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沉抱了抱拳,转身便走。
码头上人多很多。
东海城是琳琅海国最重要的渡口城市,虽然不是国都,但论繁华程度比国都只强不弱。
走在码头,耳边全是嘈杂人声。
“今天的鱼获怎么样?”
“别提了,出海三天就捞了这么点…”
“老王家的船昨天在东礁那边触礁,人没事,货全没了…”
“听说了吗?李掌柜的商队上个月在沉礁岛那边被劫了,几十箱丝绸全没了…”
“三十六岛那帮人,越来越不像话了…”
“小声点,这里人多嘴杂…”
三十六岛的名声在琳琅海国确实不好。
海盗出身,打劫商船,收保护费,虽然海升月接手后改了不少,但积重难返,想要扭转世人的印象,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而码头上不光有渔民和商贩,还有各种三教九流的人物。
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围在一艘渔船边上,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脖子上挂着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正对着一个瘦弱的船工骂骂咧咧。
“这个月的例钱呢?”
“大…大爷,这个月收成不好,实在是…”
“收成不好?”
大汉一把揪住船工的衣领,把人提了起来,“收成不好就不交了?你当老子是开善堂的?”
船工吓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旁边几个人看着,没人敢上前。
潇沉从旁边走过,脚步没停。
这种事太常见了。
地痞流氓欺压百姓,收保护费,抢地盘,打架斗殴,每天都发生。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船工的惨叫和几个人的哄笑。
出了码头区域,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东海城的城墙出现在眼前。
城墙不算太高,大约三丈左右,比起洛京那五丈高的巍峨城墙差了不少。
但东海城的城墙有它自己的味道。
青灰色的城砖上爬满了藤壶和海蛎子的痕迹,白花花的像是给城墙刷了一层霜。
城墙根下长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海边植物,叶子肥厚,颜色深绿,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
城门口很热闹。
卖吃食的摊子排成两排,从城门洞里一直延伸到外面的官道上。
炸鱼的、烤虾的、煮海带的、卖贝壳饰品的,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咸腥的海风里夹杂着油炸的香气和糖水的甜味。
几个小孩蹲在路边玩弹珠,一个老妇人坐在城墙根下编渔网,两个商贩为了摊位的位置争得面红耳赤。
进出的行人络绎不绝。
背着大包小包的商人,提着行李的旅人,挑着担子的小贩,穿着体面衣裳的公子哥,牵着孩子的妇人。
城门口站着八个官兵,分成两列,四个人检查进城的,四个人检查出城的。
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腰间挎着刀,表情严肃,目光在行人身上扫来扫去。
潇沉在距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来,把苍生往衣服里又藏了藏。
有个穿着绸缎衣裳的胖商人被拦住,急得满头大汗,说自己是国都来的,路引在路上被人偷了。
官兵则面无表情。
没有路引,不能进。
商人掏出一锭银子往官兵手里塞,官兵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商人,摇了摇头,把银子推悄悄收了。
潇沉眯了眯眼,这种事情哪里都会发生。
不过海升月想得周到。
离开踏云岛的前一天晚上,让人送来一个小布包,里面便是路引。
排队进城的人不少,潇沉站在队伍中间,前面有六七十个人,后面很快又跟上来十几个。
轮到检查的时候,已经是半炷香之后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官兵接过路引,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又抬头看了看潇沉的脸。
“三十六岛来的?”
官兵的语气不算客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
三十六岛在琳琅海国的名声不好,如此态度实属正常。
“是…”
潇沉笑了笑,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手伸出来,把路引递给官兵的时候,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小块银子。
官兵的手碰到银子的时候,眼神微微一动,看了一眼潇沉。
潇沉还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
官兵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明显缓和了不少。
把银子收进袖子里,又看了回路引,确认没有其他问题后递还给潇沉。
“进去吧…”
官兵朝城门里撇了撇嘴。
“多谢官爷…”
潇沉接过路引收好,迈步走进城门洞。
出了城门洞,东海城的大街呈现在眼前。
潇沉在洛京住了几个月,见过大城市的繁华。
但没想到,东海城比起洛京丝毫不差。
大街很宽,能并排走四五辆马车。
路面铺着青石板,被行人和车马磨得光滑发亮。
街两旁的建筑以木结构为主,但和洛京的飞檐翘角不同,东海城的房子大多是平顶,顶上铺着厚厚的海草,用来防风防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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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下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客栈、酒楼、茶肆、布庄、当铺、药铺、铁匠铺、杂货铺,应有尽有。
街上人很多。
穿着短衫的脚夫扛着货箱在人群中穿梭,嘴里喊着“借过借过”。
穿着长衫的商人站在店铺门口和掌柜讨价还价。
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围在书摊前翻看话本。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小车,边走边吆喝,身后跟着一串流着口水的小孩。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
海水的咸腥、炸鱼的油香、药材的苦涩、马粪的臭味、脂粉的香气。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东海城特有的气息。
潇沉看看方向,刚要迈步,后面传来了声音。
“凭什么不让我进?!”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潇沉的身体僵了一下,假装没听见,想着赶紧走。
“我说了,没有路引不能进…”
另一个声音,年轻一些,带着不耐烦,“这是规矩,不是我为难你!”
