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341章 雾锁重楼待雨时
  几人回到院子的时候,门口还站着那两个灰衫人。
  看见潇沉一行人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潇沉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推开院门,进了院子。
  胖子跟在后面,经过两人身边的时候,朝他们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像是在说“老子想出去就出去,想回来就回来,你们管得着吗”。
  两人没有接话,把目光移开。
  悬鱼把狐狸放在地上。
  狐狸四腿着地,抖了抖毛,抬头看了看四周,确认还是那个院子,便趴下来,把脑袋埋进前腿里,闭上了眼睛。
  潇沉没有进屋。
  转过身,看向云霖。
  云霖正把药包拿出来,准备去熬药。
  “我的情况稳定了…”
  云霖看着潇沉,没有说话。
  “只要赶到天地玄门入门修行就可以了,云霖姑娘若是有事情可以随时离开,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云霖的手慢慢放下来,药包握在手里,没有放下,也没有收回去。
  彩云间的人向来爱好和平,不参与江湖纷争,不结仇,不站队,在各方势力之间都说得上话。
  没有人会为难彩云间的人,也没有人愿意得罪彩云间的人。
  可如果云霖继续跟着潇沉,后面会发生什么事不好说。
  云霖自然明白潇沉什么意思,笑了笑,开口道:
  “明天走…”
  潇沉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
  一夜无话。
  第二天,潇沉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有亮透,东边的山脊上刚露出一线青白色的光。
  山谷里的雾气还很浓,白茫茫地铺在脚下,把整个十二楼淹没了大半。
  推开门,看见云霖站在院子里。
  穿着那件青色的长衫,头发用木钗绾着,背上多了一个小包袱。
  两人吃了早饭。
  饭后,云霖把最后几副药包好,放在石桌上。告诉潇沉这些药怎么熬,什么时辰喝,喝几天,喝完之后如果还没有到天地玄门该怎么办。
  说得很细,每一样都说到了,没有遗漏。
  潇沉听着,没有多问。
  两人走到院门口,门外的两个灰衫人还站在那里,见他们出来,往旁边让了让,没有拦。
  云霖转过身,看着潇沉。
  “婆婆很惦记你,若是有空去彩云间看看…”
  潇沉点了点头,“一定…”
  云霖说着,转身离开。
  潇沉看着云霖的背影,叹了口气。
  其实自己和彩霞婆婆只有一面之缘,惦记估计不太可能,多半是因为石九州。
  但现在石九州下落不明,去彩云间也是给彩霞婆婆添堵。
  又叹了口气,转身回了。
  悬鱼蹲在桂花树下,怀里抱着狐狸,浅蓝色的眼睛看着潇沉。
  潇沉走到她面前,站定。
  “你也走吧…”
  悬鱼摇了摇头。
  潇沉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倒不是担心悬鱼的安全。
  悬鱼的能力他见过,能操控海水和水雾,身体能在虚实之间切换,连胖子都看不出她的底细。
  就算打不过,想抓她也难。
  自保问题不大。
  但悬鱼太特殊了。
  如果动手,那神奇的能力一定会被人注意。
  悬鱼心思单纯,不会骗人,也不会防人,落到那些人手里,下场不会好。
  “不走…”
  潇沉看着悬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已经赶过一次了…
  “能不动手,尽量不动手…”
  悬鱼点了点头。
  潇沉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准备回屋。
  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一个四十来岁方脸汉子走了进来,朝院子里拱了拱手,说少楼主请潇公子移步后山。
  潇沉点了点头,带着胖子和悬鱼出了门。
  后山在十二楼的北面,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再上一段石阶就到了。
  这里比前面的楼阁安静得多,没有行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地面上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看得出平时很少有人来。
  端木承渊已经在等着了。
  站在一块空地中间,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很整齐,但眼睛下面的眼袋比昨天更深了些。
  不远处的地面,用白灰画了一个人形的轮廓,头朝东,脚朝西,双臂贴着身体。
  白灰线在晨光里显得很扎眼。
  潇沉看了眼,开口道:
  “这就是那个人死的地方?”
