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碎石灰尘还未落定，潇沉深深吸了口气。
胸口逆鳞烧得眼前一阵一阵发花，可眼睛始终盯在明无涯身上，没放过对方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明无涯的左肩在流血，曦光正聚在伤口处缓慢愈合。
右手一直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指尖的曦光像萤火虫一样明灭不定。
明无涯不是蠢人，能在天光神庭坐到曦光御座的位置上，光靠修为不够的。
所以随着交手的持续，已经看出来潇沉的状态不对劲，虽然依旧强悍，但比曦光别院那回差了太多。
那时的潇沉像个疯子，死气灌满全身，每一刀都是同归于尽的架势。
而他也记得牧善之喊的那句你不要命了。
一个能让同伴喊出这种话的人，说明他的强大是以某种巨大的代价换来的。
而眼下的潇沉克制得过分，每一分力气都在省着用。
所以明无涯知道，此刻的潇沉显然不愿意再付那个代价。
明无涯嘴角重新浮起笑意。
这一回的笑意比方才真诚了几分，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在身前虚按，曦光从掌心涌出化成一团不断旋转的光球。
那光球不攻不守，就在掌中缓缓转动。
他要把这场战斗拖下去，拖到潇沉撑不住，拖到自己的援军赶到。
潇沉瞬间看穿了这一点。
把苍生从地上拔起来，刀锋上的卷刃在月光下泛着毛糙的光。
与此同时，脑子转得飞快。
明无涯能拖多久，取决于他的援军离这儿多远。
天光神庭在十二楼附近一定布置了人手，明无涯进来之前不可能不带后手。
那些援军或许已经在路上了，或许正在穿过苍梧荒林往这儿赶。
所以他必须快，快到来不及等那些人到。
另一边的战场上也起了变化。
申屠敬挨了胖子五巴掌之后终于没再硬冲了。
捂着胸口退出去三丈远，喘着粗气盯着胖子看。
胖子那身防御啃了三回都啃不动，可他渐渐发现了一件事，这胖子从头到尾只在原地转圈，迈一步拍一掌，再迈一步再拍一掌，动作笨重得像头被拴住的牛。
他慢。
申屠敬的眼睛亮了一瞬。
打了个手势给剩下几个神庭随从，那几人立刻散开，从三个方向包住了胖子。
用剑的那个在胖子身后刺了一剑，刺完就跑。
胖子转身要追，左边那个丢来一道灵符炸在他脸上，火光散了屁事没有，可胖子扭头往左边看的时候，右边那个又丢了块石头过来。
你们这帮王八蛋！
胖子破口大骂，有本事正面来！躲躲藏藏的跟耗子似的，神庭养的狗都这么怂？
可没人理他。
申屠敬往左闪了三步，胖子跟着转了半圈，身后那用剑的又一剑扎在他后腰上。
剑尖弯了，可那一下实实在在捅着了，胖子一声回头，那用剑的已经退了。
你奶奶的！
胖子气急败坏地跺了一脚，地面被跺出个坑，老子在这儿站着你都打不动，还搁那儿遛弯呢？你们神庭胆子就这么小？
申屠敬面无表情地又换了方向。
胖子跟着转，速度跟不上，转了三圈就有点晕。
那三个随从像苍蝇一样围着他嗡嗡转，打又打不出伤，甩又甩不掉，可他们就这么耗着。
胖子一拳头抡出去，那人早就跑远了。
胖子退两步，另一个人从背后贴上来。
掌风范围虽广，可这几个人已经摸清了他的出手节奏，每次都赶在抬手之前退出去。
胖子急得骂了一串祖宗十八代。
从申屠敬太爷爷骂到明无涯姥姥，词儿都不带重样的。
可那几个人充耳不闻，就是围着他转，偶尔拍一掌丢一道符，意思意思打个招呼，打完就跑。
两处战场都在拖。
一个拖得优雅从容，一个拖得窝囊憋屈。
可目的是一样的，等援军。
潇沉往胖子那边扫了一眼。
胖子正被人遛得满头大汗，嘴里骂得山响可脚下就是追不上。
明无涯掌中那团曦光越转越大，光球的边缘已经开始散出金丝往地面垂落。
潇沉咬了咬牙，把刀从肩上放下来，刀尖往地上一顿，跟胖子对了下眼神。
胖子那边骂声忽然停了。
余光瞥见潇沉的位置，看见了潇沉刀尖指向的方向。
两个人之间隔了二十几丈，满地碎石断砖，可胖子从那一眼里读出了潇沉的意思。
圆脸上挤出一个咧嘴的笑，忽然朝申屠敬迈了一大步。
申屠敬照例往右闪，可这回胖子迈出去之后没停，又迈了一步，两步，三步，速度慢归慢，方向却直直朝着潇沉而去。
申屠敬几个人被带着往那边走。
