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天。
潇沉走在前面,胖子和悬鱼跟在后面。
不远不近,隔着几十丈的距离。
潇沉加快,他们也加快。
潇沉放慢,他们也放慢。
对此,潇沉也没什么办法。
人家愿意跟,总不能回身去赶。
只是胖子的速度实在不快。
走几步就喘,喘起来呼哧呼哧的像风象,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潇沉虽然身体情况越来越不好,但赶路还能坚持。
这就苦了胖子。
他跟在后面,既要跟上潇沉的步伐,又要防着林子里的东西。
潇沉的视力好得离谱,夜里和白天没什么区别,远远看见危险就绕过去了。
可胖子不行。
他的视力虽然异于常人,但还没好到潇沉那种程度。
夜里看东西模模糊糊,只能看清个大概轮廓。
第一天夜里,胖子一脚踩进了一个地穴里。
那地穴是妖兽的巢穴,入口被落叶盖住,从外面看和普通地面没什么区别。
胖子踩上去,落叶塌了,整个人陷了进去,大半截身子卡在洞口,两条腿在外面蹬了半天才爬出来。
地穴里的妖兽被吵醒了,出来一看,一个胖子卡在自己家门口,张嘴就咬。
咬了一口,牙崩了。
那妖兽愣了,胖子也愣了。
妖兽看看胖子被咬的胳膊,连个牙印都没有。
胖子看看妖兽,一巴掌扇过去,那妖兽翻了几个跟头,爬起来就跑了。
胖子从地穴里爬出来,浑身是泥,骂骂咧咧地追上去。
第二天夜里更惨。
胖子跟着潇沉的脚印走,走着走着,脚印拐了个弯。
胖子没看见,直直地走了过去,一头扎进了一群妖兽的老窝。
那是一窝铁背狼,七条,每条都有牛犊子大。
铁背狼这东西皮糙肉厚,牙尖嘴利,在苍梧荒林里算是一霸,连一些修为不低的修行者都不愿意招惹。
七条铁背狼把胖子围在中间,轮番上阵,咬胳膊的咬胳膊,咬腿的咬腿,咬脑袋的咬脑袋。
但咬不动。
铁背狼的牙口算是苍梧荒林里比较好的了,能咬碎铁矿石。
但咬在胖子身上,像是在咬一块石头。
不对,石头还能咬出点粉末来,胖子这身肉连个印子都没有。
有一条铁背狼不信邪,换了几个角度咬,最后牙崩了,满嘴是血,呜咽着跑了。
胖子被咬烦了,一巴掌一个,把剩下的六条全部拍翻。
当然,最苦的还是那些妖兽。
碰上胖子算它们倒霉,打又打不过,咬又咬不动,被胖子追着拍了几巴掌,个个鼻青脸肿。
悬鱼跟在胖子后面,倒是安稳。
妖兽都被胖子引过去,她连根头发都没伤着。
第三天的时候,潇沉停下来休息。
已经走了整整两天两夜,中间只歇了几个时辰。
不是不累,是不想停。
一停下来就会想事情,一想事情就烦。
赶路至少能让脑子放空一会儿,什么都不想,只管走。
但身体有些撑不住了。
找了块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
面饼越来越硬,咬起来费牙,还没什么味道。
嚼了几下咽下去,又掰了一块。
胖子和悬鱼在几十步外也停了下来。
胖子从包袱里掏出白面馒头,还夹着酱牛肉。
咬了一口,还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
潇沉没有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指甲没什么血色,发白,边缘有些干裂。
不只是手,气色和当初在安宁的时候也没什么区别了。
面色苍白,身上的气息弱得很,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胖子在后面看着潇沉,眉头皱了一下。
这小子的气息越来越弱了。
前两天还能感觉到一丝丝,今天几乎没有了。
有好几次就因为这个,胖子差点跟丢,只能靠着脚印和味道追。
第四天,几人已经深入苍梧荒林了。
林子越来越密,树越来越高,遮天蔽日,连正午的阳光都透不进来。
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
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呼吸之间全是水汽,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第五天夜里,下雨了。
来得突然,没有风,没有雷。
潇沉找了棵大树,在树根处撑起雨布。
树很大,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伞,遮住了头顶的天。
但树叶挡不住这么大的雨,雨水顺着树干往下流,在地面上汇成了一条条小溪。
潇沉把雨布的四角绑在树根上,撑起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空间,刚好够一个人坐着。
钻进去,把苍生解下来靠在旁边,抱膝坐着。
这种没有星星的夜晚,可不敢继续走。
万一不小心走了回头路,这一天的路就白走了。
胖子和悬鱼也在不远处也撑起了雨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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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的是一棵稍微小些的树,但树根粗壮,盘根错节,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
胖子把雨布搭在树根上,三面遮住,一面敞开,空间比潇沉的大了不少。
不一会,胖子生了火。
火苗蹿起来,在黑暗中格外显眼,把周围几丈照得通明。
从包袱里掏出几块肉,用树枝穿了,架在火上烤。
火一烤,滋滋冒油。
香味穿过雨幕,钻进了潇沉的鼻子。
潇沉没有抬头。
靠在树根上,闭着眼,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
也许是林之一,也许是洛京,也许是石九州,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在等雨停。
胖子拿着烤好的肉,朝潇沉的方向举了举。
“哎!”
胖子喊了一声,“吃不吃?”
潇沉没有反应。
“新鲜的狼肉,刚烤好的!”
胖子又喊了声,“比你那泡烂的面饼强多了!”
