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潇沉依旧没有醒过来。
胖子坐在旁边，盯着潇沉的脸看。
脸白得发灰，嘴唇青紫，眼窝下陷，看起来像个死人。
但到了后半夜，颜色变了。
红了…
先从脖子开始，一片一片的红疹子冒出来，然后往上蔓延，下巴，脸颊，额头。
整张脸烧得通红。
看上去比平日里的苍白疏离好看些，但这个时候，胖子不觉得好看。
伸手摸了摸潇沉的额头，烫得手疼。
潇沉又开始说梦话了。
“老许…”
声音很轻，像是在喊一个很远的人。
过了一会儿，声音大了起来。
“你凭什么！”
这一声喊得突然，胖子吓了一跳。
睡梦中的潇沉皱紧眉头，嘴唇哆嗦，像是在和什么人争吵。
听不出呵斥的是谁，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只有几个字断断续续地蹦出来…
“不是你…”
“凭什么…”
“滚…”
又过了一会儿，声音逐渐平静下来。
“我活着，你死了…”
那个“你”是谁，胖子听不出来。
潇沉没有说名字，只是反复念叨着“你死了”，像念经一样念了几遍，又沉了下去。
悬鱼蹲在旁边，看着潇沉。
胖子看了悬鱼一眼。
“弄点水，凉的…”
悬鱼点了点头。
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空气中的水汽从四面八方被牵过来，在掌心上方凝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水球。
清澈透明，火光下泛着微光。
悬鱼把手移到潇沉上方，水球散了，化成细密的水雾，均匀地落在潇沉身上。
胖子又摸了摸潇沉的额头，还是烫。
水雾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带走热量就被蒸发。
此时潇沉的身体像一个烧红的铁炉，什么水浇上去都只是嘶的一声就没了。
悬鱼又试了几次。
加大水量，水雾变成水流，从头到脚浇了一遍。
又试了更细的水雾，让水汽直接渗进衣服里。
可都不管用。
潇沉身上的热度不退反增，整个人像一块被放在火上的石头，从里到外都在烧。
而且气息越来越弱，弱到胖子有时候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明明人就在眼前，眼睛闭着，胸口还在起伏，但气息就是消失了。
胖子盯着潇沉的脸，没说话。
他活了很多年，见过不少要死的人。
将死之人的气息他认得，先弱，再散，最后断。
潇沉的气息已经在“弱”这一步了，而且还在往下走。
但与发热相比，另一个问题更为棘手。
潇沉体内大地母气开始逸散。
这东西一直被潇沉体内的死气压着，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现在潇沉昏迷，死气沉寂下，大地母气没了压制，开始从身体里往外泄露。
天地间的灵气大多是混杂的，带着各种杂质，需要修行者吸收炼化才能使用。
但大地母气不一样，它是至纯的，不需要炼化就能直接用。
对于任何灵修武者或妖兽来说，这就像是把一碗炖好的肉放在饿鬼面前。
麻烦了。
胖子想着，耳中传来了声音。
不远处，来了一头狼。
通体绿色，比寻常的狼大了最少一倍，四腿粗壮，爪子同铁钩一般，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从林子里走出来，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没有声音。
鼻子朝着潇沉的方向嗅了嗅，张开了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
胖子坐在潇沉旁边，抬头看了那狼一眼。
只是一个眼神。
没有动手，没有释放气息，就是看了一眼。
那狼的琥珀色眼睛和胖子的黑眼珠对上了一瞬，身体僵住，嘴慢慢合上，耳朵贴向脑后，尾巴夹在两腿之间。
然后低头转身，夹着尾巴跑进了林子里。
跑出去几十步还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胖子没有追上来才加速消失在了黑暗中。
胖子收回了目光。
但问题没有解决。
潇沉身上的大地母气还在往外逸散，灵气越来越浓，传得越来越远。
那些被灵气吸引来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
不多时，来了一条蛇。
蛇身有水桶粗，通体漆黑，鳞片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从山谷的岩缝里滑出来，吐着信子，朝着潇沉的方向游过来。
悬鱼站起来，浅蓝色的眼睛看着那条蛇。
蛇停了一下，信子吐了两次，似乎在判断眼前的这个女子是什么东西。
然后调转了方向，滑回了岩缝里。
天亮之前，又来了一头熊。
