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雾气的湿冷，打在身上凉飕飕的。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把整条石阶照得发白。
两侧的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传出去很远。
潇沉没有去看那些楼阁和回廊，也没有去想那两桩命案。
现在只想去天地玄门。
玉髓到手，命暂时保住，接下来就是赶到天地玄门，入门修行《大地母气经》，把耗损的底蕴补回来。
这是眼下唯一重要的事。
至于十二楼的命案，谁杀的，为什么杀，和自己没有关系。
胖子的冤屈能洗清最好，洗不清也无所谓。
反正以后也不会来十二楼了。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离开。
端木承渊把他们软禁在院子里，虽然没有明说，但门口守着人。
如果贸然离去，很可能要强闯出去。
十二楼的规矩不是摆设，坏了规矩，等于和十二楼翻脸。
一个神庭已经够头疼了，再加一个十二楼，往后的路就更难走了。
能不动手还是不动手的好。
所以潇沉决定先去找端木承渊，说一声就走。
他帮了自己，把玉髓白送过来，这个人情潇沉记着。
但命更重要。
从院子到端木承渊住的地方，要穿过大半座山。
路上碰到了不少人。
三三两两聚在路边，说话，赏月。
看见潇沉一行人走过来，先是一愣，然后目光就黏在了潇沉身上。
“那不是潇沉吗？”
“他怎么出来了？不是被关起来了吗？”
“谁关的？十二楼？”
“端木少楼主亲自下的令，说是调查清楚之前不能离开院子。”
“那他现在怎么在这儿？”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但潇沉听得见。
没有停，也没有看那些人。
胖子走在潇沉右边，脸上带着说不出的得意。
下巴抬着，嘴角往上翘，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走了几步，还故意朝路边几个正在打量他们的人咧嘴笑了一下。
“晚上好啊…”
胖子说。
那几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没有人接话。
胖子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对潇沉说：
“你说他们要是敢拦咱们，怎么办？”
“打！”
潇沉只回了一个字。
胖子笑出了声。
“老子等的就是这句话！”
在琳琅海的时候，潇沉那一刀刀下去，殷鸿李沧海等人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加上胖子那一手防御功夫，除了帝隐那种高手，别人还真不够看。
“那什么明无涯，还有他手下那几个人，再加上什么青玄宗的来多少老子挡多少，你只管砍…”
潇沉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端木承渊住在山腰的一处独立院落里。
院子不大，但位置很好，正对着东边的山谷，每天清晨能看见第一缕阳光。
院门口没有守卫，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潇沉推开门，走了进去。
端木承渊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摊着几本账册和一叠纸张，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着什么。
头发有些乱，衣领也没有整理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
桌角放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一口没动。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潇沉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消失。
“潇公子…”
端木承渊放下笔，站起来，拱了拱手，“你怎么出来了？”
“来和少楼主说一声…”
潇沉拱了拱手，“我们要走了…”
端木承渊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几息才放下来。
看着潇沉，沉默了片刻。
“现在？”
“现在…”
端木承渊坐回石凳上，抬手示意潇沉也坐。
潇沉没有坐。
“潇公子，外面的情况你也知道…”
端木承渊的语气依旧温和，但比之前多了几分疲惫，“两桩命案没有查清，青玄宗的人在闹，其他来参加大会的人也在看着，这个时候你们走了，我这边不好交代…”
潇沉看着他，没有说话。
端木承渊又道：
“我知道令友是被冤枉的，也知道凶手另有其人，但知道归知道，证据归证据，我拿不出证据，就堵不住那些人的嘴…”
“少楼主的难处，我明白…”
潇沉说接过话头，“但我也有我难处…”
端木承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下，没有说话。
“少楼主帮了我，这人情我记，以后若是有机会一定还…”
端木承渊抬起头，看着潇沉。
“潇公子，那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把案子查清楚…”
潇沉听着，沉默了几息。
“少楼主，不是不帮忙，是因为时间上确实不允许…”
端木承渊叹了口气，开口道：
“那…以后呢？”
“以后有机会，一定！”
端木承渊看着潇沉，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有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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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没想到潇沉会这么“真实”。
不推脱，不找借口，不说“我考虑考虑”，直接说“以后有机会”。
这就是委婉的拒绝。
但人家说得客气，也没法说什么。
端木承渊点了点头。
“行，潇公子既然有难处，我也不强留…”
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到潇沉面前。
“潇公子，有句话我得说在前面…”
声音低了一些，“在十二楼内我可以保你们，谁来找事我挡着，但出了十二楼，就没办法了…”
“我知道…”
潇沉点头回道。
端木承渊看了几息，点了点头。
“那潇公子一路保重…”
潇沉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院门外面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院门口停了下来。
下一刻，一个人走进了院子。
白金色的长袍，袍角绣着金色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身后跟着四个人，穿着同样的白金色长袍，腰间都佩着长剑。
明无涯。
天光神庭曦光御座。
没有看潇沉，径直走向端木承渊，拱了拱手。
“少楼主，深夜叨扰，失礼了…”
端木承渊立马回礼。
“明御座客气，不知御座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明无涯笑了笑。
“少楼主也知道，青玄宗和神庭有些交情，他们死了人，找上了我，说想请我帮忙过问一下，我思来想去，觉得既然人家开口了，能帮就办一把。所以过来问问少楼主，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端木承渊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松开。
