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358章 方外友来春意浓
  又运转了一个大周天之后,潇沉缓缓收了口气。
  丹田里的乳白色灵气稳稳地沉在深处,比昨夜又壮大了几分。
  睁开眼,竹海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鸟鸣声从谷底传上来,清脆悠长。
  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和泥土,沿着竹径往回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没有推自己那扇门,而是在隔壁院墙前停了一步,跨过那道矮墙走了进去。
  林之一的院子很安静。
  前些天收拾过之后就没再来过,石阶上又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被晨露洇湿了有些发暗。
  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紧闭的屋门。
  窗台上的花瓶里换过的那枝小野花已经蔫了,紫色的花瓣耷拉下来,边缘卷着。
  屋里没人,空荡荡的。
  站在门外都能感觉到那无人居住的沉寂。
  轻轻叹了口气,脑海中忽然浮起牧善之的声音。
  算骗吗?
  有些债,是还不完的…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两句话。
  站在这间空屋子面前,那些旧人旧事就自然而然浮了上来。
  又站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跨过矮墙回了自己院子。
  把大地母气经翻开又看了一遍,确认今天要走的路径和穴窍没有差错。
  然后进屋躺下,窗外的竹海在夜风里沙沙响着,声音绵密得像远处有人在说话。
  听着那些声响,很快入了梦。
  此后半个月,潇沉的日子变得很有规矩。
  每天天不亮就醒,洗漱完去竹林空地打坐修行,一直坐到日光照到脚尖才起身。
  回院子之后再看一会儿大地母气经,把坤静讲过的心得在脑子里过一遍。
  下午偶尔去坤殿的藏书阁翻翻书,晚上去膳堂吃饭,回来之后要么在院子里发会儿呆,要么再打坐一个小周天。
  隔几天会去林之一的院子里坐一坐,把窗台上花瓶里的水换一换,把那片干透的叶子拿起来看看又放回去。
  外面那些事还在听,可消息越来越少。
  石九州没有消息,林之一没有消息,吉祥天依旧失踪,金汗草原上的搜寻还在继续但一无所获。
  没有消息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可至少没有坏消息传出来。
  把这些事搁在心底一个角落里,没让它们占太多心神。
  修行上的进展比预想的要顺。
  大地母气经和体内大地母气的契合度极高,不用像别的修行者那样从零开始慢慢吸纳、淬炼、积攒。
  灵气在体内自生自涌,经脉里那种温润充实的饱胀感每天都在增强。
  面色还是苍白的,可眼底的光越来越亮,说话的时候语气也比从前轻快了几分。
  坤静这段时间隔三差五会来一趟。
  有时候是早晨,有时候是傍晚,来了就坐在旁边看潇沉打坐,偶尔开口指点一两句。
  大地母气经的心得她从不多讲大道理,只捡运转时出了偏差的地方轻轻一点。
  气走膻中之前缓一缓,那里的穴窍窄,急了就堵…
  收束的时候从巨阙往下沉,别急着回丹田,让它自然走…
  每句话都不长,可每句都恰好卡在潇沉卡住的地方。
  潇沉一边听一边默默修正自己的运行路径,那些磕绊的地方被一句句指出来之后,路越来越顺。
  从见己境界稳定下来只用了七天。
  体内的灵气凝实,不再是刚入门时那种若隐若现的丝线,而是实实在在的气息在经脉里涌动。
  这种稳扎稳打的感觉跟从前靠死气硬撑完全两样。
  没有随时可能崩断的紧绷感,温润的灵气在四肢百骸间流淌着,暖洋洋的让人踏实。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坤静站在竹海边上看了看潇沉的气色,点了点头。
  就这么练吧,遇到瓶颈了再来寻我…
  说完转身走了,沿着竹径走出去没多远,碰上了正往这边来的静云。
  静云看见坤静从竹海方向出来,迎了两步,脸上带着笑:
  师父,潇沉这几日学得如何?还是那天那般笨拙吗?
