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潇沉刚在院子里盘膝坐定，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一个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小弟子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几本书册，见潇沉看他，有些局促地躬了躬身。
潇师兄，静云师姐让我给您送书来…
潇沉起身走过去，接过那几本书册。
书册叠了四本，封面都是素净的青灰色，上头用墨笔写着《符箓初解》《纹路要略》《载体辨》《灵符录》几个字。
替我多谢静云师姐…
潇沉说道。
那小弟子又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递过来。
令牌是铜铸的，掌心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字，背面刻着一道简化的符纹。
静云师姐说师兄若是感兴趣可以去离殿找云崖长老，长老钻研道符多年，愿意指点的话能学到不少，这是信物…
潇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接过令牌，铜面入手微凉。
道了谢，小弟子便转身跑了。
潇沉把令牌和书册拿进屋里放好，又回院子里把大地母气经运转了一个大周天。
乳白色的灵气在经脉里走完一圈之后稳稳地沉入丹田，睁开眼，日头升高。
把那几本书搬到石桌上，翻开第一本《符箓初解》，从头看了起来。
书中开篇便讲道符的起源。
道符的产生靠的是神识之力将灵气作用在载体之上，通过特定的纹路将灵气封存、转化、锁定，使用时以极小的引动来释放其中封存的能量。
载体多为特制的符纸，也有用玉片、木牌甚至兽皮制成的。
符纸看着跟寻常纸差不多，可质地完全不同。
能承载灵气而不散逸，上面画着纹路之后灵力便能在纸面内部流动循环。
那些纹路看似杂乱，实则是精密的回路。
一笔一画都在构建一个封闭的，把注入的灵气锁住。
潇沉一路看下去，心里那些关于道符的疑惑渐渐被解答。
书里还提到了几种有名的符箓，其中就有符堂墙上那张暗金色的镇店之宝，书中称其为九岳符，号称承载破五境强者全力一击。
制作这张符耗费了那位离殿前长老将近三年的心血，其间失败过四十余次，画废的符纸堆了半间屋子。
这东西的珍贵之处在于它封存的力量和释放的方式。
制作过程对神识、灵气和对纹路理解的要求都极高，寻常人穷尽一生也画不出一张像样的来。
书中详细说明了制符用的纸跟普通纸张的区别。
那些纸看着薄，可里面掺了灵蚕丝和特殊矿粉，纸面被反复压制过。
只有这种特制的纸才能承载纹路的精确传导，普通纸画上去的纹路灵气一走就散了。
翻完了第一本又拿起第二本，手指沿着书页上的符纹图样轻轻比划着。
那些线条的走向、转折的弧度、交汇的角度，每一处都透着精密和讲究。
潇沉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天地间那些灵气，竟然可以被人的手指和神识引导到这样一个方寸之地里封存起来。
竹海从翠绿变成暗青，又从暗青变成墨色的剪影，风从谷底涌上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潇沉正看到《灵符录》里关于辅助类符箓的记载，院门被人推开了。
陆方拎着食盒进来，瞧见潇沉趴在石桌上对着摊开的书册头也不抬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嚯，这么用功？
把食盒搁在石桌角上，凑过来看了一眼摊开的书页，道符的东西？
潇沉了一声，眼睛还在书页上：
静云师姐让人送来的，看了一天了…
陆方把碗筷摆出来，一边摆一边说：
师父说过，道符这东西可以用，但最好不要入迷，终归是外物，我听说离殿那边好几个人就因为沉迷画符修为十几年没动过一步，你要留心…
这话跟静云说的差不多。
潇沉把书合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冲陆方笑了笑：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就看看，不入迷…
说着，拿起碗筷开始吃饭。
陆方也坐下来，两个人吃了半晌，潇沉想起比试的事，问了一嘴：
那比试的情况怎么样了？
陆方咽下嘴里的菜，擦擦嘴答道：
八殿都参加，听说最少得几百人，报名就行，就两个条件，一是玄门弟子，二是三十岁以下，前几名的奖励还没定下来，不过往年都有丹药和灵石，听说今年好像还有功法…
潇沉点点头：
知道了…
饭后陆方照例不走，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开始惆怅。
仰着头看那轮圆月，时不时冒出一句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之类的词句。
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意思，都是在感慨她怎么就跟别人好了。
