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338章 风雨欲来风满楼
  几人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山脊上泛着青白色的光,谷里的雾气还没有散,白茫茫地铺在脚下,翻涌着把远处的山峦吞进去又吐出来。
  铜铃在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比夜里清脆了些,不再那么沉闷。
  潇沉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走了这一段路,腿又软了,膝盖以下像是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
  把右腿伸直,用手揉着膝盖,指节按在酸胀的肌肉上,慢慢用力。
  疼,但疼过之后会舒服一些。
  云霖进了屋,把药包放在桌上,开始熬药。
  小铜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药味从窗户里飘出来,苦中带涩,闻着就让人皱眉头。
  悬鱼蹲在天井里,把狐狸放在地上。
  狐狸四腿着地,抖了抖毛,没有跑开。
  抬头看了悬鱼一眼,见悬鱼没有逗它的意思,便趴了下来,把脑袋埋进前腿里,闭上了眼睛。
  胖子没有进屋。
  站在院子门口,背靠着门框,双臂抱在胸前,看着外面石板路的尽头。
  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发黄,眼睛下面的眼袋比昨天更深。
  过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转身走回来,在潇沉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那几个人估计不会善罢甘休…”
  胖子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认定了人是我杀的…”
  潇沉没有接话。
  “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胖子往石桌上一拍,“逛个院子也能逛出人命来…”
  潇沉看了他一眼,“不是冲你来的…”
  胖子看向潇沉。
  “是冲我来的,你是我的同伴,你出了事,我不可能不管,对方要的不是你的命,是要把我拖进来…”
  胖子盯着潇沉看了几息,“那你得罪的人也太多了,老子跟着你天天被人惦记…”
  潇沉没有反驳。
  云霖端着药碗从屋里出来,把碗放在潇沉面前。
  药汤浓得发黑,表面浮着一层细末,苦味比之前更重。
  “加了新药,苍术换了陈年的,又加了半钱黄连,可能会更苦些…”
  潇沉端起碗,吹了吹,一口一口喝完。
  苦,苦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
  胖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那个灰衫下人,手里托着一个木匣。
  匣子不大,一尺见方,木质暗红,边角包着铜。
  朝胖子躬了躬身,又朝院子里的潇沉躬了躬身。
  “潇公子,东西给您送来了…”
  把木匣放在石桌上,退了出去。
  胖子看着木匣,眼睛瞪大。
  “这就是那什么玉髓?”
  潇沉打开木匣。
  匣子里铺着一层深蓝色的丝绒,丝绒中间躺着一块石头。
  青白色,拳头大小,形状不太规则,像是从什么地方凿下来的。
  石头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从内部透出来。
  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就这东西?”
  云霖站在潇沉旁边,盯着那块石头,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
  没有伸手去拿,而是先看了几息,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白布铺在石桌上,用指尖轻轻把石头从匣子里拨了出来,放在白布上。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云霖看着潇沉,点了点头。
  “真的,寰通玉髓,这块有拳头大,至少要七八百年才能成形…”
  胖子在旁边听着,嘴巴张了张。
  “七八百年?就这破石头?”
  云霖没有理他,继续对潇沉道:
  “这东西不能治伤,但能让你恢复之前的状态,不过药力消散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能持续多久?”
