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月色下安静地立着,叶子被夜风吹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石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没有人去添。
胖子躺在厢房的床上,眼睛睁着,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吱呀地响。
又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揉了揉脸。
隔壁屋子里传来悬鱼低低的呼吸声,狐狸没有叫。
潇沉的屋子更安静,安静得像是没有人。
胖子叹了口气,下了床。
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闪了出去。
动作很轻,和那副圆滚滚的身材不太相称。
随手把门带上,站在天井旁,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然后朝院门走去。
门外的两个灰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
胖子走出院子,沿着石板路往山下走去。
鼻子动了动,像是在闻什么东西。
房门打开了一条缝。
潇沉站在门后,看着胖子离开的背影,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苍白疏离的脸上,白得发青。
把门推开一些,走了出去,站在桂花树旁边,看着胖子消失在石板路的拐角处。
胖子在山路上走着。
走得不快,很有目的性。
不看路,也不看来往的人,就只是走。
鼻子偶尔动一下,像是在跟踪什么气味。
有人在路边说话,也没有停下来听。
不多时,走到了十二楼西面靠近后山的方向。
院墙比别处高了一截,墙头上插着铁刺,门是铁铸的,没有窗,上面挂着一把大锁。
门口站着四个人,穿着灰色短衫,腰间挂着木牌,是十二楼的人。
四个人站得笔直,目光锐利,扫着四周的动静。
胖子在墙角停下来,看着那扇铁门,沉默了一会儿。
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守卫,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转过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步子比刚才快了些,像是有些失望。
回到院子的时候,桂花树下亮着一盏灯。
潇沉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茶是刚沏的,冒着热气。
手里端着杯子,正在看着月亮。
月光照在脸上,把那层苍白的肤色照得有些发亮。
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没人拿吧…”
潇沉说着。
胖子走到石桌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又看了一眼潇沉。
“你早就知道?”
潇沉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胖子。
“只有傻子才会现在去取苍生…”
胖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看着潇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过了几息,忽然明白了什么。
张了张嘴,又闭上。
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会听吗?”
胖子想了想,点了点头。
不会。
当时在气头上,想着潇沉的刀被人拿走了,人被人绑了,心里窝着一股火,只想赶紧找到那个人,把刀抢回来,把人救回来。
潇沉说“等着”,他不会听。
就算听了,也会偷偷去。
潇沉太了解他了,所以才没有拦他,让他自己去走一趟。
胖子又喝了一口茶。
“那怎么办?”
“等…”
“等啥?”
胖子把茶杯放在桌上,“现在这个情况,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那人都不会去取…”
潇沉没有说话。
端着茶杯,看着月亮。
胖子等了一会儿,见潇沉不说,也不问了。
也端着杯子,看着月亮。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狐狸在悬鱼的屋子里低低地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不多时,院子里的雾气开始浓起来了。
像是有生命一样,一点一点地往上漫。
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实,最后凝成了一个人的轮廓。
悬鱼从雾里走出来,长发披散着,上面还沾着露水。
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白,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泽。
“找到了…”
悬鱼说着。
胖子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找到什么了?”
潇沉放下茶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动作很慢,像是刚睡醒一样。
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骨头发出咔咔的轻响。
然后看向悬鱼,悬鱼走到了石桌旁边。
胖子离开之后,潇沉便让悬鱼跟了出去。
她擅长藏住自己的气息,尤其在夜里。
在有雾的时候,别人根本看不见。
而她跟着胖子不是监视胖子,是看谁在暗中观察胖子。
在正常人看来,苍生被人拿走,潇沉一定会想办法把它找回来。
而找回来的第一步,就是找到幕后的人。
所以那个人一定会留意胖子或者潇沉的举动,看他们有没有能力找到线索。
胖子在明处走,那人一定会在暗处看。
而悬鱼在更暗的地方,看谁在看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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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让她跟着我?”
胖子看着潇沉。
“不然呢?”
