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沉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张纸上,眉心微微皱起。
从踏云岛到东海城,船行一个半月,海上除了水就是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以为到了陆地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会是“皇宫被毁案悬而未决”或者“石九州下落不明”之类的东西。
没想到一上岸,便瞧见林之一被天光神庭通缉了。
这可不是普通的通缉,这是天光神庭。
大陆上最强的组织,连玄周朝廷都不敢轻易得罪。
神庭说要杀谁,那就是不死不休。
之前石九州被神庭通缉,闹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
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林之一竟然也被通缉了。
洛京到底发生了什么?
潇沉的目光在通缉令上缓缓移动。
“原玄天鉴掌镜使”“涉嫌谋刺天光神庭使者”“杀金鸿羽后逃逸”…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眼睛里。
潇沉知道神庭的规矩。
通缉令贴出来,就代表事情已经被坐实。
而从告示还在的情况来判断,林之一应该没有被抓。
只要没有落到神庭手里,就有回旋的余地。
这算是个好消息…
潇沉心思活泛,瞬间想到了别的可能。
林之一被通缉,是不是因为自己?
那天夜里,自己和林之一一起从皇宫出来,然后在猫儿巷消失。
所以皇宫被毁一事,很有可能会落在自己头上。
自己在洛京的情况,应该也不会太好。
但和之前一样,不在意。
反正也不回去了。
洛京那个地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长待,爱怎么样怎么样。
就是林之一…
潇沉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如果天光神庭都找不到她,那她去了哪里?
是躲进了天地玄门?
还是出了什么事?
想不出答案。
告示栏前人来人往,有人匆匆走过,看都不看一眼。
有人停下来扫两眼,摇摇头走了。
有个老人站了很久,眯着眼睛看那张告示,嘴里嘟囔着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潇沉。
胖子从后面走上来,眯着眼看了看通缉令。
不识字,但画像是能看懂的。
“咋了,你认识啊?”
胖子歪头问着。
潇沉没说话。
“敢杀神庭的人,这女娃厉害啊…”
胖子的声音不小,带着由衷的赞叹,“胆儿肥,我喜欢…”
旁边几个路人听见,扭过头来看了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敢在公开场合说这种话,不是疯子是什么?
潇沉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胖子正说得起劲,忽然发现潇沉走了,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追了上去。
“哎!等等!”
胖子在后面喊,跑起来呼哧带喘。
潇沉没等,转眼就出去了十几步。
胖子气喘吁吁地追到潇沉旁边,一边走一边说:
“你能不能慢点?累死你老子了…”
“老子”两个字一出来,潇沉脚步微顿,眉心皱得更紧。
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胖子。
“你跟来做什么?”
声音不大,但很冷,“我已经带你到东海城了,后面我还有事儿,咱们就分道扬镳,就此别过…”
胖子一听,瞬间急了。
“小王八蛋你没良心!”
胖子的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引得街上的人纷纷侧目,“要不是老子,你早死在琳琅海了!你在沧溟湾跟人打架的时候是谁帮你压的逆鳞?你在海神大会上被人围着的时候是谁帮你挡的刀?你跟我讲分道扬镳?”
潇沉听着,脾气也上来了。
他这个人平时看着温吞吞的,不爱跟人计较。
但真到了气头上,嘴上从不饶人。
“老王八蛋…”
潇沉看着胖子,一字一顿,“要不是老子,你还在洞里睡觉呢!”
这话戳到了胖子的痛处。
胖子的脸涨得通红,“你个…”
“我什么我?”
潇沉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你被关傻了?忘了是谁把你放出来的?是我!你现在跟我说我没良心?你良心呢?被狗吃了?”
“你!”
“你什么你?你说你帮了我,我承你的情,但咱们两清了,你帮我打架,我带你出来,谁也不欠谁!”
胖子被潇沉一顿抢白,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潇沉的手指都在哆嗦,嘴唇动了好几下,愣是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旁边已经有人停下来看热闹了。
潇沉此时也顾不得旁人,还在说着。
“你要是有事找我帮忙你就好好说,别动不动就‘老子’‘小王八蛋’的,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
胖子终于憋出一句话,“你!”
“我欠你的已经还了…”
潇沉打断他,“你欠我的我不计较了,两清,别跟着我了…”
说完,转身就走。
胖子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小死孩儿翻脸比翻书还快,之前还在船上喝鱼汤喝得有说有笑的,一上岸就不认人了。
“你站住!”
