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杀我们?”
海东林开口,试图做着最后的尝试。
无论怎么说,潇沉和海升月都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殷鸿死了,殷开山死了,那些能证明他们和礁石会勾结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不见了。
没有物证,没有人证,你凭什么说他们叛变?
就凭海神大会上海东川当众给殷鸿鞠了一躬?
那一鞠躬可以说成是“为了顾全大局”,可以说成是“不想让踏云岛和礁石会的矛盾激化”,可以有很多解释。
潇沉找不到确凿证据,就不能定他们的罪。
这是三十六岛的规矩,也是海神大会的规矩。
其次,潇沉是踏云岛的姑爷,按理说要叫他们一声叔伯。
你一个女婿,把娘家亲叔叔杀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甚至可能在外人看来,这就是“踏云岛的姑爷为了夺权杀了岛主的三位叔伯”。
这个名声,潇沉背得起,但海升月背不起。
她是三十六岛的盟主,她的名声就是三十六岛的招牌。
招牌脏了,谁还跟你做生意?
谁还听你号令?
谁还把你当回事?
最后,是面子问题。
潇沉有杀死三人的实力,但没有不出半点儿动静就把事儿办了的把握。
三个人联手虽然打不过潇沉,但制造一些动静还是能做到的。
一旦动静闹大到惊动了山下的人,潇沉就不好收场。
杀是杀得了,但杀完之后呢?
无数双眼睛看着,怎么解释?
这,也是几人回来的原因。
他们知道,只有在踏云岛他们才是安全的。
这里有无数双眼睛看着,有三十六岛的规矩护着,有海神的威名罩着。
海东林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说完那句话后,挺了挺腰杆,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说,你看我说得对吧?
你不敢杀我们…
潇沉看着几人,轻轻摇了摇头。
“说什么呢,今天来就是想告诉几位…”
停了一下,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
“以后在岛上养老就行,不用再操心别的事儿了,这么多年辛苦了…”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听在三人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
养老,是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再参与踏云岛的任何事务了。
不用再操心,是你们手里的权力从今天起,全部交出来。
辛苦,是你们的时代,结束了。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用一身修为,换自己的命。
变成普通人,三人才不会威胁到海升月。
潇沉不是在问他们“你们愿不愿意”,而是在告诉他们“你们只能这样”。
不杀人,不是不敢,是不需要。
潇沉要的不是他们的命,是他们的“死”。
权力死,野心死,威胁死。
至于他们本人是活着还是死了,不重要。
三人沉默。
海东林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看着潇沉那双平静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海东川的拳头在身后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海东岳长长叹了口气。
叹完之后,肩膀塌了下去。
看着潇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以后,就有劳侄女婿了…”
潇沉听着,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三人的权力会被逐步收回,影响力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消失。
等到所有人都忘了他们曾经是踏云岛的元老,等到所有人都只知道海升月是三十六岛的盟主,等到他们的名字被写进踏云岛的史册里,变成一行冰冷的文字…
到那时候,他们就真的“老”了。
潇沉再一次点头,转身走了。
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住处的时候,月亮升得很高。
海升月正坐在门槛上。
见潇沉回来,身体微微坐直了些,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没有血迹,没有伤口。
又朝半山腰的方向看了一眼,安静如常。
肩膀松下来,长长呼了口气。
潇沉走到她面前,在旁边坐下。
“明天走…”
潇沉开口。
海升月点了点头。
“不用你送,去东海城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两个月,耽搁太多事,有胖子和悬鱼,到东海城问题不大…”
海升月没有接话,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以后,”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还会再见吗?”
潇沉想了想,开口道: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海升月笑了下,“还能这么问?”
潇沉也笑了一下。
“习惯了…”
又是一阵沉默。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叶子在空中打着旋,落在了海升月的肩膀上。
没有去拂,就那么让它待着。
“等空了…”
海升月抬起头看着潇沉,“我去玄周玩玩,你可得好好招待…”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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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沉点头。
“玄周比这里热闹,洛京的夜市,北邙山的红叶,城南的瓦舍,都值得看看…”
“瓦舍?那是什么?”
