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357章 灵气初开师恩重
  潇沉坐在竹林空地上,那只温热的手还轻轻搭在肩头。
  坤静的气息慢慢退了出去,可人没走,依旧站在身后半尺远的位置。
  声音从近处传过来,不高不低。
  你体内的气息是靠死气撑起来的,那东西怎么来的,你为什么能用它,它跟你的经脉怎么嵌合在一处,这些事老身不清楚,估计你也不会跟老身讲…
  坤静说着,那只搭在潇沉肩上的手微微用了一下力,可有一件事你给记住,从今往后,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别碰那股力量…
  潇沉的眼睛还闭着,眉头皱了一下。
  他听出了坤静话里那份郑重,不是劝告,是警告。
  你现在的底蕴几乎被掏空,再拿那股东西去填、去撑、去透支,就算你天赋异禀,也撑不了几年,大地母气经给你开的这条路,是让你从头来过的,你把新路走通,旧路上那些坑坑洼洼才能慢慢填上,不过如果你还惦记着旧路…
  坤静的声音顿了顿,那你来玄门就没有意义,不如趁早回去,该打架打架,该拼命拼命,死也死个痛快…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潇沉听进去了。
  闭着眼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脑海中的画面忽然变了。
  竹林消失。
  后背那只温热的手掌也消失了。
  坤静的声音远得像是隔了一堵厚厚的墙,不对,是时光。
  画面猛地沉下去,从天地玄门的山谷变成了一座陈旧的院子。
  土墙灰瓦,院落角落里长着一棵歪脖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天色暗沉,像是黄昏,又像是阴天,风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气味。
  潇沉坐在地上。
  比现在小得多,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脸上全是痛苦,眉心拧成一个疙瘩,牙齿咬得咯咯响。
  周身缭绕着浓重的黑气,从皮肤底下往外翻涌,像有人在体内烧了一堆湿柴,浓烟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
  那些黑气越涌越烈,缠着四肢、绞着脖子、口鼻里灌。
  看起来快要溺死,溺在一团自己身体里冒出来的黑烟里。
  这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两个差不多大的孩子跑进来,一男一女,跌跌撞撞地冲到近前。
  男孩子蹲下来伸手要扶他,嘴里喊着你怎么了。
  女孩子站在旁边急得快哭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潇沉说不出话。
  那股黑气正从身体里往外涌,可经过体表之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团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气在逸散出去一尺之后,颜色骤然变了。
  从带着腐朽气息的暗色,变成了清澈透亮的乳白色光泽。
  轻盈温润,像春天清晨草叶上凝的露珠。
  那是最纯粹的天地灵气,从潇沉的体表剥落下来,朝着那两个孩子飘过去。
  女孩子先倒了下去。
  吸了口气,灵气便顺着口鼻钻入体内,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软软地往前栽倒。
  男孩子刚喊了一声你怎么也便跟着倒了。
  两个孩子并排躺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昏迷不醒,面色潮红。
  而在昏迷的时候,他们身上的气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
  原本微弱到几乎觉察不到的根基在灵气的灌注下一层一层地往上堆叠,像有人把十年二十年的修为浓缩在几息之间灌进了他们体内。
  潇沉坐在地上,周身的黑气还在翻涌。
  不过那两个孩子吸走的那一部分灵气让他的痛苦轻了些许。
  不多时,画面碎了。
  竹林…
  暮色…
  和坤静温热的手掌。
  潇沉猛地睁开眼,呼吸粗重一瞬,胸口剧烈地起伏两下,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被汗浸透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没有黑气,干干净净,只有指节因为用力攥得太久而发白。
  此时,坤静正站在潇沉身侧三步远的地方。
  她什么时候从身后走开,潇沉完全没有觉察。
  此时坤静背对着潇沉,正望着竹林深处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身影在暮色里看着有些单薄。
  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小子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有人保你,竟然能活到现在…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你知道那股东西有多诱人吗?