  胖子问着。
  “不知道,得看吸收之后的反应…”
  潇沉把玉髓从白布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石头很沉,比看上去沉得多,小小的拳头大的一块,压得手心往下坠。
  看了几息,把玉髓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递给云霖。
  “有劳姑娘了…”
  云霖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不多时,天彻底亮了。
  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院子里的桂花树照得透亮,树叶上的露珠闪着光。
  远处的山谷里,雾气散了,露出山腰上层层叠叠的楼阁和回廊。
  铜铃还在响,只是声音被白日的喧哗盖住了,听不太清楚。
  又过了一天。
  这一天里,院子外面的人来来往往,脚步声和说话声从早到晚没停过。
  有人在议论那起命案,有人说青玄宗不会善罢甘休,有人说十二楼的规矩这回怕是要破了。
  偶尔有几句声音大了些,飘进院子里。
  “那胖子”
  “苍生”
  “石九州的结拜兄弟”
  零零碎碎的,像是有人在故意说给他们听。
  胖子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没有出去。
  靠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肚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睡着了。
  但每次院子外面有脚步声经过,眼皮就会动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悬鱼抱着狐狸坐在桂花树下。
  狐狸今天很安静,蜷在她怀里一动不动,耳朵也不竖了,像是也知道这里的气氛不太对。
  悬鱼的手指在狐狸背上慢慢抚着,一下一下,很轻。
  云霖始终在屋里整理药材。
  玉髓有了,自然要最大限度的利用这天材地宝。
  重新分了一遍,按照药性摆好,又按照潇沉的情况配了几副新药。
  傍晚时候,院门又被敲响。
  这一次来的不是灰衫下人,是端木承渊。
  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随从,月白色的长衫换了一件淡青色的,腰间还是系着那条墨绿色的丝绦。
  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朝潇沉拱了拱手。
  “潇公子,又出事了…”
  潇沉从椅子上站起来。
  “后山死了一个人,青玄宗的,是前天那个弟子的师兄,死法和之前两个一模一样…”
  端木承渊顿了顿,继续道:“现在外面的人都在议论,令友之前在命案现场出现过,有人把这两件事连在了一起…”
  “还是之前的死法?”
  潇沉问着。
  端木承渊点点头,“死者五脏六腑被震碎,胸口有反复击打的痕迹…”
  潇沉没有说话。
  “我知道不是令友做的,但外面的人不知道,现在青玄宗的人已经闹到了议事厅,要求十二楼给个说法,其他来参加大会的人也在看着,如果十二楼不拿出一个态度来,这大会怕是开不下去了…”
  潇沉点点头,开口道:
  “那少楼主的意思是?”
  “委屈潇公子和令友在院子里暂住几日,不要外出,等我把事情查清楚了,自然会给潇公子一个交代…”
  顿了顿,又道,“门口我会派人守着,不会让人来打扰,日常所需的东西会有人送过来,只是暂时不能出去…”
  话说的好听,但傻子都听得出来,这是软禁。
  潇沉看着端木承渊,那温和清俊的脸没有破绽。
  端木承渊的表情很真诚,语气也很真诚,像是真的在为自己着想。
  但潇沉知道,端木承渊这是在堵住众人的口。
  如果不把自己几人看管起来,青玄宗和那些看热闹的人不会罢休。
  “行,有劳少楼主了…”
  潇沉说着,抱了抱拳。
  端木承渊也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胖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行什么行?”
  嗓门很大,震得桂花树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凭什么把老子关起来?老子又没杀人!他十二楼凭什么…”
  潇沉看着胖子,苦笑了下。
  “忍忍吧…”
  胖子瞧见潇沉那一副虚弱样子,张了张嘴,又闭上。
  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一脚踢翻了石桌边的一只石凳,石凳在地上滚了两滚,撞在桂花树的根上,停住了。
  “娘的…”
  骂了一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不说话了。
  潇沉摇了摇头,回了屋。
  第二天天还没亮,醒了。
  推开门,院子里雾很大,几步外就看不清人。
  桂花树的叶子被雾水打湿了,沉甸甸地往下垂着。
  偶尔滴下一滴水珠,落在地上的青苔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胖子的呼噜声从厢房里传出来,很响,雾都挡不住。
  悬鱼的厢房里没有声音,门开着一条缝,雾从门缝里钻进去又钻出来。
  云霖已经起了,坐在天井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那本泛黄的医书,借着天光在看。
  见潇沉出来,合上书,站起来,走进屋里端了一碗药出来。
  温的,正合适。
  潇沉接过碗,喝了。
  “今天开始用药,一天三次,再加一次外敷,玉髓入体后需要引导,不能让它自己走,否则药力散得太快…”
  “怎么引导?”
