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沉靠在椅背里,沉默了一会儿。
学防御,不太现实。
自己和胖子不一样…
“胖子…”
潇沉喊了一声。
“嗯?”
胖子躺在甲板上,懒洋洋地应。
“你知道天外天在哪儿吗?”
胖子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细微的僵,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潇沉的眼睛比普通人强太多,看见了胖子脖子后面的汗毛竖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原状。
胖子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但眼神变了一瞬,恐惧。
很淡的恐惧,像流星划过夜空,一闪而逝。
但潇沉捕捉到了。
潇沉见过太多死人,也见过太多活人面对死亡时的表情,对恐惧这种情绪太熟悉。
胖子眼神里闪过的那一下是实打实的恐惧。
潇沉没有追问,但差不多已经猜到了。
天外天,三天圣宗之一。
千年前,太上忘情宗分裂,大弟子离尘创离恨天,二弟子寂灭创寂灭天,三弟子通天创天外天。
三天各得一脉真传,各执一柄圣剑。
离恨天的“绝情”,寂灭天的“归墟”,天外天的“逍遥”。
而对于天外天的评价,绝大多数人都会说上一句,一群疯子。
他们追求极致的攻击力,认为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唯剑不摧。
什么防御、什么身法、什么保命的本事,在天外天的人看来都是旁门左道。
剑就是一切,只要能杀人,自己死也无所谓。
所以很多人说天外天的人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他们不怕死。
你砍他一刀,他流着血也要砍你一剑。
这种人,谁愿意惹?
而现在看胖子的反应,估计这群疯子里有连他也忌惮的存在。
胖子从甲板上坐起来,脸上的懒散没了,换上了一副不太高兴的表情。
“你问这个干嘛?”
语气有些不耐烦。
“这等超脱势力,自然是心生向往的…”
潇沉说着,语气真诚。
胖子盯着潇沉看了两息。
“说人话!”
潇沉嘿嘿一笑,“可能有仇…”
胖子翻了个白眼,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什么叫可能有仇?”
“可能就是可能…”
潇沉解释道:
“还不确定,所以如果有机会的话想去看看…”
胖子听着,摇了摇头,胖脸皱成一团。
“你可拉倒吧,那就是群疯子,一个大疯子带着一群小疯子,天天练剑练得走火入魔了都…”
潇沉没说话。
胖子想了想,又开口了。
“不过你要是有确凿的证据,他们估计还是会讲点理的…”
“讲理?”
潇沉笑了,“疯子还讲理?”
胖子瞥了潇沉一眼,“疯子就不能讲理了?天外天那群人疯归疯,但疯的有章法,你只要不碰他们的规矩,他们懒得理你,但你要是碰了…”
胖子顿了顿,“那你最好有确凿的证据,否则他们不会跟你废话,直接一剑就过来了…”
潇沉点了点头。
“所以你要是不确定…”
胖子加重了语气,“我劝你别没事儿找事儿…”
看着潇沉,表情难得的认真。
“我虽然看不出你小子怎么修炼的,但不得不承认你很强…”
胖子说着,扫了眼苍生,继续道:
“对上那群疯子,特别是那几个疯得厉害的,你不死也得脱层皮…”
潇沉有些意外。
他认识胖子这么久,从没见过胖子给谁这么高的评价。
“天外天真这么强?”
潇沉问着。
“三天圣宗…”
胖子一字一顿道:
“连神庭都敢叫板,你以为呢?”
潇沉听着,沉默了下。
胖子见潇沉不说话,以为他不信,又开口。
“当初要是三天没分开,都没神庭什么事儿,千年的太上忘情宗,鼎盛时期比现在的神庭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天地人三才剑,三剑合璧,天下无敌…”
“为什么分开?”
潇沉问着。
“理念不合呗…”
胖子耸了耸肩,“斩尘缘,观空寂,求逍遥,三个方向谁也说服不了谁,分了也好,各自走各自的路,千年下来,三天各有各的底蕴,谁也压不过谁,但要我说,三家里最厉害的还是天外天…”
“为什么?”