胖子追了上去。
潇沉没停。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东海城的大街上边走边吵。
一个说“你没良心”,一个说“你才没良心”。
一个说“老子救过你的命”,一个说“老子也救过你的命”。
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但谁都不肯先闭嘴。
胖子气急了,一巴掌拍在路边的一个摊子上。
那摊子是卖杂货的,木架子搭的,上面摆着些针线、梳子、铜镜之类的小物件。
胖子这一掌下去,“咔嚓”一声,木架子从中间断裂,摊子上的东西哗啦啦洒了一地。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被吓得尖叫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
潇沉停下脚步,看着被拍塌的摊子,又看了看胖子的手。
“你拍人家摊子做什么?”
“老子乐意!”
胖子梗着脖子。
这么一闹,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有人指着胖子的手议论纷纷,一掌能把木架子拍碎,这力道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有人蹲下去帮摊主捡东西,有人拉着同伴往后退了几步,怕被殃及。
胖子喘着粗气,瞪着潇沉。
“老子的钱还在你那呢…”
胖子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但语气里的愤怒一点没少,“我不跟你跟着谁?”
潇沉听见,手在腰间玉佩上一抹。
下一刻,让周围百姓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一大堆黄金珠宝凭空出现在了街道上。
金锭、金条、金叶子、金豆子,堆成了一座小山。
阳光下,那些黄金反射出的光芒比日光还要刺眼,金灿灿的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街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盯着那堆黄金,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挑着担子的货郎停下了脚步,扁担从肩膀上滑下来,担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卖包子的妇人手里拿着蒸笼盖,盖子掉在地上,包子滚了一地也没察觉。
潇沉指了指那堆黄金,又把玉佩装回怀里。
“一分没花…”
语气冷淡,“现在开始别跟着我了…”
说完,转身就走。
街上安静了足足三息,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然后贪婪出现,像火苗被浇上了油。
每个人的眼睛都在发光,欲望的光。
有人舔了舔嘴唇,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往前迈了半步。
特别是几个站在人群后面的流氓模样的人,贪婪之色更甚。
为首的一个大汉,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正是潇沉在码头上见过的那个收保护费的。
眼睛死死盯着那堆黄金,瞳孔微微放大,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胖子站在原地,心里只骂娘。
潇沉这个家伙干的事儿,太不地道了。
这他娘的是大街上!
你把这么多钱扔在这儿,你脑子有病吗?
不知道财不外露吗?
胖子环顾四周,看见了那些人的眼神。
坏了。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眼神从贪婪变成了蠢蠢欲动。
有人开始往前挤,有人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其实是在靠近那堆金子。
几个流氓模样的人对视了一眼,微微点头。
胖子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财富被围在一群虎视眈眈的人中间,又看了看潇沉离去的方向…
那小死孩儿已经走出去老远,背影越来越小,丝毫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一时间,胖子不知道顾哪头。
去追潇沉?
金子不要了?
捡金子?
让那小死孩跑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抢啊!”
这句话像一把火,点燃了所有人。
一个人不敢抢,两个人也不敢抢,但当一群人都准备好了的时候,那就不一样了。
法不责众,抢到了就是自己的,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
“抢啊!”
又有人喊了一声。
下一刻,有几个人直奔地上的黄金而去。
最先冲上去的是那几个流氓。
为首的大汉身手矫健,几步就蹿到了金堆前面,伸手就去抓最大的一块金锭。
但手指还没有碰到金子,就听见一声暴喝。
“敢动老子东西!不想活了!!!”
胖子的声音。
这声音不是普通的大。
震得人头皮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
离得近的几个人捂着耳朵往后退,脸色发白。
与此同时,胖子身上的气息爆发。
那气息厚重如山,沉得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胸口。
不是攻击,只是存在。
但仅仅是存在,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气息从胖子身上涌出,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罩住了那堆黄金。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几个冲上去抢黄金的人,手伸到金堆上方的时候像是碰到了一层看不见的墙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推不进去,也抽不出来。
手卡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满头大汗。
然后那气息一震。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那层看不见的墙壁上反弹出来,把那几个人震退了好几步。
胖子的气息控制得很精准。
如果不是控了力,这些普通人就不只是摔倒那么简单了。
以他的实力,哪怕是随意一击,也足以让这些凡人粉身碎骨。
胖子虽然脾气暴,却不是滥杀之人,他只是不想让人抢他的金子,没想要谁的命。
这一刻,之前哄抢的人怕了。
因为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个看上去和和气气的胖子可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和蔼可亲。
“还有谁?”