  坤静看了她一眼,脚步没停,声音平平淡淡的:
  笨倒是不笨,就是没经过正确的指引,从头开了窍,路便走得顺了…
  静云跟上她的脚步,眼中带笑:
  我就说嘛,能在这个年纪突破五境的人,怎么可能笨…
  坤静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着静云。
  表情没什么变化,可那双沧桑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光。
  跟咱们门里面那几个所谓的天才比起来,那几个小家伙怕是要哭了…
  静云一愣。
  她太了解自己师父了,坤静平日极少夸人,更不会把别人跟门里的弟子放在一起比。
  稍稍压低了声音:
  师父对他评价这么高?
  坤静没有犹豫,只说了四个字:
  三天入境…
  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在暮色里渐行渐远。
  静云站在原地,看着坤静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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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入境。
  见己境界虽然只是修行路上的第一步,可寻常天赋好的弟子从感知天地灵气到真正纳气入体、稳定境界,少说也要一年半载。
  三天,这个速度在整个天地玄门的记载里都没有。
  转头看了一眼潇沉院子的方向,竹海的暗影在暮色中起伏。
  片刻之后收回目光,也转身走了。
  之后的日子依旧波澜不惊地过。
  潇沉的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弦的钟,晨起修行,昼间读书,暮色中散步或发呆。
  修为稳步攀升,从见底往上走着,每一步都踏得又稳又实。
  大地母气经淬炼的是体魄和根基,不修神魂,可他的神魂早就在死气支撑破五境的时候磨砺过了。
  如今重新来一遍底子,等于是拿着旧日的高境经验来带一个崭新的身体。
  就像一个走惯了山路的人再走一遍平路,知道哪里该缓、哪里该快、哪里有岔口。
  一个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
  一天早晨,潇沉盘膝坐在院子里,乳白色的灵气在经脉里缓缓流淌。
  大地母气经运转到第三十六个小周天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丹田深处那道看不见的门又动了一下。
  这回的动静比第一次开门时大了不少,像一道闸门被推开了半扇,大量精纯的灵气从门后喷涌出来,灌入经脉的速度陡增了几倍。
  那股冲击力让潇沉整个人都微微往后仰了一下,不过经脉在打磨中宽厚了许多,承受得住这股冲击。
  灵气在体内奔涌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慢慢平复下来。
  经脉中的气息浓度比方才整整提升了一个层次,运转的路径也更加顺畅。
  潇沉缓缓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依旧苍白,可掌心有一层温润的光泽在流转。
  嘴角翘了一下。
  知天境。
  一个月,从见己到知天。
  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院门被人推开。
  一道身影端着个食盒熟门熟路地走进来,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嚷了一嗓子:
  嘿,吃饭了!
  来人一边说着一边把食盒搁在院中的石桌上,轻车熟路地打开盖子往外摆碗碟,动作麻利得像来过几百回似的。
  潇沉抬眼看去。
  来人是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中等身材,肤色偏深,带点南疆那边常有的麦色。
  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生的笑意,就算不说话的时候嘴角也是往上弯着的,一看就是个外向的性子。
  穿一身青灰色的玄门弟子服,腰间挂着一块坤殿的牌子。
  走路步子大、动作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这人叫陆方。
  南疆人,拜入玄门差不多十年,也在坤殿修行。
  半个月前潇沉在坤殿藏书阁翻书的时候遇见他,两人在同一个书架前站了半个时辰,互相搭了几句话。
  陆方这人自来熟,三言两语就你住哪片院子我改天找你吃饭聊上了。
  此后便隔三差五地提着食盒来串门,有时候是带饭,有时候是带点山里的野果子或者一小壶自家酿的梅子酒。
  跟潇沉说话从来不客气,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损着,倒是让潇沉这安静的院子里多了几分人气。
  陆方把碗筷摆好,抬头看见潇沉坐在地上,目光一顿,上下扫了两遍,嘴里的包子咽下去了,眉毛挑了起来:
  你突破了?