他们不想去，可胖子一路往那边压过去，他们围着打就只能跟着移动。
明无涯也看见了这一幕，掌中光球微微一顿，可来不及阻拦，潇沉动了。
潇沉动的时机卡在胖子挡住明无涯视线的那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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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庞大的身躯往中间一横，像座山一样隔在了明无涯和申屠敬之间。
明无涯的曦光要绕过去需要半息，可半息对潇沉来说足够了。
整个人贴着地面掠出去，苍生拖在身后划出一道白痕，方向直指申屠敬。
申屠敬正在往右退，眼角余光扫到那道疾冲而来的影子时已经晚了半步。
双掌下意识往前推，通玄境真气仓促间只有六成凝在掌上，幽青色的光撞上苍生刀背，火花迸溅的瞬间申屠敬听见自己右腕一声脆响。
三千六百斤的铁块平拍在申屠敬双掌上，那股力道不仅拍碎了他的真气屏障，还顺着手臂直接灌进了肩膀。
申屠敬整个人倒飞出去，半空中吐出一口血，落地又滚了三圈，右手腕软软垂着，明显断了。
一击得手后，潇沉没停。
脚下一转，刀身横过来扫向右侧那个使灵符的神庭随从。
那人刚丢完一张符咒，手还没收回来，刀风已经到了面前。
本能地往后仰，可潇沉的速度比他预判的快了半拍，刀扫在胸口，那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横飞出去。
撞在七八丈外的一根石柱上，把柱子撞裂了半根，人嵌在裂缝里没了动静。
剩下的用剑随从和最后一人脸色惨白，拔腿就往明无涯的方向跑。
潇沉追上去三步，抬腿就是一脚。
的一声闷响，那人往前扑倒，脸砸在石板上滑出去两尺。
最后一个跑得最快，已经快冲到明无涯身边了，可胖子的巴掌从侧面盖了下来。
他方才被胖子挡了路，此刻正好对上胖子那蒲扇大的手掌。
跑什么跑？
胖子一巴掌把人拍进了地里。
那人上半截身子嵌进碎石堆，下半截腿还露在外面抽了两下，不动了。
前后不过几息工夫。
申屠敬断腕吐血，两个随从嵌进墙里生死不知，一个被拍进了地里。
胖子扭头冲明无涯咧嘴一笑：
你的人有点不经打啊…
明无涯掌中那团光球猛地一缩，金光从球心往内塌陷，又骤然爆开。
可就在他准备出手的瞬间，改了主意。
因为潇沉此刻就站在胖子身侧三尺，两个人一左一右堵住了他面前所有的方位。
一个快如鬼魅刀沉力大，一个稳如龟壳打都打不动。
明无涯的曦光再强，同时对付这两个人也得掂量掂量。
更关键的是，他方才那番消耗战术已经废了。
潇沉没给他继续拖下去的机会。
明无涯的嘴角抽了一下，笑意终于彻底消失。
左手按住右肩的伤口，曦光在掌下聚拢愈合着皮肉，目光在潇沉和胖子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二位好本事…
声音不再温润，透着冷意。
潇沉没接话。
拄着刀站在原地，胸膛起伏得厉害，逆鳞烧得嘴唇都开始发白。
胖子的气息罩过来一层，厚重沉稳，把他体内翻涌的死气压了压。
那层防御罩在身上像盖了床厚被子，把逆鳞的灼痛抵消了几分。
潇沉侧头看了胖子一眼，胖子没看他，正梗着脖子盯着明无涯：
来啊，再来啊，看谁耗得过谁…
可就在话音刚落的瞬间，胖子的神色忽然变了。
眼睛猛地一眯，脸上的横肉绷紧。
下一刻，感觉到从苍梧荒林方向传来三道气息，快得像是撕裂了空气直扑十二楼而来。
那三道气息每一道都不在明无涯之下，其中一道甚至比他还强出一截。
潇沉没感觉到，但看见了。
那三人从东南方向横穿荒林而来，所过之处飞鸟惊起、野兽奔逃。
来不及多想，一把拽住胖子的手臂往后掠了三丈。
两个人刚退开，三道身影已经从天而降，落在明无涯身侧，激起的劲风把地上的碎石吹得四散飞溅。
三个人。
一个灰袍老者，面容枯瘦，眼神阴鸷，腰间挂着一串铜铃，落地时铃铛不响。
一个中年妇人，青衣素面，手里捏着一根尺长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最后一个是个矮壮汉子，背着两柄短斧，斧刃上缠着暗红色的布条，布条吸饱了血，颜色发黑。
