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342章 钗影寒光一诺轻
  第二天,大会继续。
  潇沉还是坐在昨天的角落里。
  悬鱼坐在左边,怀里抱着那只红毛狐狸。
  胖子站在右边,扫着大殿里的人。
  今天来的人比昨天多了,靠墙站的随从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着汗味和脂粉气。
  台上的东西明显好了不少。
  一件玉雕的蟠龙佩,鉴定师说是上清宫里的东西,灵气内蕴,佩戴能清心明目。
  一柄短匕,匕首鞘上镶着七颗宝石,据说是南海一位散修的遗物。
  一副青铜手甲,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
  台下的人发出阵阵惊叹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举着手里的号牌准备出价。
  胖子在潇沉耳边低语了几句,说那玉不错,那刀也不错。
  潇沉没说话,目光扫着场中的人,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右边看到左边。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买东西,是为了看人。
  难得有这个机会能把所有人聚在一起,青玄宗的人、散修、各门各派的代表、神庭的人,还有那个天外天的人。
  如果他来了,潇沉就能看见他。
  大会有条不紊地进行。
  一件接一件的宝物被端上来,鉴定,出价,成交。
  最后一件,按规矩是放在压轴位置的,是今天最好的一件东西。
  台下的人都坐直了身子,眼睛盯着台上那个盖着红绸的托盘。
  主持人叫姜伯,六十来岁,干瘦,两只手又长又细,手指像竹节。
  在十二楼做了三十年的司仪,见过的好东西比在场所有人加在一起都多。
  掀开红绸一角,看了一眼下面的东西。
  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后面一眼。
  后面的幕帘后面站着一个人,那人摇了摇头。
  姜伯转过头,脸上的表情恢复如常,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没有发生过。
  此举,台下的人也注意到了。
  有人在低声议论,说最后一样东西看来不简单,连姜伯都愣住了。
  有人在猜是什么宝贝,刀?
  剑?
  甲胄?
  灵药?
  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凑在一起,低声打着赌,赌这最后一件东西值多少银子。
  姜伯把红绸掀开,托盘上放着一只木钗。
  木头是普通的枣木,颜色有些发暗。
  钗身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钗头刻着一朵简单的梅花,花蕊处磨得发亮,像是被人用手指摩挲了很多次。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珠光宝气,就是一根用旧了的木钗。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像水一样漫开。
  “这什么东西?”
  “木钗?”
  “不是开玩笑吧?”
  “就这一根破木钗,放在压轴的位置?”
  有人站起来,伸着脖子往台上看。
  有人皱着眉头,手指在扶手上敲着。
  有人转过头和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很大,一点也不避讳台上的姜伯。
  “我看这就是根普通的木钗,我娘头上的那根都比这根强…”
  “那也不一定,能放在这里的东西,总归有它的道理…”
  “什么道理?一根木钗能有什么道理?你倒是说说看…”
  “可能是哪个大人物的遗物?比如什么皇后的?”
  “皇后的木钗?皇后戴木钗?你当皇后是村妇?”
  议论声越来越大,压过了铜铃的声响。
  姜伯站在台上,等了一会儿,等议论声稍稍平息了些,才开口。
  “这只木钗的主人想换一样兵器…”
  姜伯说着,台下的人安静下来,等着他说出那件兵器的名字。
  “苍生…”
  下一刻,大殿里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声音。
  过了几息,议论声重新炸开。
  比刚才更响,更乱,像一锅煮沸的水。
  有人拍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有人把手里的号牌摔在桌上,有人对着台上喊了一句“疯了吧”。
  一根破木钗。
  换苍生。
  苍生是什么?
  石九州的佩刀,天下有数的神兵之一。
  一根连灵气都没有的木钗,换那把刀?
  这不是买卖,这是笑话。
  姜伯站在台上,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抚。
  就站在那里,等着议论声自己平息下去。
  他做司仪做了三十年,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等下面的人说够了,说累了,自然会安静下来。
  潇沉坐在角落里,神色如常。
  目光落在那只木钗上,没有移开。
  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认得那只木钗。
  那是云霖头上的。
  从第一次见面到昨天分开,云霖一直用这根木钗绾着头发。
  潇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云霖不会把自己的木钗拿出来卖。
  所以木钗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可能。
  有人抓了云霖。
  用这根木钗做信物,告诉自己,人在我手里。
  换不换,你看着办。
  潇沉的脸色没有变,但手指停在了膝盖上,不动了。
  如果抓的是别人,潇沉不会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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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云霖不同。
  如果没有云霖,自己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救命之恩,不能不认。
  胖子也认出了那只木钗。
  低下头,凑到潇沉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那小丫头被人抓了?”
  潇沉没有回答。
  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说“不知道”还是“不是”。
  台上的姜伯等了一会儿,见议论声小了些,又开口。
  “苍生的主人,潇公子,您换吗?”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那些还在议论的声音突然停住了,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声音。
  几百双眼睛盯着角落里的潇沉。
  有人在等,有人在看,脸上带着看戏的表情。
  潇沉,他会用刀去换一根木钗吗?