“因为天外天求的是‘逍遥’,什么是逍遥?天不管地不管,想干什么干什么,这种理念本身就带着疯劲儿,离恨天斩尘缘,至少还有个‘斩’字,有规矩有法度,寂灭天观空寂,讲究的是看破放下,也是向内求的,只有天外天向外求,求的是超脱天地,求的是不被任何东西束缚,你想啊,一个不被任何东西束缚的疯子,能不厉害吗?”
潇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但心里惦记的不是三天圣宗的历史,而是另一件事。
那个在猫儿巷凶宅里拿了“天下”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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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瞧见潇沉的反应,开口道:
“这天外天你要去的话自己去,老子可陪不了你…”
潇沉听着,摇了摇头,开口道:
“不去,随便问问…”
胖子哼了一声,重新躺回甲板上,双手枕在脑后。
“喂,多说点呗,没听够…”
潇沉开口,脸上带着笑意。
不去是不去,多了解些总没错。
而且胖子不识字还能张口就来,想来了解的应该不少。
“行吧,那就给你讲讲…”
胖子清了清嗓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潇沉调整了一下坐姿,做好了听的准备。
悬鱼也从船舷上跳下来,蹲在潇沉椅子旁边,浅蓝色的眼睛看向胖子,一副好奇样子。
“三天圣宗的事,得从根儿上说…”
胖子开口,语气不像是在讲历史,倒像是个说书先生在开场。
“四千年前,有一个叫忘机子的老道,别人都叫他太上道尊,这个老道厉害啊,观日月轮转、四季更替,看着看着,悟出了一个大道理…”
“什么道理?”
“天地至理,终归寂灭,万物兴衰,皆属自然…”
潇沉点了点头。
这话听着玄乎,但其实不难懂。
生老病死,成住坏空,什么东西都有到头的一天。
“老道悟出这个道理之后,就创了一个宗门,叫太上忘情宗,这宗门有两样东西最厉害,一个是《太上忘情天书》,那是镇派功法,一个是三大圣器,天地人三才剑,老道把这套东西传下来自己就云游去了,据说后来飞升了,也有人说死了,没人知道…”
“没记载?”
“四千年前的事,谁知道呢…”
胖子话锋一转,“但太上忘情宗是真的强,强到什么程度?巅峰时期门下弟子三千,破五境的高手上百位,通玄满地走,那个时代,整个天下没有任何势力敢跟太上忘情宗叫板,天光神庭?那时候还没生出来呢…”
潇沉听着,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三千弟子,上百位破五境的高手。
上百位,那是什么概念?
“后来呢?”
潇沉问。
“后来传了九代,第九代宗主叫道衍,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他在位的时候,太上忘情宗达到了最鼎盛的时期,比初代老祖在的时候还强,但这个人有个毛病,爱闭关,一闭关就是几十年,宗门的事全交给三个徒弟打理…”
“就是那三个?”
“对,大弟子离尘,二弟子寂灭,三弟子通天…”
胖子掰着手指头数,“离尘是个苦修士,整天板着脸,不苟言笑,觉得修行就该吃苦,就该斩断七情六欲,寂灭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整天打坐,说什么‘万法皆空’,通天是个闲不住的主,爱到处跑,爱交朋友,觉得修行就该自由自在…”
说着,伸了伸懒腰。
“道衍最后一次闭关,闭了一百年,百年后出关,把三个徒弟叫到跟前,留了一句遗训,然后人就没了…”
“遗训?”
