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会,静云把手里的册子合上,又吩咐了殿里一个小弟子几句杂务,便起身出了门。
天色偏晚,日光从西面的山脊后面漫过来,把整个坤殿的飞檐青瓦镀了一层金色。
沿着山道往东苑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偶尔跟路上碰见的弟子点个头打个招呼。
坤殿人少,傍晚时分更是安静。
山道两旁的竹林被斜阳照得半边翠绿半边金黄,风吹过来沙沙响着。
走到东苑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那一排弟子居住的院子在暮色里安静排着,几间屋子的窗口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洒出来在门前的石板路上铺了一小片。
潇沉的院子门半掩着,里面没人。
静云的目光越过那道矮墙,看见隔壁那间空院子的门口坐着一个人。
潇沉坐在林之一院门外的石阶上。
背靠着门框,一条腿屈起来搁在石阶上,另一条腿伸直了踩在下面的地面上。
手里攥着一块玉佩,正低着头看着,手指在玉佩的边缘无意识摩挲着。
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苍白的脸照得有了些暖意。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像白天时那般明亮,沉沉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
肩背微微佝着,整个人缩在暮色里,看着不像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倒像一个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的人。
静云的脚步顿了一下。
站在竹径边上看了两息,没有立刻走过去。
暮色中的潇沉跟她平时见到的不太一样。
平日里的潇沉虽然也安静,可该笑的时候笑、该说话的时候说话、气人的时候嘴皮子比谁都利索,整个人看着至少是鲜活的。
可此刻坐在这座空院子门口的潇沉,身上透着沉甸甸的孤寂。
手里那块玉佩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碧色的光,映在低垂的眼帘上,把眉眼照得有些模糊。
静云知道玄门里那些暗地里的议论。
虽然身为坤殿的大师姐,平日没人敢当着她的面嚼舌根,可不代表听不见。
这几个月关于潇沉的闲言碎语一直在各处殿宇之间流转着,无意间提起,刻意压低了声音说。
但内容大体都一样,林之一当初不顾一切地赶回洛京去帮身陷险境的潇沉。
可潇沉呢?
他在十二楼打了一架出了名之后便安稳地住进了天地玄门。
每天看看书修修炼,日子过得平静得很,一点儿没显出要去找林之一的意思。
薄情寡义。
有人这么说。
虽然没人敢当面跟潇沉讲,可这些话在私底下传得不少。
静云每次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都想替潇沉说两句。
可没开口。
一来她不是喜欢替人解释的性子,二来也知道有些话就算说了也没用,别人只信自己愿意信的东西。
此刻看着潇沉一个人坐在林之一门前的石阶上在暮色里低着头看那块玉佩的样子,静云心里忽然有点儿微妙的酸涩漫了上来。
忽然明白潇沉为什么从来不解释,从来不争辩,从来不告诉别人他到底在想什么。
因为有些事没办法说,有些人也没法解释。
他坐在门口的时候,已经说明了一切。
夕阳又落了一线,竹林的影子被拉得更长。
少年本是不知愁滋味的,可…
静云轻轻叹了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起来的时候,潇沉抬起头。
脸上那层沉沉的暮色被动作打碎,换上了平日那副带着笑的模样。
顺手把玉佩收进怀里,从石阶上站起来:
师姐怎么来了?
静云走到近前,看了看身后那扇紧闭的门,目光没有多停留,自然而然地转回到潇沉身上:
没事过来看看,听说你和陆方都晋级了?
潇沉从林之一的院门口走出来,推开自家院门引静云进去:
运气好,对手弃权了…
两个人在院中的石桌旁落坐。
潇沉从屋里提了壶茶出来倒了两杯,茶是粗茶,泡久了有些涩。
静云端起来喝了一口,问了问修炼情况。
潇沉一一回答。
大地母气经运转得越来越顺,灵气在经脉里走得平稳,修为虽然还停在知天境,可根基比以前扎实了不少。
之后又随意聊了几句,谁都没提林之一。
半盏茶功夫之后,静云忽然问了一句:
这几天怎么没去离殿?
潇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以为那日去见云崖的事静云只是帮忙引荐,不会再过问了。
可既然问了,也便如实说了。
那日见云长老太忙,不好总去叨扰…
静云放下茶杯笑了笑:
他确实忙,不过你若是真感兴趣,偶尔去看看也没什么大碍…
说着,站了起来。
行了,走了,你也别总闷在院子里,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师姐慢走…
潇沉送静云出了院门,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坐下来拿起云崖的手记翻了翻,可那些蝇头小字在油灯下晃来晃去,依旧看不进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盯着书页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合上手记站起身来,推开院门朝离殿的方向走去。
身影在竹径尽头消失的时候,坤静从旁边的树影里踱了出来。
站在山道旁看着那个方向,袍子在晚风里被轻轻吹动。
静云从另一边走过来,站在坤静身后半步,顺着目光看过去。
他要去哪儿?
坤静问道。
应该是去找云长老了…
静云解释着,前些天我帮他找了些关于道符的书,又引荐了云长老,看样子是起了兴趣…
坤静没接话。
静云又道:前几天他去了一趟离殿,也不知做了什么,今天云长老自己找上门来了…
坤静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惹祸了?