  不可能。
  没人会这么做。
  苍生是天下至宝,一根木钗,就算背后有什么故事,有什么意义,也不值一个零头。
  这时,潇沉站了起来。
  拿出苍生,握在手里。
  没有说话,朝台上走去。
  来到台前,把苍生递给了旁边的一个十二楼的人。
  那人双手接过去,手臂猛地往下一沉。
  三千六百斤的刀,一个人几乎抱不住。
  旁边的另一个人赶紧伸手帮忙,两个人一起托着,把刀放在了台侧的架子上。
  潇沉伸手,从托盘上拿走了那只木钗。
  没有再看台上的人,转身朝殿门口走去。
  胖子和悬鱼跟在他身后,三个人走出了大殿。
  大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几百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潇沉离开的方向,看着台侧架子上那把白布裹着的长刀,脸上是各种各样的表情。
  有人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有人盯着那把刀,眼睛里闪着光。
  有人转过头和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姜伯站在台上,看着潇沉消失在大殿门口,沉默了几息,然后清了清嗓子。
  “今日大会到此结束,明日请早…”
  没有人动。
  几百个人还坐在那里,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姜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后面的幕帘里。
  大殿里慢慢有了声音。
  先是窃窃私语,然后变成了议论,最后变成了嘈杂。
  有人站起来,伸着脖子看台侧那把刀。
  有人快步走向门口,追着潇沉离开的方向出去。
  有人坐在原地没有动,眼睛看着那把刀,像是在盘算什么。
  而潇沉没有回院子。
  出了大殿后没有往山下走,而是拐进了路边的一座凉亭。
  凉亭不大,四根柱子撑着顶,中间有一张石桌,四面透风。
  坐在石凳上,把木钗放在石桌上。
  手指在钗身上摩挲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胖子站在亭子外面,双手叉腰,看着那些从大殿里走出来的人。
  三三两两的,有的往山下走,有的站在路边说话,有的时不时朝凉亭这边看一眼。
  悬鱼抱着狐狸坐在亭子另一边的石凳上,浅蓝色的眼睛看着潇沉,又看了看桌上的木钗,没有说话。
  潇沉看着木钗,眼角的余光扫着那些离开的人。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胖子转身走进凉亭。
  “还看吗?”
  潇沉没有回答,把木钗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这时,石板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朝凉亭走过来,月白色的长衫在晚风里飘着,走得不快,但步子很急。
  端木承渊。
  脸色比上午更差了,眼睛下面的眼袋深得发青,衣领也有些歪。
  走到凉亭外面,站住,没有进来。
  “潇公子…”
  潇沉站起来,拱了拱手。
  “少楼主…”
  端木承渊看了一眼石桌上的木钗,又看了一眼潇沉。
  “这件事是临时被人改的,我事先不知道…”
  端木承渊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些,“最后一轮的东西,原本是一件玉佩,我早上还看过单子,没有这只木钗,有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东西换掉了,我已经下令去查了,很快会有消息…”
  潇沉听着,没有说话。
  过了几息,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很淡的笑容。
  “少楼主客气了,这事儿怪不得少楼主,十二楼这么大,人来人往,难免有疏漏的时候,我先回了…”
  说着,拿起石桌上的木钗,朝端木承渊拱了拱手,走出了凉亭。
  胖子跟在身后,悬鱼抱着狐狸跟在胖子身后。
  三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山下走去。
  端木承渊站在原地,看着潇沉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桂花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石桌上的药碗还在,碗底的药渣已经干了,结成了一层黑色的硬壳。
  胖子把院门关上,走到石桌旁坐下,看着潇沉。
  “真是那小丫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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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潇沉点了点头,把木钗掏出来,放在桌上。
  胖子伸手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潇沉没有说什么,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
  胖子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屋门口,隔着门板问了一句。
  “你干什么去?”
  屋里传来萧沉的声音,有些闷。
  “睡觉…”
  胖子皱了皱眉。
  “你不管了?”
  “管什么?”
  “那小丫头啊,你不去找找?或者把背后的人找出来?”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找?”
  胖子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确实没有什么好办法。
  人丢了,木钗在,但没有人留地址,没有留下任何联系的方式。
  对手没有露面,没有提条件,没有说去哪里换人。
  一根木钗扔在台上,换走了一把刀。
  可也不能干等着吧。
  胖子推开门,看见潇沉坐在床边,正在脱靴子。
  “那咋办?”
  潇沉把靴子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胖子。
  “等着呗,会有人来找的…”
  胖子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刀都给出去了,不怕别人撕票?”
  潇沉看着胖子,沉默了几息。
  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声音低了几分。
  “怕…”
  胖子愣了一下。
  看着潇沉,那张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但他听见那个“怕”字的时候,知道潇沉说的是真话。
  “怕你还睡觉?”
  潇沉耸了耸肩。
  “因为我没有办法啊…”
  胖子没有再问,退出去,把门带上。
  潇沉躺在床上了,看着天花板。
  院子里传来胖子搬动石凳的声音,然后是悬鱼低低的声音,在和狐狸说话。
  铜铃从山上各处传下来,声音被夜风送得很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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