熊比胖子还高一个头，毛色棕黑，前掌有蒲扇大。
站在林子边上，看着胖子，看了很久。
胖子也看着它。
最后熊打了个响鼻，转身走了。
悬鱼守在潇沉旁边，浅蓝色的眼睛一直没合过。
水汽笼罩在潇沉周围，不是为了降温，是为了掩藏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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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大地母气的灵气太特殊，水汽遮不住。
那些妖兽不是靠眼睛找过来的，是靠对灵气的感应。
水汽能挡住视线，挡不住灵气，所以汇聚过来的妖兽越来越多。
不过都没敢靠近，毕竟胖子的气息摆在那里，谁都能感觉到。
但也没走。
胖子扫了一眼周围，心里有了数。
他是强，比这些妖兽强得多。
但要分心照顾潇沉。
潇沉现在脆弱的很，随便一只妖兽扑上来就能要了他的命。
一只两只他能防住，十只八只呢？
时间久了呢？
万一他应付不过来，一只妖兽绕到了潇沉身边呢？
而且照这个趋势下去，后面来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强。
胖子站了起来。
“小丫头…”
喊了一声。
悬鱼转过头看他。
“把那些东西赶走，越远越好，别杀，赶走就行，杀了会引来更多…”
悬鱼点了点头。
站起来，身体开始变淡。
整个人化成了一团雾气，和山林间的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悬鱼哪是雾。
雾气散开，朝着那些妖兽藏身的地方飘去。
不多时，林子里传来几声惊恐的叫声。
雾气重新聚拢，凝成了悬鱼的模样。
与此同时，胖子把潇沉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用力，把人背了起来。
潇沉比看上去重。
因为苍生。
胖子背着他，感觉像背了一座小山。
“你小子记住…”
胖子侧头对背上的潇沉开口，也不管他听不听得到，“这回是你欠老子一条命了…”
潇沉没有反应。
头耷拉在胖子肩膀上，脸烧得通红，呼吸又浅又急。
胖子招呼了一声悬鱼，背着潇沉朝山谷外面走去。
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找一处灵气相对浓郁的地方。
用那里的灵气来藏住潇沉身上的气息。
这办法不一定管用，但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
胖子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怕颠到背上的潇沉，每一脚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悬鱼走在前面，遇到岔路就停下来等胖子指示，遇到妖兽就放出雾气驱赶
果然如胖子预料的那般，一路上不断有东西过来。
妖兽最多。
铁背狼、双尾狐、金瞳猫、白额吊睛虎，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
修成人形的妖精也来了几个。
一个白衣白发的男子站在远处的山崖上，看着胖子一行人看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一个红衣女子从林子里走出来，笑眯眯地看了看胖子，又看了看他背上的潇沉，问了一句“这人快死了吧”。
胖子瞪了她一眼，女子笑了一声，化作一团红烟散去。
还有几个不知是在历练还是赶路的人。
三男一女，穿着统一的灰色衣衫，背着长剑，像是在执行什么任务。
远远地看见了胖子，又看见了胖子背上的潇沉，停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
为首的那个男的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过来看看，被旁边的女的拉住。
几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绕开。
胖子没有理会他们。
背上的潇沉越来越烫，呼吸越来越弱，大地母气的逸散越来越严重。
灵气从身上涌出来，像开了闸的水，拦都拦不住。
必须尽快找到一处灵气浓郁的地方。
胖子想着，加快了脚步，一直走到第二天下午。
苍梧荒林的地形从平坦变得起伏，山丘多了，沟壑深了，树木也变得更密更高。
胖子翻过一座小山，眼前出现了一条狭长的山谷。
山谷不大，两边的山壁陡峭，长满了青苔和藤蔓。
谷口窄，只能容两三个人并排通过。
谷里很安静，听不到鸟叫虫鸣，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胖子停在山谷口，深吸了一口气。
