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潇沉在院子里运转了一个大周天的大地母气经。
乳白色的灵气在经脉里走得平平稳稳,丹田深处那股温润的饱胀感比前些天又充实了一些。
收功之后去水井边洗了把脸,陆方今天没来,第一轮已经打完了,第二轮的对手听说实力比第一轮强了不少。
陆方估计正关在屋里练功,怕第二轮就被人清出去丢了面子,更重要的是怕在星落面前露了怯。
潇沉想到陆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觉得好笑,擦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出了门。
沿着那条已经走过两次的路穿过树廊,拐过弯,远远看见那座篱笆墙围成的小院。
走到院门口往里看了看,云崖正坐在木屋中间那张长案后面低头画着什么。
笔尖在符纸上缓缓移动,整个人像是陷进了自己的世界里。
外面的风声、鸟鸣、甚至有人站在院门口看着都浑然不觉。
潇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敲了敲篱笆门,没反应。
又敲了两下,云崖连头都没抬。
摇了摇头,干脆推开篱笆门走了进去,穿过院子推开木屋的门,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云崖依旧低着头在画,笔尖稳稳地在符纸上移动着,连余光都没往门口扫一下。
潇沉也没出声打扰,把之前静云送的那几本书和云崖给他的手卷从怀里掏出来,在角落里那个矮木箱上坐下来,翻开书看了起来。
这一回没敢再自己瞎画。
那天把那半张符炸了的经历还记忆犹新,画符这种事看起来简单,可实际操作起来每一步都透着精细和讲究。
灵气多一分少一分、收束早一刻晚一刻都会出问题。
老老实实地看书,把《载体辨》那本又从头翻了一遍,对比着屋里那些堆在架子上的材料。
纸、玉、木、骨,把书里讲的内容和实物一一对照着看。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长案后面传来的一声轻响,然后是笔搁在砚台上的声音。
潇沉抬起头,看见云崖正活动着发僵的手腕,转过头来看向自己。
脸上飞快掠过一丝几乎看不出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那副不耐烦模样。
什么时候来的?
云崖问着,语气随意。
潇沉收起书站起身来:
刚来不久,敲了门,您可能没听见,便自己进来了…
云崖了一声,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眼睛在潇沉身上停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你真对道符一途感兴趣?
潇沉点了点头:
是,觉着很有意思…
云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脸上那副不耐烦的表情底下压着一股端着的劲儿:
不觉得这东西玩物丧志?
潇沉笑了笑:
玩物丧志不在于物,在于人…
云崖看着潇沉,嘴角终于压不住地扯了一下。
从椅背上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声音正经了几分:
你既然愿意学,我这里正好缺个学徒…
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看着别处,像是随口一提的样子,可语气里那股端着的劲儿已经松了。
潇沉听见,脸上浮起明显的喜色,拱手行了一礼:
多谢云长老…
云崖摆摆手,目光这才重新落回潇沉身上:
我这个人不喜欢笨蛋,你若是没这个天赋,我随时都会赶人…
潇沉应道:
长老放心,晚辈绝不会给您添麻烦,上次的事是个意外…
行了行了…
云崖打断潇沉,上次的事别提了…
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那片堆着材料的架子前面,拍了拍手,既然要当学徒,那就得从最基础的开始,第一步,你得先熟悉道符制作的材料…
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卷纸来展开,在案上铺平。
纸面光滑匀净,指尖摸上去带着一层极细微的茸感,跟寻常宣纸完全不同。
云崖拿起来抖了抖,纸面在空气中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这纸看着跟普通纸差不多,但里面掺了灵蚕丝和云母粉,经过了七十二道工序反复压制,只有这样,灵气才能在上面流畅地走,不会半路散了漏了…
把纸放回去,又拿起一块巴掌大的玉片。
玉片通体青白,光泽温润,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平整。
玉更贵,一块成色好的制符玉料能换一整座小城的宅子,好的玉材蕴灵气、聚灵性,画在上面的符纹能存得比纸上更久,威力也更大,可玉比纸难画,灵气的注入必须精确到每一丝一毫,刻偏半分整块玉就废了…