  潇沉坐在原地,心神还沉浸在方才那个画面里。
  那不是幻象,那是现实。
  将近十年的事,在安宁。
  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暮色越来越浓,竹海从翠绿变成暗青,又从暗青变成墨色。
  风依旧从谷底涌上来,沙沙响着,把头顶的竹叶吹得摇摆不定。
  潇沉坐在空地中央,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方才的画面,过了很久才把情绪慢慢压下去。
  这时,潇沉忽然感觉一缕极细极轻的东西从竹海间飘过来,绕着鼻尖打了个转,然后顺着呼吸钻进了经脉里。
  顺着方才坤静带他走过的那条路径缓缓前行,经过天池、转过阳维脉那三个穴、路过命门、最后在巨阙穴停下,静静沉入了丹田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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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气的印子在丹田里蛰伏着,跟这缕灵气擦肩而过。
  没有排斥,没有冲突,就像两条不同的溪流汇进了同一片湖,各自安安静静地待着。
  潇沉的眼睛猛地睁大,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伸出手按在丹田的位置上。
  手掌底下什么异常也没有,可潇沉清清楚楚感觉到那缕灵气就在那儿。
  安安静静地待着,微弱、细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它是灵气,能用来修炼的灵气。
  这是潇沉自修炼以来第一次有天地灵气进入体内。
  不是死气,是灵气。
  坤静从竹林那边转回身来,暮色中面容看不太清,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和笑意。
  感觉到了?
  潇沉抬起头,眼里露出茫然神色。
  点了点头,喉头动了两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感觉…到了…
  从今往后,灵气才是你的主修方向…
  坤静顿了顿,懂吗?
  潇沉当然懂。
  坤静的意思是从今天开始,自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修行了。
  吸收天地灵气转化成武者真气或灵修神识,一步步夯实根基、稳固经脉、把自己的底子重新打磨一遍。
  同时死气也不是没有,只是从今往后不必再去用它了。
  或者能不用就不用,能少用就少用。
  大地母气经给了自己一条新路,把从前那道紧闭着打不开的门推开了条缝。
  自己只要顺着那条缝往外走,就能走到一个跟从前完全不同的地方。
  以前潇沉尝试过吸收灵气,而且试过很多次。
  可灵气到了体表就像遇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进不去、融不了、在外面转一圈就散。
  所以潇沉哪怕是破五境的修为,却从未真正把天地灵气纳入体内、存于丹田、用来修炼。
  从零到一,最难。
  而坤静,帮他跨过了这一步。
  怎么做到的潇沉不清楚,可不管是什么原因,那扇门开了。
  潇沉想着,从地上站起来。
  双膝一弯,整个人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后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额前,俯身下去。
  不是寻常的躬身行礼,是真正的大礼。
  师太大恩大德…
  可话没能说完。
  坤静的手伸了过来,托住了潇沉的胳膊,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看起来年迈的老妇人。
  潇沉被她一托便站直了,想再跪都跪不下去。
  我说了,我不是你师父,只是教了你点儿东西,不必如此…
  松开手,退后半步,袍子在晚风里轻轻飘动。
  看了一眼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开口道:
  从明天开始,就按今天的法子修,至于能走到多远,看你的造化…
  说着,转身往回走。
  身影没入竹径的暗影,声音又从那个方向飘过来,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笑。
  按正常的年纪算,你也不算小了,努力点儿,别让人笑话了…
  脚步声沿着竹径渐渐远去,最后被沙沙的竹叶声吞没。
  潇沉站在原地,看着坤静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没动。
  夜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头顶的竹海在暗中翻涌如浪。
  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攥紧,手心什么也没有。
  可丹田里那缕微弱的灵气还在,仿佛一颗刚埋进土里的种子。
  重新坐下来,盘膝坐好,双手搁在膝头,闭上了眼睛。