  潇沉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走到石桌旁坐下。
  嗯,知天境了…
  陆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全是货真价实的惊讶:
  你真是个怪物,一个月前才刚开始修行,这么短的时间就到了知天境,我当初从见己到知天可是足足用了两年,两年!你知道两年是什么概念吗?我连做梦都在想怎么突破那道坎…
  说着,坐到潇沉对面,歪着脑袋又打量了一遍,脸上的笑意变成了促狭:
  你不会不是重修了吧?把之前的境界直接拿过来了?老实交代!
  潇沉拿起筷子夹了个包子咬了一口,嚼完了才慢悠悠地抬眼看他:
  这个世界上是有天才的,不巧,你面前就是其中一个…
  把包子咽下去,语气慢条斯理地补了句,而且那些所谓的天才看见我,还得叫声天才…
  陆方张了张嘴,那句你就吹牛吧已经到了舌尖,可又咽了回去。
  因为想起了那些关于潇沉的传闻。
  曦光别院,十二楼…
  咂了咂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反驳的话来。
  潇沉看着他吃瘪的样子,笑了一声。
  带着少年气儿的笑。
  拿起碗扒了口饭:
  吃饭吃饭,饿死了…
  两个人面对面吃了起来。
  陆方带的饭菜总是对潇沉的胃口,荤素搭配得当,量也足。
  潇沉吃得快,陆方吃得不快但话多,边吃边东扯西扯的说着玄门里的趣事。
  乾殿那位执事养的猫又跑进经堂里撒了泡尿…
  巽殿的两个弟子比剑把廊柱砍断了被罚扫了一个月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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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膳堂新来的掌勺师傅是蜀地人做的菜辣得几个北边的弟子眼泪汪汪…
  潇沉一边听一边吃,偶尔接两句。
  脸上一直挂着那点笑意,不是从前那种疏离客套的浅笑,是真的在听人说话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笑。
  眼里的光比一个月前又亮了些,吃起饭来也不像从前那样心事重重的样子。
  陆方把他说的那些事抖落完了,忽然换了副正经的表情,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潇沉:
  对了,你晚上有空没?
  潇沉嚼着菜含糊道:
  干啥?
  和我出去一趟呗,去乾殿那边…
  陆方的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可潇沉看见他耳朵尖微微红了,乾殿有个坊市,不算大,但卖兵器的铺子有几家好的,宋师妹生辰快到了,我想看看能不能找件合适的兵器送她,你见识多,帮我长长眼…
  潇沉抬眼看了他一眼,陆方那点心思写得太明白了。
  又要故作镇定,又怕被人看出来,耳朵尖红得盖不住。
  真动心了?
  潇沉问着。
  陆方白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毫不客气:
  庸俗,就不能是纯洁的同门情义吗?
  潇沉笑着点了点头:
  是,纯洁…
  夹了一筷子菜,纯洁到都去人家门口偷看了…
  陆方一愣,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咋知道?
  潇沉慢悠悠地把菜送进嘴里嚼着,眼也没抬:
  前两天路过的时候看见了啊…
  陆方瞪圆了眼睛,手指点了点潇沉:
  不可能,我那天左右看过了,根本没人,你咋看见的?
  潇沉把菜咽下去,抬眼看了陆方一眼:
  你看不见我不代表我看不见你…
  把碗底的米饭扒干净,放下筷子往后一靠,拍了拍肚子,行了,晚上去乾殿是吧?什么时辰?