又指了指角落里堆着的几块木牌和兽骨。
木材也有讲究,老桃木能养阴,雷击木能镇煞,千年灵松的木心最适合画封灵类的符,兽骨难处理,可胜在质地坚硬,顶得住高强度的灵气冲击,品类多得很,每一种都有自己的脾气,慢慢学,急不来…
云崖把那些材料一样一样地介绍了一遍,从纸到玉到木到骨,每一种的产地、质地、适合画什么类型的符、使用时需要注意什么,说得清晰而简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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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虽然还是那副干巴巴的调子,可内容极其专业,每一句话都扎扎实实地砸在点子上。
介绍完材料之后,又给潇沉讲了道符的分类。
攻击类的、防御类的、辅助类的、封印类的,每一种又细分出若干小类,威力从合道境到破五境甚至更高不一而足。
最强的攻击类道符据说能秒杀绝世强者,但那种东西可遇不可求,百年来整个修行界能制出来的也不过寥寥数张。
蕴含的能量越大,对载体的要求就越高,成功几率就越低,制作者在其中消耗的神识和灵力更是天量。
而且越是高阶的道符制作过程中越容易出意外,灵气在纹路间失衡了会炸,载体承受不住灌入的力量会裂,收束口没封住整张符便会在最后一刻前功尽弃…
说着,云崖挽起了左边袖子,露出手臂内侧一片烧伤后的旧疤痕。
疤痕不大,巴掌长的一块,愈合很久,可那些扭曲的结痂组织还是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道凹凸不平的痕迹。
当年试着做一张通玄境界的攻击符,做了三个月,画废了上百张纸,最后一次眼看要成了,收束口那一下没封住,灵气从裂缝里冲出来炸了,胳膊烧了这么大一片…
放下袖子,看了潇沉一眼,就跟你那天一样,只不过你那回炸的是合道境的,威力小得多…
潇沉点了点头,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云崖交代完了这些便重新坐回长案后面,头也不抬地丢了句:
你自己去看吧,材料这些东西屋里都有,自己熟悉一下…
说完铺开一张符纸,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制作。
潇沉没事儿,便在屋里转了起来。
沿着两侧的木架子走,把那些纸卷、玉片、木牌、兽骨一样一样地拿起来看,跟云崖方才讲的内容一一对照。
手指摸过那些材质的表面,感受着不同的质地和灵气渗透程度。
看着看着便入了神,把架子上的东西都过了个遍,心里默默记着每种材料的特征和用途。
没过多久,云崖头也不抬地开了口:
石炭粉,细的,左手第二个架子第三层…
潇沉连忙按照云崖说的去拿,快步送到长案旁。
云崖接过去用手捻了一点洒在符纸边缘,低头继续画。
过了片刻又开口:
松脂,左边墙上挂着那个小瓷瓶…
潇沉又去找,这回找了两次才找到。
墙上有好几个小瓷瓶,每个瓶身上都贴着模糊的标签,看不太清。
拿了一瓶送过去,云崖接过来看了一眼便扔回来,骂了一声:
瞎啊?那是桐油!我要的是松脂,松脂!在它旁边那瓶,瓶口抹了红漆的那瓶,你没看见?
潇沉连忙换了一瓶送过去。
云崖接过瓶子,一边拧盖子一边头也不抬开口:
松脂是用来做封口的,桐油是调朱砂用的,俩东西长得像可性质天差地别,桐油上了封口灵气一晚上就散了,下次看清楚…
潇沉应了声,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云崖又画了片刻,再次开口:
雷击木的粉,筛过三遍的那种,架子上最高的那层…
潇沉踩着凳子够到了那一小包粉末,送过去的时候云崖接过去掂了掂,没再骂人,点了点头。
潇沉松了口气,退回角落里继续看书。
就这么反反复复地,云崖需要什么他就去取什么。
拿对了,云崖便不吭声。
拿错了,迎面就是一句你瞎啊拿错了不长记性。
不过每次骂完之后云崖都会把那东西的特点和用途再说一遍。
为什么需要这一种而不是那一种…
两者的区别在哪儿…
用错了会造成什么后果…
潇沉挨骂挨得多,脸皮也厚,被骂完了照样笑嘻嘻的继续拿。
一个多时辰下来,已经把屋里那些常用材料的位置和特征记得八九不离十了。
到后半夜的时候,云崖终于画完了一张符。
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潇沉注意到云崖的手在案沿上撑了一下才站起来,脸色也比方才白了一些,显然是灵气消耗太大了。
今天休息了…
云崖说着。
潇沉看了看桌面上堆着的四五张废纸和那张刚刚完成的成品符,问了一句:
不画了?
云崖瞪了他一眼:
你以为我是铁打的?这种精细活儿消耗的是灵气和神识,比跟人打一架还累,画了大半夜,体内灵气耗了七八成,再多画一笔我都得晕过去…
潇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全靠自身灵气?不能借用别的东西?
