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329章 西出东海入苍梧
  “老子顺路不行?”
  胖子冲着潇沉的喊了声,嗓门大得巷子两边的窗户都震了下,“怎么就跟着你了?!”
  潇沉听着,点了点头。
  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胖子深吸口气,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转头看向悬鱼。
  “看什么看?”
  悬鱼没说话,收回目光,低下了头。
  胖子哼了一声,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平板车朝着巷子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眼悬鱼。
  “走不走?”
  悬鱼抬起头,看了看胖子,又看了看潇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迈步跟上了胖子。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巷子里打了几个旋,落下。
  潇沉走在前面,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故意要和胖子吵架,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心情烦躁。
  林之一被通缉,潇沉不知道这件事和自己有没有关系。
  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不管有没有,都做不到无动于衷。
  第二,也是真的想和胖子还有悬鱼分开。
  不是因为讨厌他们,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把他们当成了自己人,才不想让他们跟着。
  林之一出事了。
  曦光别院那一战,自己和神庭结下了梁子。
  通缉令上没有自己的名字,不代表神庭没有在找他。
  胖子修为高,悬鱼能力特殊,按理说他们在身边会更安全,但潇沉依旧不想让他们跟着。
  因为那是神庭。
  没必要把别人拖下水。
  胖子被帝隐关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出来,应该去过他自己的日子。
  悬鱼虽然来历不明但心地单纯,不应该被卷进这些破事里。
  潇沉不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圣人,只是觉得明知道自己麻烦缠身还把别人拖下水,这种事,做不出来。
  而且一个人行事,总归会方便些。
  脑海里盘算着,脚步没有停。
  巷子的尽头是一条大街。
  潇沉站在街边,目光看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间书屋上。
  书屋不大,夹在一家布庄和一家药铺中间,门脸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博文斋”三个字,字迹娟秀。
  门口摆着两张长椅,椅子上坐着两个老人,一人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连潇沉从面前走过都没抬头。
  潇沉推门进去,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
  三面墙都打成了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书。
  空气里有墨香和旧纸张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安心。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紫砂壶,正对壶嘴喝茶。
  看见潇沉进来,放下壶,站了起来。
  “客官买什么?”
  笑眯眯问着,看着和善。
  “地志…”
  老板指了指左边靠墙的那排书架:
  “那边,第三层往上都是…”
  潇沉点了点头,走过去开始翻找。
  书架上的书很多,按类分了。
  潇沉在“地理”那一栏停下来,目光从书脊上一排一排地扫过去。
  《琳琅海国山川志》
  《东海城风物考》
  《三十六岛录》
  《南海异闻录》
  《玄州舆图总览》…
  一本一本地翻看,但都不太对。
  只讲风土人情不讲山川地理,不合用。
  潇沉需要的是能告诉他“怎么从琳琅海国回玄周”的东西。
  翻到最里面的时候,手指触到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抽出来一看,《苍梧古道行路考》。
  翻开扉页,扫了一眼。
  上面简单记载了沿途的地形、水源、歇脚的驿站、危险的区域。
  潇沉翻到中间的地图页,停住。
  那是一张折叠的大纸,打开来有两尺见方。
  上面画着琳琅海国的西海岸、玄周的东疆,以及两者之间的一大片区域。
  这片区域在地图上被标注为“苍梧荒林”。
  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琳琅海国和玄周名义上是挨着的,但两国之间没有直接的陆路相通。
  不是因为距离远,是因为中间横着这片苍梧荒林,大陆第二大森林。
  地图上的标注密密麻麻。
  妖兽、沼泽、毒瘴、断崖、无底洞,每一个标注都代表一种危险。
  从地图上看,这片荒林里几乎没有像样的路。
  走走断断。
  潇沉又翻了翻书里的文字。
  书里写得很实在,没有夸张,也没有隐瞒。
  苍梧荒林里妖兽横行,修炼成精的妖精不在少数,还有一些不与外界往来的部落,散居在荒林的各处。
  环境十分恶劣,穷山恶水,毒虫遍地。
  很多商队进去之后,哪怕有高手保护,也可能永远出不来。
  不过经过多年的摸索,还是有几条相对安全的路。
  之所以说“相对安全”,是因为没有人能保证一定能活着走出去。
  只是这几条路上,死的人比其他地方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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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潇沉合上书,又在地志区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本《苍梧异兽录》和一本《荒林诸部志》。
