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蛮子这三个字在玄周不是什么好话。
玄周的版图往南一直延伸到湿热多瘴的边境地带,再往西南走越过一片连绵的山脉,便是南疆的范围。
不过玄周跟南疆并不接壤,中间隔着一大片广袤的荒原和沼泽。
那里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部落,生活在丛林与河网之间,不归玄周朝廷管辖,也不认大周的法度。
那些人以部落为单位聚居,生息繁衍,靠狩猎、采集和刀耕火种过日子,性情彪悍,民风粗犷。
在玄周人眼里,那些地方是蛮荒之地,那里的人是未开化的蛮子,跟北面的北冥蛮子一个意思。
这两个字都是带着羞辱和轻视的叫法。
陆方是南疆人。
肤色偏深,五官比中原人凌厉些,说话时的口音虽然已经改了大半,可偶尔尾音还是会带出一丝南边的腔调。
他进玄门十年,这声南蛮子想必没少听。
可此刻脸上还挂着笑,那笑容和平常一样温和随意,只是笑得比平时紧了些。
李师兄说笑了,都是同门,叫我名字就好…
那李师兄往前走了两步,锦袍的下摆扫过石板地面。
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围上来,呈半圆形把陆方和潇沉堵在巷子口。
南蛮子就是南蛮子…
说着,故意拖长调子,来了玄门十年,改不了口音也改不了出身,你们那儿的人不都这样吗?野蛮、好斗、见着东西就想抢…
陆方的笑还在脸上,可嘴角那弯弧度的边缘已经开始发僵。
拳头在袖中攥了一下又松开,声音还是平和:
我还有事,改日再…
别走啊…
李师兄往旁边迈了一步挡住了去路,我话还没说完呢,你来得正好,前几日我在乾殿练功场丢了一块玉佩,你见过没?你们那儿的人手不老实,我总得问问清楚…
这话一出,旁边那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可在这安静的窄巷里格外刺耳。
陆方攥紧的拳头终于没有松开。
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淡了,露出了底下那张带着南疆人特有棱角的脸。
目光落在李师兄脸上,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李元风,你有话直说,阴阳怪气的没意思…
潇沉靠在墙边没动,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眼前局势,忽然感觉有些眼熟。
李元风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底下压着的是故意找茬的劲头,身后那几个人脚步微微散开,封住了巷子两头的出路。
直说?
李元风笑了一声,直说就是我看你不顺眼,一个南蛮子,你也不照照自己是什么出身?南疆野地爬出来的东西,也配来玄门?
话音刚落,陆方动了。
合道境的修为在瞬间提起,右掌裹着一层青灰色的真气拍出去,掌风直取李元风胸口。
这一掌力道足、速度快,带着压了十年的火气一起拍出去,掌沿擦过空气时发出的一声锐响。
李元风显然早有准备。
往后撤了半步,右臂横抬架住了陆方这一掌。
的一声闷响,两股真气撞在一处,巷子两旁的墙壁被气浪震得簌簌落灰。
脸上那副笑容没散,另一只手已经从下方钻过来,五指并拢成刀直刺陆方肋下。
两个人就在窄巷里打了起来。
合道境的修为在玄门弟子中算中上水平,陆方的底子扎实,招式大开大合,带着南疆那边刚猛的风格。
李元风的路子更偏巧,步伐灵活、出手刁钻,仗着身形比陆方轻便来回游走。
双方你来我往打了十几招,掌风剑指交错碰撞,气劲把地上的落叶和灰尘都卷了起来,石墙被震得嗡嗡作响。
潇沉靠在墙边看着,目光始终没离开战局。
陆方虽然带了火气,可招式不乱,每一掌每一下都有章法,正面硬碰硬的话他并不输李元风。
可问题是李元风身后那几个人动了。
其中一个穿灰袍的弟子在李元风和陆方错身而过的时候往中间插了半步。
那半步看着像是不小心迈进去的,可时机卡得太准了。
正好是陆方一掌拍出去收不回来、另一手门户全开的那一瞬。
那灰袍弟子的肩膀看似不经意地撞在陆方的肘弯上,力道不大,可陆方的招式瞬间偏了半寸,重心跟着晃了一下。
李元风抓住这个机会一掌拍在陆方肩头,把他打得往后踉跄了三步。
哎呀!
