光逐渐呆滞。
这时，一只手出现在了海升月眼前。
潇沉晃了晃手，收回，“想什么呢？”
海升月的眼神从涣散中收回来，愣了下。
瞧见潇沉的动作，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潇沉在另外一个人面前，也做过同样的手势。
他对着那个人笑，眼睛里有光，声音里有温度。
“想你是不是在想你的心上人…”
潇沉的手收了回去，表情没什么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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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海升月瞧见潇沉反应，心里有了答案。
笑了下，开口道：
“什么时候走？”
潇沉看着月亮，“越快越好…”
“你很急？”
“急…”
海升月点点头。
“明天早上就走，船已经整备好了，就在踏云岛的码头停着…”
潇沉听着，转过头看向海升月。
月光下，海升月的脸比白天柔和了许多。
“多谢…”
海升月摇了摇头，“该说谢的人是我…”
潇沉没有再说话。
站起来，往帐篷方向走去。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海升月坐在石头上，看着潇沉走远。
月光下，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她的脚下一直流淌到他的脚下。
第二天一早，船队出发。
潇沉站在船头，胖子坐在甲板上，打着瞌睡。
悬鱼站在船尾，双手搭在船舷上，淡青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浅蓝色的眼睛望着远处的海面。
船队在海上航行了两天。
第二天下午，踏云岛的轮廓出现在了视野中。
码头，营地，旗帜，还有那些留守的弟兄们。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岛主回来了！”
“盟主回来了！”
“姑爷回来了！”
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海面上的海鸥飞了起来。
潇沉从船上走下来，没有上准备好去东海城的船，而是朝着岛内走去。
海升月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你不是急着走吗？”
潇沉头也没回，“住一晚。明天再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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