  前者讲的是荒林里的妖兽种类和习性,后者讲的是那些部落的分布和风俗。
  三本书加在一起,不算厚,但足够用了。
  拿着三本书走到柜台前。
  老板看了一眼书,报了个价,不算便宜。
  潇沉没有还价,从怀里掏出银子付了,把书收进怀里。
  推门出去,正碰见两个人。
  胖子和悬鱼。
  三个人,六只眼睛,在书屋门口对视了一瞬。
  没有人先开口。
  潇沉收回目光,从胖子和悬鱼中间走过去,像是没看见他们一样。
  出门以后找了家粮店,买了不少干粮,面饼、炒米、肉干、咸菜,装了满满一包袱。
  然后又找了家杂货铺,买了水囊、火折子、绳子、盐巴、针线包。
  这些东西不多,但都是路上用得着的。
  从杂货铺出来,又在街上走了会儿,最后进了一家茶馆。
  茶馆开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不大,上下两层。
  楼下是大厅,摆着七八张方桌,坐满了人。
  楼上是雅间,有帘子隔开,价格贵些。
  潇沉扫了一眼大厅,在最角落里找到张空桌,走过去坐下。
  跑堂的小二过来,上了壶茶。
  潇沉倒了一杯,没喝,放在桌上,开始听。
  茶馆这地方,永远是打听消息最快的地方。
  不管哪里,茶馆的规矩都差不多。
  喝茶是其次,听书、聊天、交换消息才是正事。
  坐在茶馆里的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商人在茶馆谈生意,书生在茶馆议论朝政,江湖人在茶馆打听消息,普通百姓在茶馆听书解闷。
  今天这茶馆里的人,聊的事情比预想的要多。
  听了会儿,果然听见了自己想听的。
  “听说洛京出大事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书生压低声音,“皇宫被毁了大半…”
  “谁干的?”
  旁边一个年轻书生问。
  “不知道,有说是石九州,有说是魔宗,有说是朝廷自己搞的,众说纷纭,没个准信…”
  “石九州?天下第一侠?”
  “就是他,听说他在皇宫里入了魔,跟供奉打了一架,把皇宫毁了三分之一,后来人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跑了…”
  “那明承天呢?”
  “明承天下落不明,太子监国…”
  几个书生议论了一会儿,话题又从皇宫转向了天光神庭。
  潇沉的手停了一下。
  “神庭最近可不太平…”
  山羊胡道,“听说他们在玄周的人死了好几个…”
  “谁干的?”
  “玄天鉴的人,一个女的,叫什么来着…”
  山羊胡子想了想,“林之一,对,林之一,镇北将军林震的女儿…”
  “林震的女儿?她杀神庭的人做什么?”
  “这谁知道,杀了神庭一个叫金鸿羽的使者,然后就跑了,神庭发了通缉令,到处在找她…”
  “找到了吗?”
  “没有,那女人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玄天鉴怎么说?”
  “玄天鉴说这是个人的事,跟玄天鉴没关系,但神庭不信,去天地玄门要人,天地玄门的那个静云,就是坤殿的大师姐,态度挺硬,双方闹得挺不愉快,差点动手…”
  “后来呢?”
  “后来就不了了之了,神庭没有证据证明天地玄门藏了人,天地玄门也不承认,但梁子是结下了…”
  潇沉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在茶馆里坐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把自己离开洛京这两个多月的情况摸了个差不多。
  零零碎碎的消息拼在一起,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把茶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开。
  出了茶馆,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只有零星的几个匆匆走过。
  店铺大多也关了门,只剩下几间酒肆和客栈还亮着灯。
  潇沉没有找客栈休息,直接朝西门走去。
  城门口值守的官兵靠着墙打瞌睡,瞧见潇沉过来,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潇沉出示了路引,官兵扫了一眼,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出去。
  出了西门,是一条官道。
  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路面的青石板被车轮磨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中间长着杂草。
  潇沉顺着官道朝西边走去,身后东海城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走着走着,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海水的咸腥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偶尔还能闻到一点炊烟的味道,不知道是从哪个村子飘过来的。
  现在应该是玄周的冬季,但琳琅海国偏东南,气候温暖潮湿,和玄周的夏天差不多。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不像海风那么咸,也不像洛京的风那么干。
  潇沉走了一个多时辰,背上出了薄薄的一层汗,衣服贴在身上,有些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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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升起,又大又圆,挂在东边的天上,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
  走了半夜,前面出现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横亘在地平线上,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