“说书的,唱戏的,杂耍的,什么都有…”
“说什么故事?”
“都有,想听什么说什么?”
“花钱听?”
“我听免费的…”
潇沉笑了下,海升月也笑了下。
过了一会儿,海升月又问。
“你回了洛京之后,打算做什么?”
潇沉想了想,“把该办的事办了…”
林之一不知怎么样了…
浣红衣也是…
石九州下落不明…
天地玄门也不知还去不去得…
海升月看着潇沉,想说“要不要我帮忙”,但没有说出口。
洛京不是琳琅海,她在洛京没有势力,没有人脉。
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等着。
等他有空了来琳琅海坐坐,等他需要帮忙了,便带着三十六岛的弟兄们杀过去。
她不怕死,踏云岛的弟兄们也不怕。
潇沉帮过他们,他们欠潇沉的,拿命还都行。
但没有说这些,因为说了,潇沉也不会要。
“那你…”
海升月顿了顿,“路上小心,琳琅海虽然现在太平了,但海上的事说不准的…”
潇沉点了点头,“嗯,有胖子在,出不了事…”
夜越来越深。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树的影子从院子的一头移到了另一头。
潇沉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睡了,明天还要赶路…”
海升月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向潇沉,开口道:
“潇沉…”
“嗯?”
“谢谢你…”
三个字,很轻。
潇沉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海升月点点头,迈步进了夜色中。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潇沉便醒了。
没有惊动任何人,衣服整了整,出了屋子。
胖子难得起了个早,在院子里等着了。
眼睛半睁半闭,打着哈欠。
悬鱼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鼓鼓囊囊的。
三个人出了院门,穿过广场直奔码头。
来到了停靠在码头外侧的那艘船前。
船很大,东西基本都是新的,甲板擦得干干净净。
这是海升月专门给准备的船,能跑远海,抗风浪,速度快,够三人用了。
就在三人上船以后,码头上多了一个人。
海升月站在船边,手里拿着潮音。
衣服还是昨天那件,头发还是昨天那样,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很显然一夜没睡。
海升月没有说话,潇沉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潇沉上了船。
胖子跟着上了船,往甲板上一坐,靠着船舷闭上了眼睛。
悬鱼最后一个上船,走到船尾把布包放下,双手搭在船舷上,看着海面。
船帆升起,晨风灌进帆里,船身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离开了码头。
海升月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潮音在手里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她该回去了。
胖子的鼾声从甲板上传来,震得船板都在抖。
悬鱼站在船尾,双手操控着水流,推着船快速前进。
潇沉站在船头,看着前方。
船越走越远,踏云岛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小。
从一座岛变成一个小黑点,从一个小黑点变成一条线,从一条线变成什么都没有。
风从东边来,帆吃饱了风,船身劈开海浪,白色的浪花在船尾拖出长长的尾巴。
胖子翻了个身,鼾声停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接着睡了。
潇沉没有听清说的是什么,大概是“黄金”之类的。
悬鱼站在船尾,手指在船沿上轻轻划过,水流在指尖跳舞。
她不知道东海城在哪里,也不知道潇沉要去那里做什么。
只知道潇沉让她去,她就去。
就像当初在海神广场上假扮海神,做就是了。
而且跟着潇沉很有意思,比一个人待在海雾里有意思。
胖子也很有意思,偶尔还会给自己讲几个百年前的笑话,虽然不怎么好笑。
随着时间推移,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
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无数面小镜子在翻转。
潇沉眯着眼睛,看着太阳。
阳光刺得眼睛发酸,但没有移开目光。
洛京的太阳,是不是也这么刺眼。
海风越来越大,船越走越快。
踏云岛在身后,东海城在前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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