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山脊上泛着青白色的光,谷里的雾气还没有散,白茫茫地铺在脚下,翻涌着把远处的山峦吞进去又吐出来。
铜铃在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比夜里清脆了些,不再那么沉闷。
潇沉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走了这一段路,腿又软了,膝盖以下像是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
把右腿伸直,用手揉着膝盖,指节按在酸胀的肌肉上,慢慢用力。
疼,但疼过之后会舒服一些。
云霖进了屋,把药包放在桌上,开始熬药。
小铜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药味从窗户里飘出来,苦中带涩,闻着就让人皱眉头。
悬鱼蹲在天井里,把狐狸放在地上。
狐狸四腿着地,抖了抖毛,没有跑开。
抬头看了悬鱼一眼,见悬鱼没有逗它的意思,便趴了下来,把脑袋埋进前腿里,闭上了眼睛。
胖子没有进屋。
站在院子门口,背靠着门框,双臂抱在胸前,看着外面石板路的尽头。
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发黄,眼睛下面的眼袋比昨天更深。
过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转身走回来,在潇沉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那几个人估计不会善罢甘休…”
胖子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认定了人是我杀的…”
潇沉没有接话。
“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胖子往石桌上一拍,“逛个院子也能逛出人命来…”
潇沉看了他一眼,“不是冲你来的…”
胖子看向潇沉。
“是冲我来的,你是我的同伴,你出了事,我不可能不管,对方要的不是你的命,是要把我拖进来…”
胖子盯着潇沉看了几息,“那你得罪的人也太多了,老子跟着你天天被人惦记…”
潇沉没有反驳。
云霖端着药碗从屋里出来,把碗放在潇沉面前。
药汤浓得发黑,表面浮着一层细末,苦味比之前更重。
“加了新药,苍术换了陈年的,又加了半钱黄连,可能会更苦些…”
潇沉端起碗,吹了吹,一口一口喝完。
苦,苦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
胖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那个灰衫下人,手里托着一个木匣。
匣子不大,一尺见方,木质暗红,边角包着铜。
朝胖子躬了躬身,又朝院子里的潇沉躬了躬身。
“潇公子,东西给您送来了…”
把木匣放在石桌上,退了出去。
胖子看着木匣,眼睛瞪大。
“这就是那什么玉髓?”
潇沉打开木匣。
匣子里铺着一层深蓝色的丝绒,丝绒中间躺着一块石头。
青白色,拳头大小,形状不太规则,像是从什么地方凿下来的。
石头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从内部透出来。
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就这东西?”
云霖站在潇沉旁边,盯着那块石头,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
没有伸手去拿,而是先看了几息,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白布铺在石桌上,用指尖轻轻把石头从匣子里拨了出来,放在白布上。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云霖看着潇沉,点了点头。
“真的,寰通玉髓,这块有拳头大,至少要七八百年才能成形…”
胖子在旁边听着,嘴巴张了张。
“七八百年?就这破石头?”
云霖没有理他,继续对潇沉道:
“这东西不能治伤,但能让你恢复之前的状态,不过药力消散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能持续多久?”