潇沉还是没有反应,连眼睛都没睁开。
胖子举着肉等了一会儿,见潇沉不理他,悻悻收回了手。
“不吃拉倒…”
嘟囔了句,自己咬了一大口。
肉烤得不错,外焦里嫩,咬下去满嘴流油。
但嚼了两下,觉得没什么滋味。
一个人吃东西没意思,得有人看着你吃、想吃又吃不着,那才有意思。
而潇沉根本不看他。
胖子嚼了几口肉,又看了看悬鱼。
悬鱼坐在雨布里,眼睛看着潇沉的方向,手里拿着肉,没吃。
“看什么看?”
胖子说,“人家不吃,你也不吃?”
悬鱼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小口小口地咬了起来。
胖子又咬了一口肉,嚼着嚼着,忽然叹了口气。
“这鬼天气…”
望着外面的雨幕,语气带着烦躁。
“说下就下,也不打个招呼,跟某些人似的,说翻脸就翻脸…”
说着,把手里的肉骨头往火堆里一扔,火星子溅起,被雨浇灭。
悬鱼没有说话,继续小口小口地吃肉。
就在这时,潇沉忽然睁开了眼,目光落在胖子后面的黑暗中。
那是一丛灌木,长在几棵大树的夹缝中,枝叶茂密,雨水打在叶子上噼啪作响。
潇沉看了几息,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胖子吃饱,把火堆往旁边拨了拨,找了一块相对干爽的地方铺上雨布,躺了下来。
他这人对睡觉的地方不讲究,只要能躺下就行。
可刚闭上眼,忽然又睁开。
坐起来,目光扫向身后的黑暗。
林子里出现了几道身影。
五个,黑衣黑面。
从黑暗中走出来,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站位分散,三个人在前面,两个人在后面,彼此之间隔着几丈的距离,既能相互照应,又不至于被人一网打尽。
是标准的追踪后改伏击的阵型。
这些人不是偶然路过的。
夜深,林密,下雨,正是伏击的好时候。
而且气息收敛得很好,不仔细感觉根本发现不了。
但在胖子眼里,这种程度的隐藏和没藏没什么区别。
胖子瞪了一眼潇沉的方向。
见潇沉靠在树根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胖子知道他没有睡。
潇沉早就发现了这些人。
刚才看的那一眼看的不是别处,就是这些人藏身的灌木丛。
胖子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不傻。
这深山老林里面,没有无缘无故的追杀。
这些人明显是奔着他来的。
想了想,只有一个原因,金子。
在东海城,潇沉把金子扔在大街上的那一幕,被太多人看见了。
杀人越货,不算什么新鲜事。
这些人大概是从东海城一路跟过来的,跟着进了苍梧荒林,一路跟了五天,等的就是现在这个机会。
五个人站定了位置,彼此看了一眼,为首的那个人打了个手势。
其余四人抽出武器,两把刀,一把剑,一对短戟。
武器在雨中泛着寒光,雨水打在刀刃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没有说话,五人同时动了。
两把刀从左右两侧包抄,一把剑从正面直取,两把短戟从后面封住退路。
配合默契,动作干净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合作。
修为都不弱,从气息上看,至少都在法相境以上。
为首那个用剑的,甚至摸到了通玄的门槛。
放在外面,这五个人算得上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但在胖子面前,不够看。
下一刻,刀砍在了胖子身上,发出“铛”的一声。
使刀的人虎口震得发麻,刀差点脱手。
低头一看,刀口卷了。
下一刻,剑刺在胖子胸口,剑尖顶在衣服上,怎么都刺不进去。
使剑的人加了三成力道,剑身弯成了弓形,还是没有刺进去。
收剑后退,低头一看,剑尖断了。
这时,短戟砍在胖子后背上,两把戟同时落下,发出两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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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戟的人双臂发麻,戟刃卷边。
五人同时愣住。
他们杀过人,而且杀过不少人,但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那里让你砍,砍不动。
这不叫杀人,这叫自取其辱。
胖子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砍的地方,又抬头看了看五个黑衣人。
“砍完了?”
没人回答。
“砍完了该我了…”
胖子说着,一巴掌拍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使刀的人。
那人反应不慢,侧身躲了一下。
但胖子的巴掌太大了,覆盖的范围太广,那人躲开了正面的力道,却没躲开侧面的余劲。
巴掌擦着肩膀过去,整个人像被锤子砸了下,横着飞了出去。
撞在树上滑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剩下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身就跑。
他们不傻。
砍都砍不动,还打个屁。
这种对手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跑,跑得越远越好。
胖子是不打算让他们跑的,但奈何追不上。
骂了几声,回头把打倒的那个人扔进了草丛里。
潇沉靠在树根上,闭着眼睛,全程一动没动。
这,便是自己不愿意让胖子和悬鱼跟着的第三个原因。
他们两个的特征太明显了。
自己一个人没有特征,没有痕迹,不引人注意。
想走就走,想停就停,想躲就躲。
潇沉睁开眼,看了一眼胖子消失的方向,又闭上。
过了一会儿,胖子从林子里出来,到了潇沉面前。
“小王八蛋…”
胖子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雨夜里听得很清楚,“都怪你…”
潇沉睁开一只眼,看了胖子一眼,没有说话。
胖子也没再说话。
蹲在火堆旁边,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拧了拧,搭在树根上晾着。
就在这时,潇沉的身子猛地一躬。
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嘴。
肩膀颤抖,呼吸紊乱。
剧烈地咳了几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暗红色的血在雨水的冲刷下慢慢散开,顺着地面上的水流向低处。
与此同时,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现在是白得发灰,像是死了好几天的人。
嘴唇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变成青紫色。
眼睛里的光也暗了,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潇沉擦了擦嘴角,没什么表情。
胖子瞧见,愣了下。
蹲在潇沉旁边,看着潇沉的脸,看了一会儿。
“咋了?”
胖子问着,“得绝症了?”
潇沉抬眼看向胖子,“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胖子根本不在意。
“旧伤?”
又问。
潇沉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看不是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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