  陆方还瞪着他,好一会儿才泄了气似的往椅背上一靠,嘟嘟囔囔地说:
  酉时…
  潇沉点了点头。
  阳光从竹海那边照过来,暖融融地铺了满院。
  到了酉时,天色将暗未暗,竹海被暮色染成一片浓稠的墨绿。
  潇沉从屋里出来,陆方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道袍,腰间悬着坤殿的牌子,看起来比白天精神了不少。
  手里提着个灯笼,见潇沉出来便抬了抬下巴示意跟上。
  走吧,晚了坊市该关门了…
  潇沉跟上去,顺手带上了院门。
  两个人沿着山道往下走,晚风从谷底涌上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凉丝丝地拂在脸上。
  潇沉问了一嘴:怎么非得晚上去?
  陆方走在前面半步,灯笼的光在他脚下晃出一团暖黄色的圆晕。
  乾殿那边的规矩,仿市只在酉时之后才开,说是白天是讲经授业的时候,不许做买卖,晚上才自由些…
  潇沉点点头,没再多问。
  玄门的夜路比白天安静得多。
  山道两旁的殿宇大多已经熄了灯火,只有几处值夜的执事房还亮着微光。
  偶尔能碰见一两个晚归的弟子,抱着书册或提着剑匆匆走过。
  陆方人缘确实好,碰见谁都打招呼。
  潇沉走在陆方旁边,灯笼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的路面上跟着一起一伏动着。
  那些人的目光落在潇沉身上的时候,大多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不多说话。
  认得出潇沉的人不算多。
  天地玄门太大,弟子加起来少说也有上千号人。
  还不算闭关的、外出游历的、不关心外界俗事的,真正见过潇沉脸的人也就是坤殿这一小片。
  何况潇沉长相也没有什么特别扎眼的地方。
  光看脸面,十个人里九个认不出他就是十二楼那个指着明无涯骂的少年。
  沿途的夜景不错。
  乾殿在山脉的东侧,从坤殿过去要经过一段跨谷的长廊。
  廊桥悬在两座山峰之间,底下的山谷深不见底,黑黢黢的一片暗影,月光照不透。
  廊桥两侧每隔几步挂着铜灯,灯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整条廊桥照得像一条浮在半空的光带。
  潇沉站在桥上停了一步,往下看了一眼,谷底有溪水的声音传上来,但听不真切。
  头顶的夜空被两侧的山壁夹成一道狭长的深蓝色绸带,星子密密麻麻地缀在上面,亮得像碎银子。
  陆方催了一声,潇沉迈开步子。
  穿过廊桥之后山道变得宽了些,两旁开始出现一些零散的屋舍,有些门前挂着幌子,写着些之类的字样。
  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的弟子在巷子里穿行,有的手里提着东西,有的在街边的摊位前驻足翻看。
  这里比坤殿那边热闹多了,灯火也密,暖黄色的光从各家铺子里透出来洒在石板路上,竟然有几分凡间市井的模样。
  潇沉跟在陆方后面,目光扫过两旁的摊位。
  卖药材的、卖符纸的、卖兵器的、代写书信的、代炼丹药的,招牌花花绿绿地挂着,跟正经坊市没什么两样。
  陆方告诉潇沉这是玄门弟子自发的集会,虽然叫,可东西大多是真的。
  丹药有丹殿炼的,符纸有符殿画的,兵器有铸器堂打的,比市面上买的要实在得多。
  两个人沿着主街走了一截,拐进一条窄巷。
  巷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光晕朦朦胧胧。
  巷子深处有一座两层的小楼,青砖灰瓦,门面不大,门口悬着一块木匾,上头写着乾宝阁三个字。
  字迹端正圆润,就是漆色有些旧了。
  陆方刚要抬脚往里走,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几分熟稔和调侃的意味:
  呦,这不是南蛮子吗?
  陆方脚步一停,转过身去。
  潇沉也跟着转过去,看见巷口红灯笼底下站着几个人。
  开口那人年纪跟陆方差不多大,身形高挑,穿一身暗青色的锦袍,料子比寻常弟子的道袍讲究许多。
  双手抱在胸前倚着墙,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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