那灰袍弟子立马往后跳开,两手举起来,脸上挂着一副无辜的惊讶表情,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你们俩打得太激烈,我没躲开…
陆方站定,右肩上多了一道青灰色的掌印,袍子破了条口子。
盯着对面几个人,胸膛剧烈起伏着。
一对一他不怕李元风,可被人从旁偷袭一下,攻势中断、重心乱了,李元风那一掌拍得结结实实,现在整条右臂都在发麻。
潇沉看着这一幕,轻轻摇了摇头。
这场景跟小孩子打架没什么分别。
三四个打一个,还要找借口说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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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没打算出手,毕竟陆方有自己的脸面要撑,贸然插手反而让人看低。
可那人方才偷袭的角度和时机太脏了,潇沉看不惯。
这时,正好陆方和李元风又交手了两招,身形交错着往潇沉站的方向退过来。
李元风一掌拍出,陆方侧身闪过,反手一掌回击。
李元风收掌后撤,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那个空当恰好暴露在潇沉面前。
潇沉抬脚,踢了出去。
这一脚没有任何修为加持,毕竟此刻只是知天境的修为。
这一脚靠的是纯粹的眼光和时机判断。
脚尖点在李元风的腰眼偏下三分的位置,力道不算大,可角度太刁了,正好卡在人重心转换的那条线上。
李元风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倒去,那记原本已经蓄好了的下一招硬生生被打断。
潇沉踢完这一脚之后立马往后跳开,两手举起来,学着方才那个灰袍弟子的语气和表情,脸上的惊讶装得惟妙惟肖: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你们俩打得太激烈,我没躲开…
说着,又退了两步,两手始终举着,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无辜样子。
巷子里那几个人愣了一瞬,方才那灰袍弟子的表情僵在脸上,像是被人当面打了脸又不好发作。
而就在这时,陆方的攻击到了。
他没想到李元风会被潇沉一脚踹偏,所以招式已经递了收不回来。
原本威力不小但不至于要命的右掌,此刻在李元风身形失衡的状态下直直拍向对方后心。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合道境的全力一击打在没有防备的后心上,不死也得重伤。
陆方的脸色变了。
他不想杀人,同门口角几句还不至于生死相向。
右掌往回猛地一收,真气泄了大半,可力道还是收不净。
潇沉瞧见,也动了。
往前踏了一步要上去帮忙。
可刚抬脚,李元风身上忽然涌起一道光芒。
从胸口位置爆开,一道明亮的青色光晕瞬间笼罩了全身。
光晕薄而韧,像一层半透明的茧把他整个人裹在里头。
陆方那一掌拍在光晕上,的一声闷响,光晕往里凹了一瞬又弹回来,陆方的手掌被弹开,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李元风借着这层光晕的阻隔,脚下连退三步拉开了距离。
光芒持续了两息散去,李元风站在三丈之外,脸色有些发白,可身上完好无损。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有块玉牌形状的东西在衣服底下微微发着余热。
猛地抬头,目光越过陆方,直直盯在潇沉身上。
你是什么人?
李元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方才那副轻松调侃的模样全没了,换了一脸狠意,敢坏我的事?
潇沉没有回答,目光正落在李元风胸口的位置。
陆方往前横了一步,挡在潇沉身前。
右肩还在发麻,可后背挺得笔直。
李元风,有什么冲我来,打也打了,还要怎样?
这一吵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巷口那边已经聚了十几个弟子,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交头接耳。
李元风扫了一眼那些围观的人,又看了看挡在陆方身前的潇沉,脸上的狠意压了压,最终化成一个冷笑。
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说着,转身带着那几个人走了。
锦袍在巷口灯笼的光里晃了一下便没入了夜色中。
围观的人也渐渐散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两盏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陆方长长吐了一口气,右肩往下一松,整个人像被抽了半条筋似的垮下来。
转过身看着潇沉,脸上的表情缓了缓,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尴尬和感激的笑:
多谢了…
潇沉摆了摆手,收了方才那副装出来的无辜表情,笑了一声:
没事儿…
顿了顿,目光从李元风消失的方向收回来,看向陆方:
对了,问你个事儿,他刚才身上冒出来的那道光是什么东西?
陆方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看着潇沉,像在看一个说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的人。
片刻之后眨了眨眼睛,脱口而出道:
道符啊,你不知道?