静云笑了笑:
不是,应该是起了爱才之心,能把云长老引来,估计他在道符上有些天赋,那老头儿舍不得放手了…
坤静的眉头又皱紧了些,那双沧桑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明显的不悦:
老东西敢和我抢人?
静云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
师父,您不是说不收他当徒弟吗?
坤静张了张嘴,那句不收归不收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变成了另一句话:
道符那东西玩物丧志,总不能让那小子在旁门左道上走了岔路…
静云笑了一声,声音轻柔:
师父,别人会,他可不会,他比谁都清楚什么该沾什么不该沾…
坤静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潇沉消失的方向收回来。
看着暮色中那片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竹海,好一会儿没说话。
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吹动鬓边散落的几缕白发,嘴角动了动,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
转身往山上走,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是无奈还是认了的随和,随他去吧…
静云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道往暮色深处走去。
潇沉不知道后面的情况,此时还在往前走着。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离殿的方向在山道左侧,再往前走一盏茶工夫就到。
但没去,而是朝着右侧的山门方向走了过去。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一棵柏树的树冠里,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正蹲在枝桠间盯着潇沉。
云崖长老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方才抄了近路从坤殿赶回来,先到了岔路口,正准备一下刚走过来的潇沉。
没想到那小子在岔路口停了片刻之后居然拐了弯往山门去了。
蹲在树上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山道越走越远,云崖脸上那点准备好的的表情慢慢垮了下来。
手里的树枝被他捏得咔吧响了一声,最后只是皱着眉摇了摇头。
从树上跳下来,转身往离殿的方向走了。
算了…
此时,潇沉沿着山道到了山门。
守门的两个弟子认出了潇沉,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示意了一下。
潇沉出了山门,沿着山谷外的一条小路往下走了一段,拐进了一片僻静的山坳里。
山谷不大,四面被低矮的山丘环抱着,谷底有一片平坦的草地。
旁边一条细小的溪流从山壁的裂缝里渗出来,汇成一汪浅浅的水潭。
时节已经快到春天,地上的草开始泛出隐约的青绿色,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带着些凉意,比起深冬那时候温和了许多。
潇沉在水潭旁边的草地上站定,看了看四周,只有溪水淌过石头的潺潺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探了一丝气息进去,取出了几样东西。
一块木质牌位,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刻着小字。
一小把檀香,用油纸包着。
还有一块火石。
把东西在草地上摆好,蹲下来,用火石打着火点燃了一根檀香,把香插在牌位前的泥土里。
青烟袅袅升起来,被山谷的微风轻轻吹散,带着淡淡的檀木香气。
潇沉在牌位前坐下来,盘着腿,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那缕青烟在空中缓缓飘散。
月色从山谷上方洒下来,把草地照得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张了张嘴,酝酿了片刻该怎么开口,然后开始说话。
声音平静,却带着努力维持的轻快,像是跟一个久未见面的老友在闲聊。
老许,今儿是你生辰,你说过的你一辈子是死人打交道,祭拜的日子要喜庆,祭日不许来,要来生辰,不晦气…
顿了顿,低头笑了一下,记着呢…
沉默了一会儿,盯着那根香顶端燃烧的暗红色火光看了片刻,又开始说话。
把最近的事情一桩一桩地说出来,从安宁到玄天鉴,从洛京到琳琅海,从苍梧荒林到十二楼,从明无涯到红火火,从玄门到道符。
说到林之一的时候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声音压低了些可语气还是带着笑。
她还没消息,不过应该没事儿,她本事大着呢,没那么容易出事,等见到了她我再跟你细说…
说完又笑了一下,笑声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听着有些单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又说到了胖子,说那家伙的骂人功夫天下第一,也就安宁村的赵老四活着的时候能和胖子对骂三天不落下风。
说到了陆方,说坤殿有个咋咋呼呼的南疆人天天给他带饭,聒噪是聒噪了点但人不错。
说到了静云和坤静,说他现在终于能像正常人一样修炼,不用再靠那些让人吐血的东西撑着。
说了很久。
檀香烧了半根,又续了半根。
月光从头顶慢慢移过去,山谷里的风越来越凉,可声音始终没断。
在说给老许听,也在说给自己听。
那些在玄门里积攒下来没人能说的压在心底的话,此刻借着这缕袅袅的青烟和山谷里的寂静,一句一句地往外倒。
声音始终带着一股轻快的调子,偶尔笑一声,停顿片刻想一想还有什么没说的,唯独从头到尾没有掉过一滴泪。
三根檀香烧尽的时候,天边泛白。
山谷东面的山脊线上透出一线浅灰色的光,草叶上的露水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泽。
潇沉看着最后一点香灰从香头落下来,在泥土上碎成一撮灰烬,沉默了一会儿。
站起身,弯下腰把牌位和火石收进玉佩里,把香灰拢了拢用泥土盖住,拍了拍手上的灰。
最后看了一眼水潭边的草地,转身朝玄门的方向走去。
出了山谷,沿着来路上了山道。
晨光渐渐亮起,把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慢慢收短。
走过山门的时候守夜的弟子换了一班,新来的不认识他,不过有令牌,看了一眼便没再管。
潇沉沿着竹径走回东苑,推开院门进了屋,和衣躺了下来。
天亮了…
……
喜欢天近请大家收藏:()天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