三人落地后没有说话，只是往明无涯面前一站，成三角阵型把他护在中间。
那灰袍老者扫了广场上一眼，申屠敬躺在远处地上抽搐，嵌在墙里和地里的随从生死不明，眉头皱了一下，转头看向明无涯。
御座大人…
老者开口，声音沙哑，来迟了…
明无涯从袖中抽出左手，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
脸上重新浮出笑来，那笑比方才更冷，更沉。
不迟，刚好…
说着，往前迈了一步，那三个人的气息同时升起，四道修为压在一起像一座铁山朝潇沉和胖子覆过来。
灰袍老者的铜铃开始响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痛。
中年妇人的银针在指尖转了个圈，针尖上的蓝光浓郁了几分。
矮壮汉子的双斧从背后抽出来，斧刃上的暗红布条无风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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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沉握紧苍生，拇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
胖子的气息又厚重了一分，那层防御罩从潇沉身上收回来聚在自己身前，在两人面前竖起一道无形的墙。
四个人，全都是破五境的存在。
一个明无涯就够麻烦了，加上这三道援兵，潇沉的手指在刀柄上渐渐收紧。
风从山腰灌下来，吹动满地碎石，发出簌簌的声响。
十二楼依山而建，从山脚到山腰层层叠叠，此刻众人所在的位置正在半山腰。
地势开阔，往下一望，整个苍梧荒林的边缘尽收眼底。
潇沉往山下扫了一眼，目光定住。
山脚下的荒林边缘，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人。
服色齐整，玄底金纹，腰间挂着的令牌泛着微弱的光，曦光卫。
天光神庭曦光圣殿的直属卫队，个个都是好手，专司护卫御座、镇压异端。
此刻那片黑压压的人影沿着山道两侧列阵排开，粗略一扫，至少三百人往上。
潇沉的嘴角扯了一下，转头看向明无涯，开口道：
还真是准备周全，为了对付我一个，竟然调了这么多人…
胖子顺着潇沉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眼瞪得溜圆，然后嘴一咧，骂了出来：
一个个不要脸的东西！栽赃陷害玩完，又开始以多欺少了！天光神庭就是这么办事的？以前打天下的那股硬气都让你们糟践光了！真他娘的丢人，呸！
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砸在石板上的一声脆响。
然后一拍胸脯，那巴掌拍在自己胸口上跟擂鼓似的，浑身的黑袍子都震了三震。
气息又厚了一层，从脚底往上翻涌，像一座沉寂了千百年的山终于活了过来。
胖子嗓门拔得老高，声浪压着山风送出去老远，让老子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大本事！
说完扭头看了潇沉一眼，开口喝道：
给我干他们，今天没人能伤得了你！
潇沉没说话，往前迈了一步。
对面的灰袍老者铜铃又响了，中年妇人的银针在指尖转了一圈，蓝光更浓。
矮壮汉子把两柄短斧横在胸前，斧刃上的暗红布条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明无涯站在三人中间，左肩的伤已经完全愈合。
曦光从法袍上重新亮起来，金色的纹路逐条点亮，在身后凝成一道光轮。
四道气息叠加在一起压过来，比方才又沉了几分。
可胖子身上那股厚重如山的气息硬生生顶了上去，像一块礁石立在海浪前面。
潇沉站在那层防御后面，苍生平举起来，刀尖直直指着对面四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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