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湾发生的一切,在众人还没回到踏云岛之前,就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三十六岛的每一片海域。
海神大会血流成河,殷家父子双双毙命,十三个高手非死即废,每一件都足够在琳琅海引起一场地震。
而所有这些事的核心都指向同一个人,踏云岛的姑爷,海神的使者。
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敢欺负踏云岛的人了。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着,红色的纸屑在空气中飞舞,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潇沉从跳板上走下来的时候,码头上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姑爷回来了!”
“姑爷!”
“海神的使者!”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波接一波。
高喊,鼓掌,口哨,哭泣。
那些哭声不是悲伤,是激动,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痛快。
踏云岛这几年被人欺负得太狠了。
海天阔在世的时候,虽然算不上三十六岛中最强的,但没有人敢欺负踏云岛。
海天阔一死,一切都变了。
礁石会的人三天两头来找麻烦,今天抢一条船,明天占一块海域,后天杀几个弟兄。
踏云岛的人不是不想报仇,是报不了。
海升月一个人扛着整个岛,扛得太辛苦。
现在好了。
姑爷来了,海神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潇沉被这阵势弄得有些不太适应。
在安宁的时候,走在街上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一个仵作,整天和死人打交道,别人躲都来不及。
海升月走在潇沉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她在踏云岛上长大,知道岛民们是什么样的人。
这样喊,是因为潇沉真的帮了他们,帮了整个踏云岛。
在他们的心里,潇沉不只是姑爷,更是踏云岛的恩人,是海神派来拯救他们的使者。
而那比武招亲的广场上,篝火已经烧了起来。
几十堆篝火在广场上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每一堆篝火旁边都摆着几张桌子,桌子上摆满了酒菜。
烤鱼、烤肉、海鲜汤、米饭、馒头、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琳琅海特产。
一坛一坛的酒,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一盘一盘的菜,从广场的这头摆到那头,一眼望不到头。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发自内心且没有任何负担的笑。
潇沉和海升月走上高台的时候,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过来,看着他们。
海升月站在高台边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深吸口气。
脸上同样带着笑,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踏云岛的父老乡亲们,弟兄姐妹们!”
停了一下,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回左边。
“今天,我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海升月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为一个人…”
说着,看向潇沉。
“是因为他,潇沉!”
海升月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踏云岛,没有他,就没有今天这场庆功宴,没有他,我们还在被礁石会欺负,还在被三十六岛的其他人看不起!”
手抬起来,指向潇沉的方向。
“从今天起,我们要走正道,做正经生意,堂堂正正地活在这片海上,这是海神的旨意,也是…也是姑爷的意愿!”
手放下来,声音也放了下来。
“海神在看着我们,姑爷在帮着我们,我们自己也要争气,踏云岛以后会越来越好!开席!”
瞬间,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举起酒杯,敲着碗碟,站起来高喊“岛主万岁”“姑爷万岁”。
有人带头唱起了踏云岛的岛歌,雄浑慷慨。
篝火在欢呼声中烧得更旺,火舌舔着夜空,火星子飞上天,像一群红色的萤火虫。
潇沉坐在高台上,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盘菜和一碗饭。
不喝酒,碗里是白水。
胃口不大,加上伤还没好利索,吃多了胃不舒服。
一边吃,一边看着广场上那些载歌载舞的人。
海升月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酒。
不怎么吃菜,酒倒是喝了不少,来敬酒的人太多了。
高台上还坐着几个人。
海东岳没有来,他从不参加这种场合。
海东川和海东林也没有来,都有自己的理由。
身体不适,年纪大了,不喜欢热闹。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些。
广场上的喧闹声传不到半山腰。
半山腰的宅子,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海东岳坐在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双手搭在膝盖上,闭着眼睛。
几天时间,头发全白了。
海东川站在他身后,双手负在身后,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在微微跳动。
看着山下的热门,海东川开口,“大哥,要不咱们先下手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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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东岳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趁着他们还没动手…”
海东川的声音带着紧迫感,“找个机会,把那个小子做了…”
海东岳睁开眼睛,看了海东川一眼。
“杀他?你杀得了吗?”
海东川听着,不说话了。
殷鸿死了,死在潇沉刀下。
殷鸿是破五境,那几个隐退的老怪物也是破五境。
十几个人围攻一个,被反杀了大半。
他海东川是什么修为?
拿什么去杀潇沉?
海东林抬起头,声音有些发虚。
“他…他还真敢杀咱们不成?他没有证据啊,咱们和礁石会的事他又没有抓到现形,凭什么杀咱们?”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他也知道,潇沉杀人不需要证据。
证据这种东西对潇沉来说,有就是有,没有他可以让你有。
潇沉这个人,可能什么毛病都有,但他一定没有妇人之仁。
对付海升月的那些招数,在潇沉身上不好用。
三人沉默,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藤蔓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那些笑声很远,很模糊,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们曾经也有过那样的笑声。
海天阔还在的时候,踏云岛的庆功宴上,他们也是一样的热闹,一样的开心,一样的对未来充满希望。
那时候他们是踏云岛的大爷、二爷、四爷。
是海天阔最信任的人,是踏云岛除了岛主之外最有权力的人。
但现在呢?
坐在半山腰的宅子里,看着山下的热闹,像三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
高台上,潇沉吃完最后一口饭。
把碗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用帕子擦了擦嘴。
拿起刀,起身离开。
海升月正在和严武说话,余光瞥见潇沉要走,下意识地也要站起来。
潇沉瞧见,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海升月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坐了回去。
她知道他要去哪里。
三十六岛大势已定,礁石会倒了,殷家父子死了。
踏云岛唯一的隐患,就是半山腰那三个人。
海东岳、海东川、海东林。
他们是踏云岛的元老,是海天阔的亲兄弟,在海升月接手踏云岛之前,他们是这座岛的主人。
和礁石会的勾结,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海神大会上,海东川当众向殷鸿鞠躬认错,当着三十六岛所有人的面,替踏云岛认了那份不该认的罪。
这件事,潇沉可以忍,海升月可以忍,踏云岛的弟兄们忍不了。
所以潇沉今天不是去谈判的,也不是去讲道理的,更是去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的。
他是去解决问题的。
海升月看着走下高台,穿过人群。
张了张嘴,想喊他,但没有发出声音。
不是不敢,是不知道喊了之后说什么。
你别去?
你小心点?
留他们一条命?
都不行。
仁慈,只会毁了眼前的局面。
如果今天心软放了那三个人,可能明天他们的旧部就会闹事,后天他们勾结的其他势力就会反扑,大后天三十六岛又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这个坏人,潇沉替她做了。
海升月端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放下碗,看着山腰的方向。
半山腰的宅子里,三个人还坐在那里。
不说话,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三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海东岳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平稳。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在数数。
数自己的心跳,数时间,数潇沉什么时候来。
海东川站在他身后,拳头握得很紧,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嘴在动,但没有声音,不知道是在骂人还是在祈祷。
就在这时,潇沉来了。
没有声音。
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连气息都没有。
下一刻,潇沉出现在了院子里,距离他们不到三丈。
三人不知道潇沉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没有听见他走路的声音,更没有感觉到他的气息。
如果不是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了地上,甚至不知道潇沉已经来了。
海东岳睁开眼睛看着潇沉,没有说话。
手在身后悄悄握紧,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在等,等潇沉先开口。
而潇沉也没有开口。
沉默,沉默了很久。
终于,海东岳开口了。
声音沙哑,苍老。
“你真要赶尽杀绝?”
潇沉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斩草除根,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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