“什么狗屁规矩!”
第一个声音更大了,“老子在海上漂了一个月,好不容易看见陆地,你跟我讲规矩?老子又不是坏人,凭什么不让进?”
潇沉听着,加快了脚步。
“我已经跟你说了三遍了,有路引,进!没有路引,不能进!你要是有路引现在就拿出来,要是没有就赶紧离开,别在这里妨碍别人进城!”
“谁说我没有路引?我有!”
“那你拿出来。”
“我…放在我儿子身上了!”
潇沉的脚步停了一瞬,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你儿子是谁?”
“就是他!”
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然后潇沉感觉一根粗壮的手指从身后指向了自己的后背。
“那是我儿子!脸挺白的那个,就是他!”
街上的人齐刷刷的顺着那手指的方向看向潇沉。
潇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想跑,真的想跑。
以自己的身手,甩开官兵轻而易举。
翻墙、上房、钻巷子,随便哪个都能消失在东海城的大街小巷里。
跑是能跑,可一跑就坐实了“有问题”三个字。
潇沉深吸口气,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得不快不慢,像是没听见方才的对话。
“儿子!儿子你别走啊!”
就在这时,城门口又传来了声音。
凄凄惨惨,像一个被抛弃的老父亲在呼唤不孝子,“儿子,你等等爹!爹追不上你啊!”
街上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老头的儿子也太不孝了吧?”
“那个小白脸吧,看着就不像好人…”
“鬼鬼祟祟的,八成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潇沉嘴角抽了抽,脚步不变,继续往前走。
“哎!”
方才那个官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命令的语气,“前面那个,站住!”
潇沉没站,继续走。
“站住!说你呢!”
潇沉还是没停。
一旦站住,就承认了自己是“儿子”了。
“再不站住我喊人了啊!”
官兵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威胁。
潇沉听着,叹了口气,停下脚步。
转过身,脸上挂上了笑容。
“官爷…”
小步快走回到城门口,朝那个官兵拱了拱手,“您叫我?”
“这人是你爹?”
官兵一指旁边的胖子。
胖子站在官兵旁边,衣服皱皱巴巴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像鸡窝。
喘着粗气,也不知走这点儿路怎么这么累。
悬鱼站在胖子身边,看着潇沉,一脸茫然。
潇沉看了看胖子,又看了看悬鱼。
“我不…”
“就是他!他就是我儿子!”
胖子抢在潇沉前面开了口,嗓门大得能把城墙震塌,“你看看他,你看看他那张脸,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潇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瞪了胖子一眼。
胖子眨眨眼,一副挑衅神色。
“你确定他是你儿子?”
官兵问。
“确定!一万个确定!”
胖子拍着胸脯,“我儿子我能不认识吗?”
官兵又看向潇沉,似乎在分辨潇沉和胖子的相似之处。
潇沉是真想说我不认识这个人,但瞧见胖子那威胁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
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笑容。
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骂娘。
“是?”
官兵重复了一遍,“他真是你爹?”
“是…”
潇沉又点了点头,“家父。”
胖子听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你看看,你看看,我没骗你吧…”
胖子转向官兵,扬眉吐气道:
“我就说了他是我儿子你还不信,这混小子,脾气大得很刚才跟我吵了几句一气之下跑了,把我的路引也给撕了…”
“路引撕了?”