胖子问着。
“不知道,得看吸收之后的反应…”
潇沉把玉髓从白布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石头很沉,比看上去沉得多,小小的拳头大的一块,压得手心往下坠。
看了几息,把玉髓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递给云霖。
“有劳姑娘了…”
云霖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不多时,天彻底亮了。
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院子里的桂花树照得透亮,树叶上的露珠闪着光。
远处的山谷里,雾气散了,露出山腰上层层叠叠的楼阁和回廊。
铜铃还在响,只是声音被白日的喧哗盖住了,听不太清楚。
又过了一天。
这一天里,院子外面的人来来往往,脚步声和说话声从早到晚没停过。
有人在议论那起命案,有人说青玄宗不会善罢甘休,有人说十二楼的规矩这回怕是要破了。
偶尔有几句声音大了些,飘进院子里。
“那胖子”
“苍生”
“石九州的结拜兄弟”
零零碎碎的,像是有人在故意说给他们听。
胖子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没有出去。
靠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肚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睡着了。
但每次院子外面有脚步声经过,眼皮就会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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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鱼抱着狐狸坐在桂花树下。
狐狸今天很安静,蜷在她怀里一动不动,耳朵也不竖了,像是也知道这里的气氛不太对。
悬鱼的手指在狐狸背上慢慢抚着,一下一下,很轻。
云霖始终在屋里整理药材。
玉髓有了,自然要最大限度的利用这天材地宝。
重新分了一遍,按照药性摆好,又按照潇沉的情况配了几副新药。
傍晚时候,院门又被敲响。
这一次来的不是灰衫下人,是端木承渊。
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随从,月白色的长衫换了一件淡青色的,腰间还是系着那条墨绿色的丝绦。
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朝潇沉拱了拱手。
“潇公子,又出事了…”
潇沉从椅子上站起来。
“后山死了一个人,青玄宗的,是前天那个弟子的师兄,死法和之前两个一模一样…”
端木承渊顿了顿,继续道:“现在外面的人都在议论,令友之前在命案现场出现过,有人把这两件事连在了一起…”
“还是之前的死法?”
潇沉问着。
端木承渊点点头,“死者五脏六腑被震碎,胸口有反复击打的痕迹…”
潇沉没有说话。
“我知道不是令友做的,但外面的人不知道,现在青玄宗的人已经闹到了议事厅,要求十二楼给个说法,其他来参加大会的人也在看着,如果十二楼不拿出一个态度来,这大会怕是开不下去了…”
潇沉点点头,开口道:
“那少楼主的意思是?”
“委屈潇公子和令友在院子里暂住几日,不要外出,等我把事情查清楚了,自然会给潇公子一个交代…”
顿了顿,又道,“门口我会派人守着,不会让人来打扰,日常所需的东西会有人送过来,只是暂时不能出去…”
话说的好听,但傻子都听得出来,这是软禁。
潇沉看着端木承渊,那温和清俊的脸没有破绽。
端木承渊的表情很真诚,语气也很真诚,像是真的在为自己着想。
但潇沉知道,端木承渊这是在堵住众人的口。
如果不把自己几人看管起来,青玄宗和那些看热闹的人不会罢休。
“行,有劳少楼主了…”
潇沉说着,抱了抱拳。
端木承渊也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胖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行什么行?”
嗓门很大,震得桂花树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凭什么把老子关起来?老子又没杀人!他十二楼凭什么…”
潇沉看着胖子,苦笑了下。
“忍忍吧…”
胖子瞧见潇沉那一副虚弱样子,张了张嘴,又闭上。
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一脚踢翻了石桌边的一只石凳,石凳在地上滚了两滚,撞在桂花树的根上,停住了。
“娘的…”
骂了一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不说话了。
潇沉摇了摇头,回了屋。
第二天天还没亮,醒了。
推开门,院子里雾很大,几步外就看不清人。
桂花树的叶子被雾水打湿了,沉甸甸地往下垂着。
偶尔滴下一滴水珠,落在地上的青苔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胖子的呼噜声从厢房里传出来,很响,雾都挡不住。
悬鱼的厢房里没有声音,门开着一条缝,雾从门缝里钻进去又钻出来。
云霖已经起了,坐在天井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那本泛黄的医书,借着天光在看。
见潇沉出来,合上书,站起来,走进屋里端了一碗药出来。
温的,正合适。
潇沉接过碗,喝了。
“今天开始用药,一天三次,再加一次外敷,玉髓入体后需要引导,不能让它自己走,否则药力散得太快…”
“怎么引导?”
