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331章 荒林夜语梦回时
  第二天,潇沉睁开眼,雨停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
  林子里弥漫着雾气,呼吸之间全是水汽。
  树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哗啦啦往下落,像是又下了一场小雨。
  潇沉从雨布下面坐起来。
  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冷。
  腿僵了一夜,动了一下,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撑着树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
  面色依旧苍白疏离,和在安宁的时候一样。
  动了动肩膀,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嘴里有血腥味,他从水囊里倒了点水漱了漱口,吐在地上,水是红的。
  胖子也醒了。
  躺在雨布里,睁着一双小眼睛看着天,半天没动。
  这胖子每天早上都要赖一会儿,不到饿得不行不起来。
  昨晚那点肉吃完了,包袱里只剩下几个干馒头,看不上,宁愿躺着。
  悬鱼站在不远处一棵大树下面,淡青色的长发披散着,被雾气打湿,一缕一缕地垂在肩上。
  浅蓝色的眼睛看着林子的深处,不知在想什么。
  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抬眼看一下,又收回目光。
  潇沉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收拾完就直接走。
  站在原地,看了看胖子,又看了看悬鱼,沉默了一会儿。
  “这里是大陆…”
  潇沉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帝隐不敢轻易过来,你可以不用跟着我了…”
  胖子躺在雨布里,眼睛转了转,没有动。
  潇沉早就知道胖子为何跟着自己。
  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帝隐。
  帝隐是天下第一妖,最擅长空间之术。
  他能把自己从洛京直接传送到琳琅海,能把胖子困在黄金山百年。
  这样的人,不,这样的妖,想抓谁就抓谁,想关谁就关谁。
  胖子怕他。
  怕他再把自己抓回去,再关进哪个山洞里,再关上百年。
  而在潇沉身边,胖子能隐藏住自己的气息,不让帝隐找到。
  至于为什么在自己身边气息就不会外露,潇沉不太清楚。
  也许是逆鳞,也许是死气,也许是别的原因。
  但不清楚归不清楚,不代表察觉不到胖子的动机。
  潇沉不怪他。
  利用就利用,他不在乎。
  但话说清楚了,心里踏实。
  胖子见潇沉直接把实话说出来了,脸上没什么尴尬的神色。
  从雨布里坐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泥,拿起包袱往背上一甩。
  “等我觉得到了足够安全的距离再说…”
  胖子说着,言外之意就是还要跟着。
  潇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没有办法。
  如果执意甩开胖子或者闹翻,这胖子指不定能干出什么事儿来。
  在城门口他能当众认儿子,在荒林里他能做出什么,潇沉想都不敢想。
  跟着就跟着吧。
  最起码在自己身边,无论发生什么都好应对。
  胖子的修为摆在那里,悬鱼的能力也摆在那里,有他们在,至少不用怕妖兽。
  潇沉转过身,看向悬鱼。
  “你呢?”
  悬鱼站在树下,浅蓝色的眼睛看着潇沉。
  想了想,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
  欲言又止。
  不知是组织不好语言,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
  潇沉等了几个呼吸,悬鱼没有回答。
  也没有多问。
  叹了口气,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干粮。
  面饼已经湿透,拿着就往下掉渣。
  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胖子从包袱里掏出干馒头,啃了一口,皱起眉头。
  馒头也硬了,咬起来费牙。
  不过看了一眼潇沉手里的湿面饼,觉得自己这干馒头也不算太差。
  就着水囊里的水,吃了这顿没什么滋味的早饭。
  吃完,潇沉收拾好东西,拿起苍生,朝着西边走去。
  胖子和悬鱼跟在后面。
  还是和前几天一样。
  潇沉在前面,走路无声。
  胖子在后面跟,呼哧带喘,一步一个深坑。
  悬鱼走在中间,淡青色的长发在雾气里飘着。
  潇沉不像前几天那样冷着脸,不过笑也是笑不出来的。
  林之一出了事儿,浣红衣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加上洛京的事儿很大可能扣在自己脑袋上。
  毕竟皇宫被毁,总要有人负责。
  所以现在的处境可以说十分凶险,不过害怕倒不至于。
  胖子看得出潇沉有心事。
  这小死孩儿虽然嘴上不说,但脸上的表情骗不了人。
  以前虽然脸色白,但眼睛里好歹有点光。
  现在连那点光都没了,整个人灰蒙蒙的,像一块被雨水泡烂的木头。
  胖子收敛了几分。
  不骂人了,不阴阳怪气了,连鸡腿都不在潇沉面前啃了。
  跟在后面,偶尔说两句不着调的话,不是要逗潇沉笑,就是想说点什么,让林子里不那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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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什么事儿是过不去的…”
  潇沉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你看老子,被关了那么多年,不也出来了?”