潇沉在石桌旁重新翻开书，一边看一边听陆方那些伤感的喃喃自语，无奈地摇了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陆方终于收了功，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说了句明天去报名，便走了。
之后的两天平静如水。
潇沉白天看书修行，晚上陆方来蹭饭顺便抒发一会儿月光下的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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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伤感词句翻来覆去说了几遍之后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了，到了第三天早上来找潇沉的时候，已经换回了一副精神抖擞的面孔。
走了走了，报名去…
陆方在院门口喊。
潇沉收了功起身，两个人沿着山道往乾殿方向走。
报了名的地方在乾殿前广场东侧，搭了几张长桌，后面坐着几个负责登记的弟子。
人不算多，报名有几天的时间，大部分人已经登记完了，这会儿来的稀稀落落的。
潇沉和陆方走上前，报上名字和所属殿别，那个负责的弟子在名册上记了两笔，递过两块木牌写着号签，就算报完了。
两个人正要转身离开，旁边忽然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请、请问…是在这里报名吗？
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潇沉和陆方同时转头看去，旁边站着一个姑娘。
看上去十六七岁，穿着一身干净的浅绿色衣裳，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那种没怎么见过生人的怯意。
手里攥着一块牌子，正站在登记桌前面犹豫着不敢上前。
陆方眼前一亮。
几乎是瞬间换了一副面孔，方才脸上的平淡一扫而光，换上了一个温和又热情的笑，往前迎了半步，声音都放轻了三分：
对，就是在这儿。你是哪个殿的？第一次参加吗？来，我帮你看看…
说着，开始热心地给那小姑娘介绍报名流程，从填名字到领号签到比试规则，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那小姑娘被陆方忽然的热情弄得更局促了，连连道谢，声音越发小了下去。
陆方却丝毫不觉，又帮她问了负责登记的弟子几个问题，把那小姑娘的报名流程全给包办了。
潇沉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前两天还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念多情总被无情恼，今天看见个小姑娘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摇了摇头，走到旁边一棵松底下等着，懒得看陆方那副殷勤样子。
就在这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辨认之后的确认。
潇沉觉得耳熟，回过头去，看见一个女子正站在几步外。
那女子穿着素净的月白色衣裳，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手里捧着一卷书，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潇沉眼前一亮：
你怎么在这儿？
这人正是星落。
当初在洛京城外救过潇沉一命的灵族女子。
后来在皇宫又见过一次，没想到竟然在天地玄门里碰上了。
星落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淡淡：
来玄门，自然是来学习的…
潇沉点点头，心说自己问得确实是废话。
拱手行了个礼：
上次的事一直没来得及道谢，若没有星落姑娘出手，在下或许早就…
举手之劳…
星落摇摇头，打断了潇沉。
目光在潇沉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看他的气色，片刻之后语气微微缓和了一丝，你看起来比上次好不少…
潇沉笑了笑：
多亏了姑娘，在下运气好，来了玄门学了些东西，身子比从前硬朗了些…
星落了一声，没再多说。
这时方才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已经报完名了，小跑到星落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
姐，我好了…
星落冲潇沉微微点头：
先走了…
说完带着那小姑娘转身便走，月白色的衣角在日光里一晃，很快就汇入了远处的人流里。
那小姑娘回头偷偷看了潇沉一眼，被星落轻轻拽了一下又扭回去了。
潇沉目送她们走了，还没来得及想别的，陆方已经一个箭步蹿到跟前，一把攥住潇沉胳膊，压着嗓子急道：
你认识她？
潇沉被他的力道扯得晃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攥着自己胳膊的手：