潇沉笑了笑,开口道:
“带路…”
悬鱼点了点头,朝院门口走去。
潇沉跟在她身后,走出了院子。
胖子把杯子里的剩茶一口喝干,放下杯子,站起来,跟了上去。
“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不知道…”
“那去了直接动手?”
“嗯…”
“不用找证据?”
潇沉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胖子。
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像是没想到胖子会问出这种话来。
“你看什么?”
胖子问道。
“你还挺守规矩…”
胖子愣了一下。
“不是你要守的吗?”
“那是之前…”
说着,继续跟着悬鱼往前走。
三个人沿着山路左拐右拐,最后在十二楼的东面一处独立的宅院前停下来。
院门没有锁,院子里亮着灯,有说话声从里面传出来,不止一个人。
宅院不大,前后两进。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七八个人。
旁边两间厢房里也有人,从窗户纸上透出来的影子看,一共十几个。
穿着统一的深灰色衣裳,腰间都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篆字。
那个字是“松”。
松风堂。
潇沉听说过这个名字,在洛京的时候从卷宗里见过。
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院门。
两个松风堂的人正在说话,看见潇沉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手按上了腰间的兵器。
“什么人?这里是松风堂的地方,闲人免…”
潇沉没有说话。
直接从两个人中间走了过去。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伸手去抓潇沉的肩膀。
潇沉的肩膀沉了一下,那人抓了个空。
往前走了一步,那人又伸手来抓。
手还没有碰到潇沉的衣服,潇沉的左手抬了起来,一掌拍在那人的胸口。
那人往后退了三步,撞在墙上,脸色发白,半天没有缓过来。
另一个人的手握住刀柄,正要拔出来。
潇沉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那人看见潇沉的眼神,也不知怎的,手停在刀柄上,没有拔出来。
喉咙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正屋里的人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四十来岁,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的腰带。
看着潇沉,又看了看靠在墙上的那个手下,眉头皱了起来。
“潇沉,这里是十二楼,你在这里动手,是不是忘了规矩?”
潇沉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院子中间,挡住了正屋的门。
身后又走出来几个人,站成一排,手都按在兵器上。
“我松风堂和神庭有些交情,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想掺和,但你现在闯进我的地方,打了我的人,这总得给个说法吧?”
潇沉看着他,依旧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道:
“神庭那边…”
这回,潇沉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往前走了一步,同时死气入体。
抬手,一掌拍在那人胸口。
那人瞳孔猛地一缩,想躲,但躲不开。
潇沉的手掌落在他胸口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山撞了一下,整个人离地飞起,撞在了身后的门板上。
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胖子站在潇沉身后,看见这一幕,眼睛里亮了一下。
咧开嘴,笑了。
“娘的,憋死老子了!”
说着,迈步来到了潇沉旁边。
松风堂的人终于反应过来,有人拔刀,有人拔剑,从厢房和正屋里冲出来。
十几个人把院子站满了,手里都拿着家伙。
修为还行,大多是法相境,有两个已经摸到了通玄的门槛。
放在外面,这十几个人够把一个中小门派连根拔起。
但在这里,不够看。
胖子冲到最前面,一巴掌拍飞了一个拿刀的。
那人飞过院墙,落在外面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二个人一剑刺在胖子胸口,剑尖顶着衣服,怎么都刺不进去。
胖子低头看了一眼,一巴掌拍过去,那人横着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墙裂了。
潇沉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有人倒下。
用的力道不大,都是把人打晕或者打飞,没有取人性命。
目光一直看着正屋里面,穿过破碎的门板,看向屋子的深处。
一盏茶的时间,十几个人全部躺下。
胖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地上一个还在扭动的人踢了一脚。
潇沉跨过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身体,走进正屋。
屋里很乱,桌椅翻倒,杯盘碎了一地。
那个被拍飞的人躺在一堆碎木片中间,还没有醒过来。
潇沉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脚抬起来,踩在了那人的手上。
“你最好保证云霖现在还活着…”
顿了顿,脚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如果少一根头发,我灭了你满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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