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方瞧见,开始介绍。
这张是镇店之宝…
语气里带着点带你开开眼界的得意,听说是离殿那边一位长老留下来的,好些年头了,这符里头封着的是破五境强者的全力一击,不是那种随随便便打出去的一掌,是倾尽所有真气和灵力、把自己榨干了才能打出来的一击…
潇沉的目光从符面上移开,看了陆方一眼。
破五境强者的全力一击,那分量他清楚得很。
他跟破五境的人交过手,破五境的人全力爆发时是什么样的压迫感他比大多数人都明白。
所以那张薄薄的暗金色符纸里封着那种程度的东西?
盯着那张符又看了两遍。
纸面上那些朱砂纹路层层叠叠地交错着,确实蕴着内敛到极致的厚重感。
可把破五境的全力一击封进一张巴掌大的符纸里,这已经超出了潇沉的认知。
陆方瞧见,继续道:这张符挂在这儿好几年了,可没人买得起,不是东西不好,是好过头了,价格也太过头了…
潇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东西好但没人买得起,那这东西的意义在哪儿?
任何东西都讲一个性价比,当它的价值远远超出它的用途时,就会变成可有可无的摆件。
能买得起这张符的人,本身修为必然已经到了一个极高的层次,不需要靠一张符来保命。
需要这张符保命的人,又不一定能使用。
正要开口说那挂着也没什么用,陆方又补了一句。
不过贵也有贵的道理,听说这张符使用起来一点限制都没有,普通人就能用,捏碎了往对面一丢就行,完全不需要修为支撑,谁都行…
潇沉听着,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重新看向那张暗金色的符纸,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的掂量。
普通人就能用。
那这东西的价值就不一样了。
脑子里转了几圈,默默把这张符记下。
陆方带着潇沉往铺子里面走了几步,指了指旁边木架上陈列的几排符箓,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
攻击类的分威力大小,从知天境到通玄境不等,越往上越贵。
防御类的能挡什么程度的攻击,有消耗型的、有一次性释放的、有持续半炷香的。
辅助类的花样更多,有能快速恢复真气灵力的,有短时间内提升速度的,有破除迷障的,还有能短暂隐身的。
林林总总几十种,看得人眼花缭乱。
潇沉一边听一边在心里估着价。
目光从那些标价的小木牌上扫过去,越看越觉得这东西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
最便宜的只有知天境威力的一次性攻击道符,标价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
寻常百姓一家三口一年的开销不过几两银子,一千两够一个普通人家过一辈子了。
陆方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介绍着,帮潇沉长见识。
虽然买不起,看看也是过瘾。
店老板一直没起身。
坐在柜台后面翻着书,从头到尾没抬过眼,连二人在店里转了好几圈都没搭一句话。
潇沉倒也不在意,这种铺子的老板是这个做派,就跟凡间的古董铺子一样。
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卖的都是大件,一天到晚招呼散客不够累的。
潇沉在铺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目光最后落在那三张知天境的道符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这三张我要了…
柜台后面翻书的手忽然停住。
那人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隔着半间铺子看了潇沉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就是在打量买主。
确认是不是真买得起、是不是在开玩笑、是不是那种问完价钱就跑的。
看了两息之后放下书,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干干巴巴的。
现钱,或者等价值的东西交换,不拖欠…
潇沉从怀里摸出玉佩,胖子临走时塞给他的那块。
探了一丝气息进去,从里面取了几个金锭出来搁在柜台上。
金锭叠在一起,被铺子里的灯光照着,黄澄澄的光亮得晃眼。
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也随意,像从钱袋里摸了几枚铜板。
可柜台后面那人的眼睛瞬间瞪大。
那张从头到尾没变过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目光在金锭和潇沉之间来回跳了两遍。
然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隔着柜台把三张道符仔仔细细取出来,又拿了一张干净的符纸裹好,然后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匣子,把裹好的符箓放进去,双手递出来。
态度和方才判若两人,嘴里开始交代注意事项:
这三张都是知天境的道符,使用时从这头往那头一撕就行,不用修为催动,越早用效果越好,放久了威力会慢慢泄…
潇沉接过木匣子点了点头,那人一直把他们送到铺子门口,看着他们走出巷子才转身回去。
潇沉把木匣子收进怀里,拍了拍。