  胖子继续说着,“你这才哪儿到哪儿,不就是吐几口血吗?不就是脸色白点吗?多大点事儿…”
  潇沉还是没有回头。
  “我跟你说,你这人就是想太多…”
  胖子喘了口气,加快了脚步,走到潇沉旁边,“想那么多有什么用?该来的挡不住,不该来的你求也求不来,不如不想…”
  潇沉侧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扯出一点儿笑容。
  很淡的笑容,算不上笑,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比哭还难看,但好歹是个表情。
  看着胖子,刚要张嘴说点什么。
  喉咙忽然一甜!
  这口血来得太快,快到连咽都来不及咽。
  嘴巴一张,一口鲜血喷出来,溅了胖子一脸。
  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擦嘴。
  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刚想直起身子,眼前忽然一黑。
  强烈的眩晕感从后脑勺涌上来,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脑袋嗡嗡作响。
  下一刻,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
  林子的轮廓,胖子的脸,悬鱼的身影,全都变成了虚影。
  然后变得无声。
  风声没了,鸟叫没了,胖子说话的声音也没了。
  世界在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只能看见胖子的嘴在动,一开一合在说什么。
  但听不见任何声音,一个字都听不见。
  接着,周围开始天旋地转。
  树在转,地在转,天在转。
  整个世界像一个大磨盘,在围着自己转。
  腿一软,身子往一边倒了下去。
  嘴里还在往外吐血,一口接一口根本止不住。
  胖子脸上的懒散消失,蹲下来一只手扶着潇沉的肩膀,另一只手探了探额头。
  额头冰凉,像一块石头。
  转头看了一眼悬鱼。
  悬鱼眼眶发红,嘴唇在哆嗦。
  “别慌…”
  胖子说着。
  潇沉看着胖子的手伸过来。
  手很大,手指粗短,掌心厚实,指甲里嵌着泥。
  手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黑暗。
  彻底的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气味,什么都没有。
  潇沉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只感觉自己在下坠,不停地往下坠,像是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深渊。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但听不见声音。
  四周是黑的,看不见任何东西。
  想伸手去摸,手不听使唤。
  不知道坠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间。
  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
  然后感觉到了地面。
  慢慢落下,像一片落叶飘到了地上。
  脚下是软的,踩上去沙沙响。
  低头看,什么也看不见。
  弯腰用手摸了摸,摸到了一些东西。
  枯枝。
  碎叶。
  泥土。
  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
  脚下的触感没有变,还是枯枝,碎叶,泥土。
  然后看见了。
  起伏的地面,歪斜的木桩,散乱的石块。
  枯黄的草,断裂的碑,风化了的骨头。
  乱葬岗。
  潇沉站在乱葬岗的中央,环顾四周。
  到处都是坟。
  有的坟头还堆着土,有的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棺材板。
  棺材板大多已经烂了,黑漆漆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墓碑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上面的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
  死气沉沉。
  连风都是死的,吹在脸上没有感觉。
  这里应该很安静。
  死人的地方,就该安静。
  但这时,出现了一声孩童的啼哭。
  哭声从乱葬岗的深处传来,很微弱。
  潇沉循着哭声往前走。
  走过一个又一个坟头,踩过一片又一片枯草。
  脚下滑了一下,低头一看,踩到了一根白骨。
  绕过去,继续走。
  哭声越来越近。
  在乱葬岗的边缘,一片矮坡下面,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粗布衣裳,补丁摞着补丁,洗得发白。
  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背微微驼着。
  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东西,正轻轻地摇。
  孩子。
  那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被一块破布裹着,露出小小的脸。
  脸上还有血渍,脐带还没剪断,显然是刚出生不久,被人扔在了这里。
  那人把孩子抱起来,凑近了看了看。
  孩子还在哭,声音沙哑。
  那人把孩子贴在胸口,用体温暖着他。
  然后站起来,转过身。
  月光照在那人的脸上。
  潇沉看清了那张脸。
  老许…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张了张嘴,喃喃道:
  “老许…”
  没有人回答。
  那身影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远。
  月光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个瘦长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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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许!”
  潇沉想追上去,但脚动不了,不知被什么东西绑住了,还是不听使唤。
  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月色里。
  “你能回来吗…”
  声音很轻,像叹息。
  没有回应。
  乱葬岗安静下来。
  没有风,没有虫鸣,连孩子的哭声都没了。
  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那些歪斜的墓碑和塌陷的坟头。
  潇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苍梧荒林。
  潇沉躺在一块雨布上,身上盖着胖子的外衣。
  外衣很大,整个人盖在了里面。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是灰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老许…”
  潇沉喃喃了一句。
  声音很轻。
  “你能回来吗…”
  又喃喃了一句。
  胖子坐在旁边,看着潇沉的脸。
  悬鱼蹲在另一边,浅蓝色的眼睛看着潇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一直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胖子轻轻摇了摇头。
  “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胖子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小子不是什么好人,怎么一副短命相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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