灵气很浓。
就是这儿了…
胖子毫不犹豫地背着潇沉走进了山谷。
悬鱼跟在后面，浅蓝色的眼睛四处打量。
谷口不长，走进去几十步就到了尽头。
里面是一块不大的平地，铺着细碎的砂石和落叶。
三面环山，一面是进来的路。
山壁上长着几株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开着淡紫色的小花。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山谷的深处传了出来。
“什么人？”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听不出男女，带着懒洋洋的腔调。
“赶紧出去…”
那声音又传来，语气比第一句重了些。
胖子站直了身子，环顾四周，没有找到声音的来源。
朝悬鱼使了个眼色。
悬鱼点点头，身体开始变得模糊，轮廓一点点消融在雾气里。
在山谷里飘了一圈，然后朝着山壁的方向飘了过去。
不多时，打斗声从山壁的方向传了过来。
“什么东西！”
还是那个声音，但这次带着明显的慌乱。
然后是噼里啪啦的声响，石头滚落，树枝折断，还有什么东西在草地里快速奔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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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鱼的青雾在山壁上一卷，又钻进了灌木丛中，灌木丛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打斗声停了。
青雾从灌木丛中飘出来，在空地上慢慢凝聚。
悬鱼的身影重新出现，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一只狐狸。
火红色的狐狸，毛色鲜艳，尾巴蓬松，尖端有一撮白毛。
狐狸不大，比寻常的狐狸还小一些，蜷缩在悬鱼怀里，像一团红色的绒球。
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满是惊恐，特别是悬鱼伸手摸它的头的时候。
耳朵贴向脑后，四条腿绷得笔直，连尾巴都不敢动。
胖子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只狐狸，无奈地摇了摇头。
原来是只狐狸修成精了。
“这是你的地方？”
狐狸张了张嘴，声音传了出来。
人话。
“这是山君大人的地盘…”
狐狸的声音尖细，带着颤音，“大人不在，小的便在这里修炼一下，真不知道您要来，这就走，这就走…”
胖子扫了一眼山谷。
谷底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草地上没有杂草，藤蔓修剪过，山壁上还凿出了几个浅浅的洞穴，里面铺着干草。
看来这只狐狸在这里住了不短的时间。
“从现在开始，这里归老子了…”
胖子说着，看了眼狐狸。
狐狸自然不敢说什么，连连点头，尖尖的嘴巴点得飞快。
“是是是，归大人，归大人…”
胖子也没理狐狸，把苍生解下来放在旁边。
潇沉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但还是在发烫。
大地母气的逸散没有停止，但这里的灵气浓，逸散出来的灵气混在谷中的灵气里，不那么显眼了。
“小丫头，去谷口守着，要是有人…”
话没说完，谷口方向出现了一道身影。
胖子转过头，眯着眼睛看向来人。
暮色中，一个青衣女子站在谷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身形修长，站得端正，手里没有拿武器，也没有释放出任何敌意的气息。
胖子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这地方不错，灵气浓郁，位置隐蔽，能在这里休整几天，等潇沉缓过来再走。
结果刚抓了只狐狸，又来一个。
估摸着也是被灵气引过来的妖。
胖子刚要开口让这人赶紧走，没想到那女子却先开了口。
没有看胖子。
目光越过胖子的肩膀，落在了地上那张苍白疏离的脸上。
那张脸烧得通红，但眉眼轮廓还在，和记忆中的样子没有太大变化。
女子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变成了惊讶。
“潇沉？”
胖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女的，认识潇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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