  近了才看清,那不是墙,是树。
  一棵一棵的大树挤在一起,密密麻麻遮天蔽日,连月光都透不进去。
  苍梧荒林。
  潇沉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借着月光展开找到自己所在的位置。
  官道到这里基本上到头了,再往前就是荒林。
  地图上标着一条小路,从荒林的边缘延伸进去,蜿蜒曲折,时断时续,一直通向玄周的东疆。
  收起地图,顺着那条小路迈步进了荒林。
  一进去,光线暗了下来。
  大树遮住了大部分的月光,只有零星的几缕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变得潮湿闷热,带着一股腐烂的树叶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闻着有些刺鼻。
  潇沉的眼睛好,夜间视物和白天没什么区别,根本不需要火把,倒是省了很多麻烦。
  哪里是路,哪里有树根,哪里有个坑,哪里长着荆棘,都看得分明。
  踩着松软的泥土,绕过一棵又一棵大树,在林间的小路上穿行。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呼吸忽然有些起伏。
  累。
  帝隐给的果子的药效过了,逆鳞上的生机也基本消失。
  潇沉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两个月的身强力壮体验,结束了。
  不过也没怎么在意,继续往前走。
  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
  月光彻底被遮住,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隐约传来了流水的声音。
  潇沉循着声音走过去,拨开一丛灌木,眼前出现了一条小河。
  河不宽,大约两丈,水很浅,最深的地方也只到膝盖。
  河水很清,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潇沉走到河边,蹲下来,捧起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浇在脸上带走了一层薄汗,也带走了一点疲惫。
  甩了甩手上的水,低头看向水面。
  水面平静下来,映出了脸,苍白疏离。
  站起身,准备继续走。
  可身子刚直起来,一股剧烈的疼痛从胸口涌了上来。
  身子猛地一躬,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
  潇沉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直起身子,深吸口气。
  看了看手指上残留的血迹,皱了皱眉。
  没有继续赶路。在河边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
  石头被太阳晒过,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坐上去不像想象中那么凉。
  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慢慢啃着。
  干粮吃到一半,停了下来。
  身后传来声音,带着欠揍的得意。
  “还是得跟着我吧…”
  声音越来越近,“有肉吃,不像那小王八蛋,只能啃干粮…”
  潇沉回头看了眼,一胖一瘦两个身影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胖子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大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衣服上沾着树叶和泥土,板车不见了,金子也不知被弄哪儿去了。
  除了一个大包袱,什么都没有带。
  悬鱼走在后面,手里也拿着一个大鸡腿,但没有啃。
  胖子啃完了手里的鸡腿,把骨头随手一扔,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新的。
  故意举得高高的,让潇沉看清楚鸡腿有多大、多油、多香。
  “啧…”
  胖子咬了一口,吧唧吧唧嚼着,“真香…”
  潇沉看着他,没有说话。
  胖子又咬了一口,故意把油抹在嘴上,然后舔了舔嘴唇。
  “有人啊,非要逞强,说什么分道扬镳就此别过…”
  胖子说着,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的味道,“结果呢?一个人在林子里啃干粮,啃得跟嚼树皮似的,啧啧啧,可怜啊…”
  潇沉收回目光,继续啃自己的干粮。
  胖子见潇沉不理他,也不在意。
  “小丫头,吃鸡腿…”
  回头看了一眼悬鱼,“别拿着不啃,凉了就不好吃了…”
  悬鱼看了看手里的鸡腿,又看了看潇沉,摇了摇头。
  “不吃?”
  胖子问。
  悬鱼点了点头。
  “不吃就不吃…”
  胖子哼了一声,从包袱里又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只烤好的鸽子。
  金黄油亮,还冒着热气。
  “不吃鸡腿,吃鸽子…”
  悬鱼看了看鸽子,又看了看潇沉,还是摇头。
  胖子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你不吃我吃…”
  胖子说着,把鸽子塞回包袱,自己啃起了鸡腿。
  潇沉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从石头上站起来,拿起放在旁边的水囊,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
  把水囊塞好,挂回腰间,沿着河边走了几十步,找到了一处浅滩,踩着石头过了河。
  河水很凉,没过脚踝,靴子湿了半截,鞋底沾满了泥沙。
  过了河,又进了林子里。
  身后,胖子和悬鱼隔着那条小河,看着潇沉消失在树影之间。
  “走…”
  胖子说着。
  悬鱼看了看他,似乎在犹豫。。
  “不是跟着他,是顺路,顺路懂不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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