潇沉摇了摇头。
陆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就是符箓啊!修行界最常见的护体道符,玉符、纸符、符纸,把法诀封在里面,捏碎了就能用…
潇沉又摇了摇头。
表情很认真,确实不认识。
陆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你这个人真是处处都出乎意料的感慨,然后伸手拍了拍潇沉的肩膀:
我现在相信你是小地方出来的了…
说着,转身朝乾宝阁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潇沉挤了挤眼睛:
你刚才那句我也不是故意的学得真像…
潇沉扯了扯嘴角,跟了上去。
道符。
确实不认识,也从来没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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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安宁到洛京再到琳琅海,跟人交手的时候,对手要么靠修为硬碰硬,要么靠兵器和招式决胜,没人往他身上丢过这种东西。
明无涯的曦光是神通,不是道符。
灰袍老者的铜针是器物,也不是道符。
天外天剑客的剑意更不用提,那是剑。
修行界里这种东西大概很常见,是各大宗门弟子出门在外都会备上几道的防身之物,可潇沉没见过,也没人跟他提过。
正如陆方所说那般,安宁真的太小了。
那座边陲小城连修行者都没几个,没见过世面是正常的。
潇沉虽然在很多方面都聪明,嘴皮子利索、眼光毒辣、修为也拿得出手。
可在一些修行常识上,他确实是个土包子。
这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没见过就是没见过,没有非得在所有事情上都装懂的必要。
说话间,两人开始逛了起来。
坊市不算大,一条主街加两条横巷,铺面有几十家。
里面做的都是弟子们之间的买卖,有私人摆摊的,比如某个弟子自己炼了些丹药多出来用不完,便拿出来换灵石或者换别的功法。
也有玄门官方设的铺子,丹殿的丹药、铸器堂的兵器、符殿的符箓,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东西很多,从低阶丹药到中品法器,从基础功法到珍稀材料,林林总总摆满了货架。
潇沉一路看过去,觉得这地方比十二楼的赏宝大会差些排场,可胜在东西实在,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噱头。
陆方想买的是剑。
在几家兵器铺子前面驻足了许久,一把一把地看过去,有铸器堂出来的制式长剑,也有私人炼器师打的手工货。
挑得很仔细,每一把都拿起来掂掂分量、看看刃口、试试剑身的弹性,偶尔还会弹一下剑脊听声音。
挑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一个弟子自己摆的摊位上相中了一把。
剑身细长,暗青色,刃口薄而匀,剑脊上有一道浅浅的流水纹。
拿在手里挽了个剑花,破风声清越悦耳,看上去很满意。
问了价钱之后脸上的表情纠结了一下,然后还是咬着牙把钱掏了出来。
潇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剑不便宜,也没多问。
陆方付完钱把剑收好,脸上的肉疼劲儿还没散,但嘴角翘着。
拍了拍潇沉的肩膀道:
走吧,带你去见识见识…
见识什么?
你不是不认识道符吗?
陆方把装剑的匣子夹在腋下,带着潇沉往坊市深处走,有卖的,不过太贵了,我这点身家买不起一道像样的,但看看不要钱…
潇沉点点头笑了笑:
好啊,走,去看看…
陆方带着潇沉在坊市里左拐右拐,穿过两条人多的主街,拐进一条安静的侧巷。
巷子尽头有一座铺子,比寻常摊位大得多,门面敞阔,青砖高墙,屋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写着两个字。
可走进去一看,里面的陈设跟门面有些不相配。
柜台上摆着的东西稀稀落落,几排木架子上大半是空的,只有零星几道符箓搁在隔板上,底下压着标价的小木牌。
整个铺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年纪不大,看着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长衫,正低头看着一本摊在柜台上的书。
听见有人进来,眼皮子都没抬,余光扫了一下便继续看书,连句招呼都没打。
这服务态度搁在凡间的铺子里早被人骂了八百回了,可潇沉没在意,因为目光在踏进铺门的瞬间便被墙上的一张道符吸引了。
那张符挂在正对着大门的墙面上,单独占了一整块木框装裱着。
符纸是暗金色的,比寻常符纸厚实许多,纸面上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纹路,笔划层层叠叠,像一座微缩的迷宫。
那些朱砂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赤色光泽,看久了会觉得那些线条在微微流动,像干涸的河床上渗出了水。
整张符散发出的气息沉稳而内敛,不张扬,可潇沉站在三丈外就感觉到了那符箓里头封着的东西。
沉甸、厚实、像一团被压缩了千百倍的山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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