  端木承渊点点头,“是…”
  潇沉蹲下来,开始看。
  看得很仔细,从人形轮廓的头部开始,沿着边缘一点一点地看,一直看到脚部。
  然后站起来走到空地的边缘,蹲下又看了几块石板。
  端木承渊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潇沉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到空地外面的一丛灌木旁边,拨开枝叶,看了一眼里面的泥土。
  又走到空地东边的一棵大树下面,看了看树干上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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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潇沉说着。
  端木承渊的眉头皱了一下。
  潇沉指着人形轮廓的脚部位置,继续道:
  “那里的青石板缝隙里有几片碎叶,叶子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颜色发黑,不是新鲜的,但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周围没有树,最近的树在几丈外,这些叶子是从别处带过来的…”
  端木承渊顺着潇沉指的方向看了看,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潇沉也没有解释。
  沿着空地走了几圈,在一些端木承渊看不出任何痕迹的地方停下来,看了看,又继续走。
  走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在空地西北角的一棵大树后面停下来。
  树后面的泥土很软,上面盖着一层落叶。
  潇沉蹲下来,拨开落叶,露出了下面的泥土。
  泥土上有几处压痕,不是脚印,是身体压出来的。
  有人在这里躺过,或者被按在这里过。
  “这里…”
  潇沉说着,端木承渊走过来。
  看了看地上的压痕,又看了看潇沉。
  “这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应该是…”
  潇沉在树后面又找了一会儿,找到了几处血迹。
  血迹很少,只有几滴,落在落叶上,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色。
  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把落叶捡起来,放在端木承渊面前。
  端木承渊看着那几片带着黑褐色斑点的枯叶,沉默了一会儿。
  “那能找到凶手吗?”
  “找不到…”
  潇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这里没有人住,案发时也没有人看见。
  凶手选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动手,把人杀了,再移到空地上。
  手法不算高明,但很干净。
  没有目击者,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连血迹都只有这几滴。
  想根据这点线索找到凶手,根本不可能。
  有些案子就是这样。
  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最后变成无头悬案。
  这种情况太正常了。
  这世间破不了的案子,比破得了的多得多。
  潇沉把这话跟端木承渊说了,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危言耸听。
  端木承渊听完,神色不太好看。
  站在大树下面,看着地上那些压痕和血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潇沉说找不到凶手,那他就没法给众人交代。
  青玄宗的人在等着,散修们在看着,神庭的人在盯着。
  如果十二楼连一个案子都查不清楚,以后还怎么服众。
  端木承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潇沉看着他,笑了笑。
  “不过这次不一样…”
  端木承渊抬起头。
  “哪里不一样?”
  “十二楼就这些人…”
  潇沉顿了顿,“这里不比别的地方,只有几百个人,一个个查总能查出点什么,凶手总不能是外面来的…”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
  当初在洛京,潇沉查学子案,面对的是百万甚至千万人。
  一个人往人海里一藏,一辈子都找不到。
  但十二楼不是洛京。
  十二楼在山里,四面都是苍梧荒林,进来要走路,出去也要走路。
  这几天进出的人都登记在册,谁来了,谁走了,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都有记录。
  凶手就在这几百人里面,跑不掉。
  端木承渊的脸色好了一些,潇沉说想去看看尸体。
  端木承渊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人去了。
  停尸的地方在后山的一个石室里,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灰衫人。
  端木承渊推开门,一股寒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药材味。
  石室里放着一块石板,尸体躺在石板上,身上盖着白布。
  潇沉走过去,掀开白布,开始检查。
  和第一个青玄宗弟子一模一样的死法。
  五脏六腑被震碎,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挣扎的痕迹。
  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发现任何新的线索。
  洗干净手,一边擦一边说:
  “目前为止,看不出是什么人动的手…”
  端木承渊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潇沉把擦手的布巾扔在一边,继续道:
  “凶手作案总要有动机…”
  转过身,看着端木承渊。
  “如果不出所料,很快就会有第三个人死…”
  端木承渊的眉头皱得很紧。
  “当真?”