“对…”
胖子点点头,“太上忘情,非是无情,而是至情…”
潇沉听着,沉默了会儿。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老许。
“三个徒弟听了这遗训,各人有各人的理解…”
胖子继续道:
“离尘觉得师父说的‘至情’是境界,要先入情再出情,但这个过程太危险,容易陷进去出不来,与其冒险,不如直接斩断,没入过情,但可以灭掉情的种子,这就是离恨天的路子,斩尘缘,方得清净…”
“寂灭觉得师父说的‘至情’到最后还是空,入情出情,折腾一圈,最后还是寂灭,那为什么不直接观空?直接从‘空’入手,看破一切,放下一切,这就是寂灭天的路子,观空寂灭,方见真如…”
“通天觉得师父说的‘至情’就是‘自在’,入情也好,出情也好,斩断也好,放下也好,都不如根本不在乎,情来了就来了,情走了就走了,不执着,不抗拒,顺其自然,这就是天外天的路子,超脱天地,方得自在…”
胖子说完,摊开双手。
“三个徒弟三种理解,谁都觉得自己的对,吵了几十年吵不出结果,最后分宗立派,看谁最近大道…”
胖子说完进了底舱,一会功夫,鼾声传了出来。
潇沉靠在椅子里,看着星空,脑子里转着胖子刚才讲的那些东西。
这些故事听上去离着自己很远,但又不远。
之前在荒原上见过离恨天的人,后来又在猫儿巷见过天外天的人。
天外天…
潇沉想起胖子提到天外天时眼中闪过的那丝恐惧。
能让胖子害怕的人,不多。
这天外天,怕是去不成了。
想着想着,睡了过去。
随后,便是无聊的航行。
而潇沉在十天后,发现自己低估了琳琅海的广阔。
本以为有悬鱼的速度,能很快到达东海城。
可足足过了一个月,依旧看不见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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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一个月里,潇沉的伤彻底好了。
但随着逆鳞的生机消失,脸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苍白疏离,带着说不上来的阴郁。
在海神大会前后,因为果子的功效,脸上好歹有了点血色,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现在那点血色没了,又变回了那个在安宁当仵作的少年。
面色苍白,走路无声,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腐朽气息。
胖子看见潇沉这个状态的时候,愣了一会儿。
“你咋这死德行,小白脸啊…”
“本来就白…”
潇沉没好气的回着。
“之前不这样啊,现在像个死人似的…”
潇沉没理他。
随后的日子,依旧无聊。
胖子这一路基本就是吃,睡,然后和潇沉斗嘴。
海升月准备的粮食,按三个人的量算,能吃个小半年。
但胖子一个人就吃了大半,不到二十天就把粮食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基本全靠下海抓鱼。
每天潜到海底,抓各种各样的海鲜,鱼、虾、蟹、贝类,有时候还能抓到一些奇形怪状的海虫。
潇沉不敢吃那些虫子,胖子自己吃得很欢。
当然,斗嘴是每天必有的节目。
“胖子,你再这么吃下去,船要沉了…
“沉不了,我吃多少拉多少…”
“你拉在哪儿了?”
“海里…”
“所以你吃的鱼拉回海里,然后鱼再吃你的…呃…循环了…”
胖子瞪了潇沉一眼。
“你他娘的会不会说话?什么叫循环了?这片海多大?老子拉的那点东西放进海里连个渣都看不见,能循环到老子嘴里?”
“理论上…”
“理论个屁,你这张嘴咋这么损呢,你可别舔自己嘴唇,我怕你毒死…”
“实话…”
“实话你大爷…”
“我没大爷…”
“我是你大爷…”
“你刚才还说去我大爷…”
“靠…”
“有小姑娘,你注意点儿…”
悬鱼很安静,不是发呆就是控船。
至于悬鱼的身份,潇沉依旧看不出。
不止潇沉看不出,就连胖子都看不出,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但潇沉没问,没必要,没有恶意就够了。
终于,在第四十四天的时候看见了陆地。
清晨,雾气很大,海面上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潇沉坐在椅子里,闭着眼,听见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鸡鸣声。
不是海鸟的叫声,是真正的公鸡打鸣,在很远的陆地上。
潇沉睁开眼,看向雾气的方向。
凭借远超常人的视力,看见了雾气后面隐隐约约的轮廓。
渡口、房屋、船只、人影。
陆地,终于到了。
潇沉站起身走到船头,看着那片越来越清晰的陆地,不知怎的,竟有点儿近乡情怯的感觉。
深吸一口气,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现在没空多愁善感,到了东海城,还有正事要办。
船慢慢靠近码头,有人注意到了这艘船。
几个穿着粗布短衫的汉子从棚子里走出来,站在栈桥边,手搭凉棚往这边看。
琳琅海国的码头管理很严,要查路引、登记姓名、交停泊费。
不过海升月准备的周全,一切都很顺利。
船往这儿一停,后面会有人开回去。
船靠岸,潇沉跳上栈桥,木板在脚下发出“咚咚”的响声。
下了船,转过身,看向胖子和悬鱼。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潇沉抱了抱拳,姿势很标准。
“二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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