认识…见过两面…
陆方听着，眼睛亮得像点了灯，脸上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大哥！帮个忙行不行？能不能帮我牵个线？
潇沉愣了一下，看着陆方那张跟方才判若两人的脸：
你不是心里还惦记着你的宋师妹吗？昨天不还说永远都忘不掉吗？
陆方白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干净利落，语气里带着你不懂了吧的笃定，把手从胳膊上松开，站直，一字一句道：
你不懂，忘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爱上另一个人…
潇沉看着陆方，嘴巴张了张，一时有些无语。
最终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往回走。
陆方在后面追上来，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她方才看了我一眼她妹妹看起来也挺好相处的你跟我说说她是什么来历呗。
潇沉听着，走得快了些，把陆方的身影甩在身后。
陆方又追上潇沉，两个人并肩沿着山道往坤殿方向走了一段。
到了岔路口，潇沉却没有拐进通往自家院子的那条竹径，而是径直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你不回去？
陆方问道。
去趟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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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了摆手，一个人沿着山道继续往前。
离开坤殿的地界之后，沿途的风景渐渐变了。
坤殿那边多的是竹林，漫山遍野的翠竹层层叠叠，风一吹便翻涌成绿色的浪。
离殿这边的山上种的多是些高树，松柏槐榆夹杂在一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荫。
山道弯弯绕绕，路两旁树冠相接，走在底下像穿行在一条绿色的廊道里。
偶尔有风吹过来，树叶便哗啦响成一片，跟竹海那种沙沙声完全不同，更多几分厚重和沉郁。
潇沉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路上碰见几个离殿的弟子问了问路。
离殿的人对道符熟悉，提起云崖长老的名号他们都知道，有人顺手指了方向：
后山那条小路上去，最里面那座小院就是，不过长老脾气不太好，你别太指望他搭理你…
潇沉谢过，沿着那人指的方向继续走。
后山的路比前山窄了许多，两旁的古树更加茂密，树根露出地面盘根错节地横在路上，踩着有些硌脚。
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终于看见了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矮矮的篱笆墙绕着圈，墙头的竹竿上、篱笆的缝隙间、甚至院门两侧的地面上，到处都散落着废纸。
那些纸张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的卷成一团卡在篱笆缝里，有的被雨水泡过发黄发皱，有的上面还能看见残存的朱砂痕迹，不过淡得快要消失了。
整个院子看着像一间被人丢弃的废纸仓库，丝毫看不出是一位长老的居所。
潇沉在院门口站定，往里看了看。
院中有三四间木屋，门窗都关着。
风从树梢上吹下来，把篱笆墙上几张废纸吹得掀了掀角又落回去。
潇沉伸手从篱笆缝里抽了一张废纸看了看，跟那天在符堂买的符纸质地差不多。
摸着粗糙些，纸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朱砂痕，但灵气波动已经散尽了，什么也感觉不到。
正低头看着那张废纸，一道声音忽然从院子里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没空，赶紧滚…
潇沉抬起头。
声音是从中间那间木屋里传出来的，窗户关着，看不见人。
顿了一下，拱手朝那个方向行了个礼：
晚辈潇沉，坤殿弟子，受静云师姐引荐前来拜访云崖长老，知长老繁忙，晚辈只问几句便走…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紧闭的木门一声被推开了半扇，门缝里露出一张脸。
看着年纪不小，头发花白，乱蓬蓬地披在肩上。
脸上满是皱纹，一双眼睛倒是挺亮，只是眼神里带着一股你最好真有正事否则我让你好看的审视。
身上穿着一件旧得看不出原色的长袍，袍子上沾着些朱砂和墨迹，袖口处还粘着一张废纸。
坤殿的？
那人上下打量了潇沉一遍，静云那丫头让你来的？
潇沉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铜令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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