走在他旁边的陆方一直没说话,直到拐过巷口的弯才猛地转头看向潇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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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被灯笼光照着的脸上写满了你到底是什么人的震惊。
张了张嘴又合上,过了好一会儿挤出一句话:
你不是说你那儿比南疆还穷吗……
潇沉嘿嘿一笑,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狡黠:
别人的钱,不花白不花…
陆方瞪着潇沉看了好几息,最后摇了摇头笑了。
他没追问那金子是谁的,也没问潇沉买三张知天境的符做什么,他一个能跟破五境对砍的人,买这种符估计就是留着玩的。
拍了拍怀里的剑匣子,心情又回来了,嘴里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宋师妹生辰那天的安排。
什么要提早去乾殿后山的那片桃花林占个好位置…
什么他认识一个会做桂花糕的师姐到时候托她帮忙做一份…
什么还要去找巽殿的师兄借一张适么助兴的琴…
什么生辰那晚的月光一定特别好…
说得眉飞色舞,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潇沉走在他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笑一下,没有打断他。
两个人沿着山道往回走。
过了廊桥之后坤殿的轮廓出现在前面,从这条路上能看到坤殿山脚下那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在月光下投出一大片浓重的暗影。
夜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吹得路边的草叶沙沙作响,远处坤殿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安静而温暖。
转过最后一道弯的时候,潇沉的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目光在前方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住。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把树下那片空地照得亮堂堂的,比白天还清晰几分。
树底下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离得很近。
女子穿着淡青色的衣裳,身量纤细,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边。
男子比女子高半个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正低头跟她说着什么。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肩碰着肩,说话的时候女子仰着脸看那男子,眉眼间全是暖融融的柔软笑意。
然后那男子又低了一低头,两个人的脸慢慢靠近,最后贴在了一起。
潇沉的眼尖,转过弯的瞬间就看清了那女子的侧脸。
那人,正是陆方整天挂在嘴上的宋师妹。
而且今晚月亮大亮,跟白昼没什么分别。
根本不需要潇沉那双好使的眼睛,是个人走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潇沉脚步顿住,扭头看向陆方。
陆方也看见了。
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意像被冻住一般,保持着刚才说到生辰那晚的月光一定特别好时的那个弧度。
可那弧度底下全是僵的。
嘴唇微微张着,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目光盯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两个正在靠近的身影…
看着宋师妹仰脸时的笑意…
看着那男子低头凑过去的样子…
看了大概两息。
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潇沉愣了一下,连忙开口问道:
你去哪儿?
陆方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
把剑退了去…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来路的方向。
怀里的剑匣子被夹在腋下,在月光下看着格外扎眼。
潇沉站在原地看着陆方的背影没入夜色,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树底下的两个人已经分开了,正并肩沿着山道往另一个方向走。
女子低头笑着,男子的手轻轻搭在她腰后。
背影在月光下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从谷底涌上来吹过老槐树的树冠,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
潇沉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
这陆方,追求人家之前都不先打听打听人家有没有意中人?