胖子环顾四周,没有人敢动。
那几个被震倒的流氓从地上爬起来,看了一眼胖子,又看了一眼那堆金子,脸上的贪婪变成了恐惧。
为首的大汉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低头钻进了人群,头也不回的走了。
胖子收回目光,看了眼眼前的麻烦。
一堆小金山码在街上,太扎眼了。
得把这些东西弄走,越快越好。
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一辆平板车上。
车是旁边一个小贩的,木头轮子,车板上铺着一层草席,席子上摆着些瓜果蔬菜。
小贩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站在车后面。
胖子走过去,小贩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墙,退无可退。
“别…别…”
小贩的声音都在发抖。
胖子没理他。
把车上的瓜果蔬菜搬到路边,动作很快,但不算粗鲁。
搬完之后,想了想,从金堆里拿起一块最小的金豆子塞进了小贩手里。
“买你的车!”
小贩看着手里的金豆子,又看了看胖子,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胖子没再看他,转身开始往车上搬金子。
金锭金条一摞一摞地码上去,珠宝玛瑙一捧一捧地装进去。
车子很快就堆满了,但还没装完。
又从旁边抢了两个麻袋,准确地说是买的,因为抢之前往袋子的主人手里各塞了一块碎银子。
金子装进麻袋,扎紧口子,堆在车上。
小贩的车质量还行,但架不住这么多金子的重量。
车板发出“咿呀咿呀”的声响,车轮被压得微微变形。
胖子推着车,后面背着一个大包,怀里还抱着一个包袱,整个人被金银珠宝包围着,像一个移动的金库。
推着车,一边走一边喊:
“小王八蛋,你还老子等着!”
那声音穿过人群,穿过街巷,飘出去老远。
潇沉走在前面,听见,脚步没停。
走到一处拐角地方,停了下来。
转过头,看向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悬鱼。
“我欠你钱吗?”
潇沉问着。
悬鱼摇了摇头。
“没有…”
“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潇沉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开口道:
“咱们当初的约定已经完成了,你带我到东海城,你就自由了,可以走了…”
悬鱼听着,点了点头。
潇沉也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可刚走出去两步,又停下了。
因为悬鱼还在后面跟着。
“你要是海里呆得腻了,可以在东海城逛逛…”
潇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这儿挺热闹的,吃的也多,但别跟着我…”
说完,转身又走。
而悬鱼依旧在后面跟着还。
潇沉瞧见,脸色不太好看。
悬鱼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后面,走哪儿跟哪儿,甩都甩不掉。
后面还有胖子那跟叫魂儿似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
潇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盯着悬鱼。
“你到底要干啥?”
声音大了些,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气愤。
这是潇沉第一次对悬鱼这么大声说话。
在琳琅海的时候,对悬鱼虽然谈不上多热络,但至少是客气的。
悬鱼话少,不惹事,有时候还会出手帮忙,没有理由对她发火。
但现在烦了。
不是烦悬鱼,是烦所有的事。
烦洛京的局势,烦林之一的通缉令,天地玄门的反应…
这些事堆在一起,压得潇沉有些喘不过气来。
悬鱼,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悬鱼听见潇沉的声音,抬起头,眼睛瞬间红了。
眼泪跟不要钱似的,一颗一颗往下掉。
那模样,让人看了心里发堵。
但潇沉不是一般人,一眼便看出悬鱼是装的。
“憋回去!”
声音没有缓和,反而更冷了。
悬鱼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
眼泪从无声变成了有声,轻轻的抽泣从她嘴里传出来。
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淡青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这时,周围又有百姓过来看热闹。
“哎哟,这小伙子怎么这样?”
“那么漂亮的媳妇,怎么忍心凶人家?”
“你看看那姑娘哭的,多可怜…”
“现在的年轻人啊,不懂得心疼人…”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潇沉听见。
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优越感,仿佛她们看透了世间一切男女之事。
潇沉听着,一时间有口难辩。
能说什么?
说“她不是我媳妇”?
说“我什么都没做她自己就哭了”?
说“你们别多管闲事”?
可无论说什么,在这些人眼里,自己都是一个欺负漂亮姑娘的混账男人。
这是人性…
潇沉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咿呀咿呀”的声音。
胖乎乎的身影推着一辆快要散架的平板车,从巷子口挤了进来。
潇沉看着胖子和悬鱼,叹了口气。
“大哥,大姐,你们到底要干啥?”
……
喜欢天近请大家收藏:()天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