“我教你…”
云霖把潇沉领进屋里,让他盘腿坐在床上。
先把玉髓放在潇沉的丹田处,青白色的石头上沾了体温,光泽更亮了几分。
从袖子里掏出银针,在潇沉的气海、关元、足三里、三阴交各扎了一针。
银针刺入皮肉的时候,潇沉感觉有一股凉气从针尖处渗进来,顺着经脉往四肢蔓延,很慢,但很清晰。
云霖把手按在潇沉的后背上,掌心贴着督脉,从上往下推了一遍。
手掌很热,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
热气和银针带来的凉气在潇沉体内撞在一起,没有打架,而是绞成了一股,沿着经脉慢慢流转。
“玉髓的药性偏寒,入体后会往下沉,你要用自己的意念托住它,不让它沉到底,沉到底就散了…”
云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托住它,让它顺着经脉走,走到哪里都不要拦,只要不让它停就行…”
潇沉闭上眼睛,按照云霖说的做。
用意念托住,然后顺着经脉往上走,经过气海,经过膻中,经过天突,走到了头顶,又沿着后背往下走,经过督脉,经过命门,回到了丹田。
一圈。
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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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圈。
差不多中午时候,
云霖的手从潇沉背上移开。
“行了,第一天做到这个程度就够了,明天再来一次…”
潇沉睁开眼,感觉身上的力气比早上多了些。
把玉髓从丹田上拿起来,递给云霖。
这时,外面有人在说话。
几个人的声音,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但语气不太好。
偶尔有“杀人犯”“包庇”“十二楼的规矩”几个字飘进来,像是故意说给里面的人听的。
胖子在院子里骂了一句。
潇沉走出屋,看见胖子站在院门口,隔着门板朝外面吼。
“你他妈的说谁?有本事进来说!”
外面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大了。
“说你呢!死胖子!你杀了人还想躲在里面不出来?十二楼是保不住你的!”
“青玄宗不会放过你的!”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胖子一脚踹在门板上,木门震了一下,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伸手去拉门,想冲出去。
“胖子!”
潇沉站在屋门口喊了声。
胖子的手停在门闩上,没有动。
回过头,看着潇沉。
“老子真是…”
说了一半,没说完。
回到椅子上,瞪了外面人一眼。
潇沉走到胖子对面,坐下来。
“不急…”
胖子抬起头,“不急?骂的又不是你…”
“说呗,又不掉块儿肉…”
“你个小王八蛋比他们还可恶…”
“再忍忍,不会一直这样的…”
“啥意思?”
潇沉笑了笑,开口道:
“有时候最简单的办法最好用…”
胖子抬起头看着潇沉,潇沉没有解释。
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门关上。
接下来的两天,潇沉没有出过屋。
云霖每天进来三次,送药,施针,引导玉髓的药力。
第一天的时候,潇沉体内的经脉只亮了一小段,像是一条黑暗的河上只点了几盏灯。
到了第二天,那些灯连成了线,从丹田到头顶,从头顶到脚底,从脚底回到丹田,一圈一圈地转着,越来越亮。
脸色还是白的,但不是死灰的白了。
嘴唇上有了些血色,很淡,但总归是有的。
呼吸也比之前深了,躺下去胸口能看见起伏。
潇沉熟悉这种感觉,这是活着的感觉。
第三天晚上,潇沉从屋里走了出来。
天已经黑了。
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潇沉站在树下,活动了一下肩膀。
胖子从厢房里出来,看见潇沉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上下打量了潇沉一遍。
潇沉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但眼睛里有了光。
那种光胖子见过,在琳琅海,在踏云岛,在海神大会上。
那是潇沉还能打的时候才有的光。
“你好了?”
胖子问。
潇沉摇了摇头。
“没好,但能打了…”
胖子盯着潇沉看了几息,嘴角慢慢咧开。
走到潇沉面前,伸出手,在潇沉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轻,拍得潇沉身子晃了一下。
“说吧,后面怎么办!”
潇沉把胖子的手从肩膀上拿开,揉了揉被拍疼的地方。
“最笨的办法,之前不是说过嘛…”
“什么最笨的办法?”
“谁拦我们,就打谁…”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老子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潇沉没有笑。
拿着苍生,朝院门走去。
胖子跟在身后,云霖和悬鱼也跟了上来。
门外的人看见潇沉出来,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拦。
潇沉没有停,直接从两人中间走了过去。
两个灰衫人对视了一眼,一人转身朝山上跑去,应该是去报信了。
另一人站在原地,看着潇沉的背影,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胖子从后面跟上来,经过那人身边的时候,朝他咧嘴笑了一下。
“别怕,我们是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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