“还在查，明御座放心，十二楼会给出一个交代…”
“少楼主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
明无涯无意识的扫了眼潇沉，“只是青玄宗那边催得紧，我也不能不给人家一个答复…”
转过身，看向院门口。
此时院门口围了不少人。
有青玄宗的弟子，有来参加大会的散修，还有十二楼的人。
脸上能看见各种各样的表情。
好奇、紧张、兴奋、期待。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边，等着看事情会怎么发展。
明无涯的声音大了一些，确保门口的人都能听见。
“少楼主，神庭做事向来公正，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顿了顿，目光从门口的人群上收回来，落在端木承渊脸上。
“所以为了找出真凶，所有人从现在开始不准离开十二楼，直到案子查清为止…”
语气很温和，像是在商量。
但说出来的话不是商量的语气。
“否则，就是和天光神庭为敌…”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端木承渊的脸色没有变，但手指在袖子里又攥了一下。
潇沉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明无涯的背影，没有说话，但心底骂了明无涯几句。
明无涯这一手很歹毒。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自己要走的时候他来了。
他不和自己说话，不和自己冲突，只和端木承渊说话，谈案子，谈公道。
每一句话都站在理上，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而且还有理有据。
死了人，查案子，不让人离开。
天经地义。
谁都不能说他不对。
所以现在想走，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杀出去。
但这样，就免不了和神庭的人动手。
十二楼里不能动手的规矩先不说，如果在这里杀了人，伤了人，那潇沉就真的坐实了罪名。
到时候神庭再发一张通缉令，他的名字就会和石九州、林之一写在一起。
而一旦被神庭正式通缉，想进天地玄门就基本没可能了。
第二条，帮端木承渊把案子破了。
这是明无涯给留的“活路”。
可破案需要时间，潇沉等不起。
在玉髓药效耗尽之前破不了案，就不用破案了，直接等死就行了…
胖子站在潇沉旁边，看着明无涯的背影，眼睛眯了起来。
往前迈了一步，指着明无涯，开口了。
“你他妈的…”
声音不大，但附近的每个人都能听见。
明无涯转过身，看着胖子，似乎在确认是不是在说他。
胖子又往前走了一步，指着明无涯，开口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
明无涯的眉毛动了一下。
“穿一身白袍子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站在这里说几句漂亮话就以为自己是个东西了？老子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门口的人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胖子，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这人，竟然敢这么跟明无涯说话。
天光神庭的曦光御座，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各国皇帝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十二楼的楼主都要给他面子。
这个胖子，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着他的鼻子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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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沉站在后面，看着胖子的背影没有说话。
胖子继续开口：
“你说不让离开就不让离开啊，你是个毛啊…”
明无涯的几个手下脸色瞬间变了。
两个人的手按在了剑柄上，一个人往前迈了半步。
明无涯抬了一下手，几人停住。
看着胖子，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羞耻，没有任何表情。
但眼神变了。
“你是谁？”
明无涯问着，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个不相干的人。
“老子是你爹…”
胖子顺口回道。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回，明无涯的手下再也忍不住了。
“大胆，找死！”
身前的那个人右手一翻，长剑出鞘，剑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白线，直奔胖子的胸口刺去。
通玄境的修为，剑气已经凝成了实质。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就是直直的一剑。
不需要试探，因为他是天光神庭的人。
下一刻，剑尖刺在了胖子的胸口。
然后，剑身弯了，弯成了一张弓。
顶着胖子的皮肤，怎么都刺不进去。
那人的脸色变了。
加了三成力道，剑身又弯了几分，几乎折成了对折。
但剑尖还是刺不进去，像是顶在了一座铁山上。
不对，铁山至少还会留下一个白点，胖子的皮肤上连褶皱都没有。
随后，又加了两成力道。
通玄境的全部修为灌注在这一剑上，剑身上的金光浓得像是要滴下来。
剑身的哀鸣声越来越大，金属在呻吟颤抖，随时都可能断掉。
胖子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顶着的剑，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人。
“就这？”
那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完了，该我了！”
话音落，胖子伸出手，像是拍一只苍蝇一样随手一拍。
巴掌拍在那人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接着，整个人飞了出去。
横着飞过院墙，重重地砸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
咔嚓，树干断了。
那人从树干上滑下来，落在地上翻了两滚，不动了。
院子里又一次安静了。
神庭的高手，被这个胖子一巴掌拍飞了。
明无涯站在原地，没有动。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目光从胖子身上移到了潇沉身上，又从潇沉身上移到了胖子身上，来回看了两次。
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胖子拍了拍手，像是手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看着躺在地上不动的那人，嘴角往上一咧。
“垃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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