  竹海在黑暗中翻涌着,风穿过叶缝时发出的沙沙声绵密得像潮水。
  潇沉没有急着运转大地母气经,先让自己静了一会儿,把方才那些纷乱的念头沉下去。
  随后,大地母气经的口诀在脑海中流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浮起来,沿着那条路径往前铺展。
  丹田里那一丝微弱的灵气动,像一个初学走路的孩子迈出了第一步。
  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缓缓上行,经过天池、穿过阳维脉的三处穴窍、路过命门,最后在巨阙停了一停,然后继续往下沉回到丹田。
  一个小周天。
  缓慢,生涩,带点磕绊,可走完了。
  潇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缕灵气走完一圈之后似乎壮大了一丝,虽然微乎其微,可他能感觉到。
  继续运转。
  第二圈比第一圈顺了那么一点,第三圈又顺了一点。
  灵气在丹田里一圈一圈地转着,每一次回到出发点都比上一次多那么一线,像春天地里的小苗,盯着看它不觉得在长,可隔一会儿再瞧,便高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头顶的月亮从竹叶缝隙里移过去又移回来,风凉了些,夜深了。
  潇沉运转到第十七个小周天的时候,忽然觉出丹田里那缕灵气有了些不一样的动静。
  不再像方才那样一圈一圈地转,而是开始微微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丹田深处被它唤醒。
  潇沉正在疑惑,身体内部的一个位置忽然松了。
  说不清那是哪个穴位或哪段经脉,可那个感觉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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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一扇一直关着的门被人从里面推了一下,门轴转了半圈,泄出一线光。
  然后有东西涌了出来。
  厚实、温润、带着大地深处那种沉沉的暖意,从丹田底部漫上来,跟那缕微弱的灵气汇在一处。
  不是死气。
  那是另一样东西…
  精纯到近乎透明的乳白色气息,像月光化成了实质,温和的往上升腾。
  大地母气!
  潇沉体内的大地母气动了。
  那天道意志幻化出来的至纯之气,此刻被大地母气经的运转引动。
  从丹田深处漫涌上来,裹住了那缕微弱的灵气,然后开始往经脉里灌注。
  灵气浓郁的程度在一瞬间暴涨,从一丝细线变成小溪,又从小溪变成了河。
  那股乳白色的精纯气息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一口被挖穿的泉,止都止不住。
  潇沉的呼吸猛地滞了一拍,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气在疯长。
  那浓郁程度比任何洞天福地的灵气浓度都要高出不知多少倍!
  世间修行者要从外界吸纳灵气,然后一遍一遍地淬炼提纯,一百缕外界灵气最后能淬出一缕合用的就算不错。
  可潇沉体内的大地母气本身就是灵气的根源,是最纯粹、最精华的东西。
  不需要吸纳、不需要淬炼、不需要任何多余步骤。
  它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灌进经脉里,像有人把整座灵脉塞进了丹田。
  这一刻,大地母气经跟大地母气之间的契合完美到了荒谬的程度。
  就像一把锁配上了一把钥匙,不,比那更顺。
  是水找到了河床,风找到了山谷,天道的意志在潇沉体内找到了它最原本的路径。
  那扇门一旦打开,剩下的什么都不用做。
  气息自己在运转、充盈、壮大。
  经脉里灵气的浓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攀升,从溪流变成江河,从江河变成汪洋。
  每一个穴窍都被乳白色的精纯灵气灌满,那种饱胀感让潇沉整个人都微微发颤。
  这时,潇沉睁开了眼睛。
  竹林的夜色在眼前铺开,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了一地。
  目光落在对面的竹子上,可心神全在体内那片翻涌的灵气之海里。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背上还是苍白,可以感觉到皮肉底下那些正在奔涌的东西。
  温暖,生生不息,跟死气那阴沉沉的冷完全不同的东西。
  面色依旧苍白,可眼底亮了。
  深深吐出口气,嘴角翘了下。
  这速度太夸张了。
  别人辛辛苦苦打坐吸纳、淬炼提纯、积攒几个月的灵气,可能还不如自己体内大地母气往外涌一个时辰的量。
  潇沉重新闭上眼,让那股乳白色的气息在经脉里继续奔涌。
  竹海的风从四周灌过来,吹动衣摆和头发。
  整个人坐在那儿,嘴角那丝笑意始终没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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