  “我教你…”
  云霖把潇沉领进屋里,让他盘腿坐在床上。
  先把玉髓放在潇沉的丹田处,青白色的石头上沾了体温,光泽更亮了几分。
  从袖子里掏出银针,在潇沉的气海、关元、足三里、三阴交各扎了一针。
  银针刺入皮肉的时候,潇沉感觉有一股凉气从针尖处渗进来,顺着经脉往四肢蔓延,很慢,但很清晰。
  云霖把手按在潇沉的后背上,掌心贴着督脉,从上往下推了一遍。
  手掌很热,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
  热气和银针带来的凉气在潇沉体内撞在一起,没有打架,而是绞成了一股,沿着经脉慢慢流转。
  “玉髓的药性偏寒,入体后会往下沉,你要用自己的意念托住它,不让它沉到底,沉到底就散了…”
  云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托住它,让它顺着经脉走,走到哪里都不要拦,只要不让它停就行…”
  潇沉闭上眼睛,按照云霖说的做。
  用意念托住,然后顺着经脉往上走,经过气海,经过膻中,经过天突,走到了头顶,又沿着后背往下走,经过督脉,经过命门,回到了丹田。
  一圈。
  两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三圈。
  差不多中午时候,
  云霖的手从潇沉背上移开。
  “行了,第一天做到这个程度就够了,明天再来一次…”
  潇沉睁开眼,感觉身上的力气比早上多了些。
  把玉髓从丹田上拿起来,递给云霖。
  这时,外面有人在说话。
  几个人的声音,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但语气不太好。
  偶尔有“杀人犯”“包庇”“十二楼的规矩”几个字飘进来,像是故意说给里面的人听的。
  胖子在院子里骂了一句。
  潇沉走出屋,看见胖子站在院门口,隔着门板朝外面吼。
  “你他妈的说谁?有本事进来说!”
  外面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大了。
  “说你呢!死胖子!你杀了人还想躲在里面不出来?十二楼是保不住你的!”
  “青玄宗不会放过你的!”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胖子一脚踹在门板上,木门震了一下,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伸手去拉门,想冲出去。
  “胖子!”
  潇沉站在屋门口喊了声。
  胖子的手停在门闩上,没有动。
  回过头,看着潇沉。
  “老子真是…”
  说了一半,没说完。
  回到椅子上,瞪了外面人一眼。
  潇沉走到胖子对面,坐下来。
  “不急…”
  胖子抬起头,“不急?骂的又不是你…”
  “说呗,又不掉块儿肉…”
  “你个小王八蛋比他们还可恶…”
  “再忍忍,不会一直这样的…”
  “啥意思?”
  潇沉笑了笑,开口道:
  “有时候最简单的办法最好用…”
  胖子抬起头看着潇沉,潇沉没有解释。
  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门关上。
  接下来的两天,潇沉没有出过屋。
  云霖每天进来三次,送药,施针,引导玉髓的药力。
  第一天的时候,潇沉体内的经脉只亮了一小段,像是一条黑暗的河上只点了几盏灯。
  到了第二天,那些灯连成了线,从丹田到头顶,从头顶到脚底,从脚底回到丹田,一圈一圈地转着,越来越亮。
  脸色还是白的,但不是死灰的白了。
  嘴唇上有了些血色,很淡,但总归是有的。
  呼吸也比之前深了,躺下去胸口能看见起伏。
  潇沉熟悉这种感觉,这是活着的感觉。
  第三天晚上,潇沉从屋里走了出来。
  天已经黑了。
  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潇沉站在树下,活动了一下肩膀。
  胖子从厢房里出来,看见潇沉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上下打量了潇沉一遍。
  潇沉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但眼睛里有了光。
  那种光胖子见过,在琳琅海,在踏云岛,在海神大会上。
  那是潇沉还能打的时候才有的光。
  “你好了?”
  胖子问。
  潇沉摇了摇头。
  “没好,但能打了…”
  胖子盯着潇沉看了几息,嘴角慢慢咧开。
  走到潇沉面前,伸出手,在潇沉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轻,拍得潇沉身子晃了一下。
  “说吧,后面怎么办!”
  潇沉把胖子的手从肩膀上拿开,揉了揉被拍疼的地方。
  “最笨的办法,之前不是说过嘛…”
  “什么最笨的办法?”
  “谁拦我们,就打谁…”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老子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潇沉没有笑。
  拿着苍生,朝院门走去。
  胖子跟在身后,云霖和悬鱼也跟了上来。
  门外的人看见潇沉出来,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拦。
  潇沉没有停,直接从两人中间走了过去。
  两个灰衫人对视了一眼,一人转身朝山上跑去,应该是去报信了。
  另一人站在原地,看着潇沉的背影,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胖子从后面跟上来,经过那人身边的时候,朝他咧嘴笑了一下。
  “别怕,我们是好人…”
  ……
  喜欢天近请大家收藏:()天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