官兵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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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了…”
胖子叹了口气,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委屈,“你说说,这是什么儿子?我不就是说了他几句吗?他就不乐意了,把我的路引抢过去,撕成碎片,扔进了海里…”
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撕纸的动作,活灵活现。
“然后他就跑了…”
胖子继续说,“我这一大把年纪了,追了他好几条街,差点没把我这把老骨头跑散架了,我这…”
一指悬鱼,“儿媳妇,多好的姑娘,他也不珍惜,说扔就扔,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潇沉看着胖子表演,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但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胖子假装没看见,朝着悬鱼使了个眼色。
哭。
悬鱼愣了一下,然后眼泪瞬间落下。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从浅蓝色的眼睛里滚出来,顺着白皙的脸颊往下淌。
那模样,我见犹怜。
旁边几个卖东西的妇人看见,心疼得直叹气。
“这姑娘真可怜…”
“摊上这么个混账丈夫,也是命苦…”
“你看那老头追了这么远,满脸都是汗,当爹的也不容易啊…”
胖子听着,趁热打铁,演技进一步爆发。
踉跄了两步,赶紧扶住旁边的石墩子。
喘着粗气,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我这一大把年纪了,从三十六岛追到东海城,就是想跟这混小子一起过日子,他娘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容易吗我?好不容易给他娶了这么个好媳妇,他不珍惜,还要跑,我路引也没了,钱也没了,要是他不带我进城,我…我就只能在这城门口等死了…”
说完,还吸了吸鼻子。
听着这凄惨遭遇,旁边几个围观的百姓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潇沉的嘴角抽了抽。
“官爷…”
胖子抬起头,眼眶发红。
潇沉瞧见,敢肯定他是自己掐的。
“您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跟我儿媳妇进去?我保证一进城就去补办路引,绝不给您添麻烦…”
官兵犹豫了一下。
看了看胖子,又看了看悬鱼,最后看了看潇沉。
潇沉瞧见,立马上前。
“官爷…”
语气诚恳,“方才是我不好,跟家父吵了几句,一时冲动,把他的路引撕了…”
说着,看了胖子一眼,胖子会意,拉着悬鱼往旁边走了几步,挡住周围百姓的视线。
潇沉拉着官兵往旁边走了两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悄悄塞进官兵手里。
“官爷…”
压低声音,“您行个方便,这点心意,给兄弟们买壶酒喝…”
官兵的手指在银子上一摸,眼睛微微一亮。
这银子,够他大半个月的俸禄了。
把银子收进袖子里,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下不为例,进城之后赶紧去补办路引,别让我难做…”
“一定一定…”
潇沉连连点头,“多谢官爷…”
转身走到胖子和悬鱼身边,压低声音:
“走…”
胖子咧嘴笑了笑,跟在潇沉身后。
悬鱼擦了擦眼泪,也跟了上去。
三个人穿过城门洞,走进了东海城。
城内的喧嚣再次扑面而来。
潇沉走在前面,脚步很快,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那一刻就已经消失,恢复了副苍白疏离的样子。
没有回头,但知道胖子和悬鱼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百来步,潇沉停在一棵大槐树下面。
转过身,看着胖子。
胖子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天,假装没看见潇沉的眼神。
潇沉依旧看着胖子,表情没有变化,既不像生气也不像高兴,就是看着。
胖子的笑容慢慢僵住。
“那个…”
胖子清了清嗓子,“我也是没办法,那官兵非要路引,我上哪儿弄去?”
“所以我就成了你儿子?”
潇沉问。
“临时应急,权宜之计,权宜之计…”
潇沉叹了口气,不想跟胖子理论这些。
目光越过胖子的肩膀,忽然落在了街边的告示栏上。
告示栏是一块很大的木板,钉在街角的一面墙上,上面贴满了各种告示。
官府的通缉令,商家的招贴,寻人启事,失物招领。
纸张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新的盖住旧的,风吹日晒,边角卷起,字迹模糊。
本来只是随意扫一眼,但目光却忽然被一张纸吸引了。
那张纸贴在告示栏的最上面,纸张很新,边角还没有卷起来。
纸上画着一个人,一个女子。
穿着墨色的官服,腰佩长剑,眼神冷峻。
画工不算精致,但抓住了那个人的神韵。
而画像下面写着一行字。
“通缉要犯林之一,原玄天鉴掌镜使,涉嫌谋刺天光神庭使者,知其下落者,报官赏金千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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