都说到要一起看生辰那晚的月光了,却连人家已经跟别人在一起了都不知道。
而且看那宋师妹跟那男子的亲近模样,两个人绝对不是刚走到一起的。
那眉眼间的熟稔和肢体上的自然,至少好了一阵子了。
潇沉叹了口气,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去。
回到院子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竹海在夜色里黑沉沉地起伏着,虫鸣声从谷底断断续续地传上来。
没有进屋,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那三张知天境的道符取了出来。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符纸的朱砂纹路上,暗红色的笔划在银白色的光里泛着微微的赤色光泽。
拿起了第一张,凑近了仔细看。
知天境的道符比方才符堂墙上那张暗金色的镇店之宝简单得多,朱砂纹路不过巴掌大小,纵横交错的线条勾勒出一个看不太懂的图形。
那些线条在月光下似乎在缓缓流动,每一道朱砂笔画的边缘都有极其细微的灵气渗出,像汗珠从皮肤底下渗出来一样。
整张符的气息是活的,每一笔每一画都在呼吸。
潇沉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好一会儿。
不知道道符的制作原理,可此刻看着那些朱砂线条,觉得这里面一定蕴含着某种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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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线条的走向、交汇的角度、转折的分寸,都是被精心计算过的。
看起来杂乱,可每一道线条都在锁着什么、封着什么,层层叠叠地堆叠在一起,最后把一股力量牢牢禁锢在符纸的方寸之间。
潇沉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上了符纸的表面,想弄清楚那些纹路是怎么走的。
指尖沿着一条朱砂线的走势缓缓滑了下去。
可刚划过那道线条的末端,符纸便地颤了一下。
潇沉心头一凛。
低头看向手中的符纸,那些朱砂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暗红色从线条的中心往外蔓延,整张符纸开始发热。
脑子里了一声,瞬间明白了自己干了什么。
方才那一下顺着纹路滑下去的动作,大概正好触发了激活的机制。
自己还没有锁定目标,所以符会在空中直接炸开。
潇沉想着,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往后急掠出去。
可符的爆发比潇沉的动作快。
一道凝实的青色光芒从符纸表面炸开,失去了目标指向的狂暴能量在符纸上方三尺的地方猛地膨胀开来,像一只被人攥住了喉咙又忽然松开的手,朝着四面八方同时喷发出去。
那股冲击力挟着知天境全力一击的威势,虽然在潇沉眼里不算太强,可在这方寸之间的院子里炸开,波及的后果丝毫不含糊。
潇沉后退的同时右手猛地往怀里一掏。
看见那股青色的冲击波正朝着自己和身后的竹林方向扩散,可左手还攥着另外两张符。
而就在青色能量爆开的同一瞬间,手中的两张道符里的一张猛地亮了起来。
一道浑厚的光晕从符纸表面涌出,在身前形成了一层半透明的屏障。
防御符被触发了。
不知道是被那道攻击符的气息引动的还是被潇沉自己的气息引动的,总之亮了。
那层光晕裹住了潇沉所在的半个院子。
青色的攻击冲击波撞在光晕屏障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屏障往里凹了一瞬又弹回来,把那股冲击力稳稳挡住。
可屏障只覆盖了半个院子,剩下的那一半暴露在了青色的冲击之下。
只听砰的一声,石桌被掀翻,石凳滚出去老远,撞在院墙上撞出一声闷响。
地上的青砖被掀起了七八块,泥土翻出来散了一地。
院墙上爬着的枯藤被冲击波扯断了,连着半截墙皮一起哗啦啦地掉下来。
就连旁边那棵靠着墙角长了不知多少年的小树都被拦腰推折了,枝叶乱糟糟地堆成一团。
几息之后,青色光芒散尽,防御屏障也缓缓收回了符纸里面。
那两张符被他激活后已经废了,纸面上的朱砂纹路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一片灰褐色的残迹。
潇沉站在屏障消失后的院子里,手里还攥着最后一张完好的道符。
低头看了看已经废掉的那两张,又抬头看了看自己的院子。
一半安然无恙,一半被掀了个底朝天。
石桌碎了…
石凳翻了…
青砖飞了…
树断了…
墙皮掉了…
满地狼藉。
愣了好一会儿,把手里那张完好的符举到眼前又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变成无语,最后变成被坑了的复杂神色。
他娘的,被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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