  “达不到目的,总会继续做下去的,这个道理少楼主应该比我清楚…”
  端木承渊没有接话。
  站在那里,看着潇沉,眼神有些复杂。
  潇沉看得出那眼神里的东西,后悔。
  端木承渊这是有些后悔帮自己了。
  玉髓送了出去,可麻烦却来了。
  两桩命案,神庭的压力,青玄宗的纠缠,还有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第三桩命案。
  如果没有帮自己,这些事也许不会发生,或者至少不会闹得这么大。
  不过潇沉不在乎。
  端木承渊帮自己,是看在别人的人情上。
  这不是施舍,是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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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他一定得了好处。
  至于什么好处,潇沉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既然是交易,有风险就是正常的。
  买卖双方各担一半,谁也不欠谁。
  潇沉没有再说什么,回了院子。
  第二天,赏宝大会终于开始了。
  推迟了几天,已经有人开始议论了。
  有人说十二楼办事不力,有人说今年的大会怕是要黄,有人说不就是死了两个人吗,该办还得办。
  说什么的都有,但到了这一天,所有人还是来了。
  大会在十二楼中央的一座大殿里举行。
  殿很大,能容下几百人。
  正中间搭了一座高台,台上铺着红毯,摆着一张长桌。
  桌子后面坐着三位鉴定师,两男一女,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头发花白,戴着玳瑁眼镜,表情严肃。
  台下摆着几十把椅子,坐着来参加大会的人。
  椅子后面站着更多的人,是各家的随从和弟子,黑压压的一片。
  潇沉带着胖子和悬鱼坐在角落里。
  胖子嫌椅子小,坐不进去,干脆站着。
  悬鱼抱着狐狸坐在潇沉旁边,浅蓝色的眼睛看着高台上那三位鉴定师,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的东西。
  大会的规则很简单。
  宝物一件一件地拿上来,放在长桌上,三位鉴定师一起看。
  看完之后,由其中一位主评说出鉴定结果。
  这是什么宝物,什么来历,什么品级,值什么价。
  宝物的主人是谁,不会说。
  这是十二楼的规矩,保护买卖双方的隐私,免得有人出去之后被人盯上。
  如果主人想卖,鉴定师说完之后,会当场宣布“此物可售”。
  台下的人如果想买,就可以出价。
  可以用银子,可以用金子,可以用等值的宝物换。
  出价最高的人,当场交钱交货,两清。
  十二楼从中抽取一成作为佣金。
  这里面有个门道。有些宝物来路不太干净,是黑货。
  但经过十二楼这么倒一手,新的买家拿到手,就成了干净的。
  东西还是那个东西,但主人换了一个,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所以十二楼的大会,从来不缺好东西。
  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在这里都能找到新主人。
  有时候甚至会出现左手倒右手的把戏,主人自己找个托儿把东西买回去,转了一圈,东西还是自己的,但多了一张十二楼的鉴定书,身价翻倍。
  十二楼知道这种事,但不管。
  只要交佣金,谁买谁卖无所谓。
  第一天拿出来十几样东西,但真正的好东西只有两样。
  第一样是一把剑。
  剑身三尺,剑脊上有一条暗红色的血槽,剑柄上嵌着一颗蓝色宝石。
  鉴定师说这叫霜刃,是三百年前北疆一位铸剑大师的作品,用寒铁铸造,剑出鞘时自带寒气,能冻住对手的血脉。
  主人想卖,台下有人出价,叫了三轮,最后被一个穿黑袍的中年人买走了。
  第二样是一副甲胄。
  铁黑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片都打磨得很薄,但很硬。
  鉴定师说这叫玄龟甲,是用东海深海玄龟的甲壳制成的,轻便坚固,刀枪不入。
  这副甲胄引起了一阵骚动,不少人出价,最后被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买走了。
  胖子看着那副甲胄,嗤了一声,低声说了一句。
  “玄龟甲?老子脱层皮都比这结实…”
  潇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剩下的那些东西,品级都不高。
  鉴定师看的时候表情很平淡,念鉴定结果的时候语气也很平。
  台下的人听着也没什么反应,偶尔有人问两句,问完就坐回去了。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潇沉带着胖子和悬鱼回了院子。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桂花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
  月亮还没出来,天边只有一抹淡淡的余光,把远处的山峦染成了暗紫色。
  胖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在手里抛着玩。
  那是一个小摆件,一只乌龟趴在一块石头上,壳上的纹路刻得很精细。
  是在大会上买的,花了二千两银子。
  卖的人说这是老物件,有上百年的历史,放在家里能镇宅。
  胖子不信什么镇宅,就是觉得好玩,顺手买了。
  “不能白来一趟…”
  胖子把乌龟摆件往空中抛了一下,接住,又抛了一下,“好歹留个念想…”
  悬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乌龟,没有说话。
  潇沉坐在桂花树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慢慢消失。
  今天那个人没有出现。
  潇沉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但知道那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来十二楼。
  来了,就一定有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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