云崖看了潇沉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你总算问到点子上了的意味:
你以为呢?天地间的灵气只有吸纳入自身之后才能如臂指使,画符用的是你自己的灵气、你自己的神识,容不得半点偏差,外界的灵气再浓郁也是散的,驾驭不了,人的精力和灵气有限,神识也有限,不可能一直画下去,那些天天埋头画符把自己修为荒废了的蠢货,就是不知道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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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沉听着,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郑重点了点头:
多谢长老指点…
云崖摆了摆手,往屋后走去。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朝旁边一扇紧闭的小门努了努嘴:
那边有间空房间,你就住那儿吧,需要什么东西自己去仓库找,别来烦我…
说着,打着哈欠往自己的房间走了两步,到了门口又站住了,回头看了潇沉一眼,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
别自己瞎画,要是把屋子炸了你就给我滚回坤殿去…
说完,推门进了房间,的一声关上。
潇沉站在空荡荡的大屋里,目光从云崖紧闭的房门上收回来,落在墙角那堆木头架子上。
走过去拿起一卷空白的符纸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从怀里掏出那些书在油灯底下坐着看了起来。
灯花偶尔爆一下,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看了很久才起身去了那间小房间,铺了铺床铺,和衣躺了下来。
窗外的树影在月光里轻轻晃着,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透潇沉就醒了。
离殿后山的早晨比坤殿那边更安静,鸟鸣声从树冠深处漏下来,在晨光里格外悦耳。
起身洗漱完,出门沿着山道往膳堂的方向去,打了两个人的早饭提回来。
回到院子的时候,正好听见中间那间木屋的门一声被推开。
云崖站在门口,头发比昨天更乱了几分。
乱蓬蓬地支棱着,身上那件旧袍子的衣领歪了一边,满脸没睡醒的困顿。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正要伸懒腰,余光扫到潇沉提着食盒从院门口走进来。
手停在半空,脸上那副迷糊的表情里渗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不过转瞬就收了回去。
起这么早?
习惯了…
潇沉把食盒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掀开盖子把粥和包子一样一样摆出来,坤殿那边也是这个时辰起来修炼…
说着,两个人坐在桌旁吃了早饭。
云崖喝了两口粥之后话便多了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潇沉昨晚睡得怎么样,有什么不明白的。
潇沉一一答了,说自己昨晚上又翻了会儿《载体辨》,把纸和玉的区别理了理。
云崖听潇沉说的在点子上,难得的点了点头,没有骂人。
饭后收拾了碗筷,日子照旧继续。
云崖回到长案后面忙自己的事,潇沉在屋里转着,把那些昨天还没摸透的材料又拿起来看了看。
记性不错,昨天被骂了几回之后那些常用的东西放在哪儿、长什么样、什么用途他基本都记住了,今天再拿的时候错的又少了。
没事的时候便坐在那个矮木箱上,远远看着云崖制作道符。
虽然离着十丈远,灵气流动的细微波动能感觉到一些。
更重要的是潇沉的眼睛,那双比常人敏锐许多的眼睛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看清云崖笔尖的起落、手腕的转动、灵气注入时指尖那缕光泽的明暗变化。
看着看着,便把那些动作一帧一帧记在了脑子里。
有时候看得去了神,手指还会不自觉在自己膝盖上跟着比划。
云崖偶尔抬头的时候会瞥潇沉一眼,见他看得认真,嘴角压一压,什么也不说,低头继续画。
差不多下午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潇沉听见有人敲了两下篱笆门,然后是一道客客气气的声音:
云崖长老在吗?
云崖正画到关键处,笔尖悬在符纸上方半寸的位置,灵气正凝在指尖准备往下落,听见那声音连头都没抬,像什么都没听见。
潇沉从矮木箱上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出了木屋,穿过院子走到篱笆墙边。
门外站着两个人,穿着看不出哪个殿的素色衣裳,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手里捧着个匣子。
看见开门的是个面生的年轻人,都愣了下。
其中一人朝潇沉拱了拱手:小兄弟你好,长老在忙吗?
正在画符,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潇沉回了一礼,有什么事?
那人松了一口气,连忙道:我们是前两个月托长老制作了两张道符的,今日来取,不知道做好没有,能不能麻烦帮我们问一声?
潇沉点点头:
稍等…
转身回了木屋,走到云崖旁边的位置站定,压低声音道:
长老,外面来了两个人,说是前两个月托您做的符,来取的…
云崖依旧低着头,笔尖缓缓落在符纸上开始了第一笔,头也不抬地朝旁边一个抽屉努了努嘴:
左数第三个抽屉里面…
潇沉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张道符,有的单独用油纸裹着,有的叠放在一处。
看了看,有两张单独放的,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取货人的姓。
把那两张取出来,又合上抽屉,出了屋子走到院门口,把符递了过去。
那两个人接过符翻来覆去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连连道谢。
其中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递过来:
这是费用,多谢小兄弟…
潇沉接过来掂了掂,钱袋沉甸甸的,有灵石也有银锭。
两个人又道了谢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这张比我上次买的好云长老的手艺又精了之类的话。
潇沉拿着钱袋回了屋,搁在云崖桌角。
云崖瞥了一眼,随口道:
收好了,这些是材料钱和买符的钱,不经过玄门账上,你记个数就行…
潇沉应了一声,把钱袋收好放进了旁边的木匣里。
刚想回矮木箱上继续看书,云崖手里的笔忽然停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开口道:
你去趟坊市把东西买回来,仓库里缺货了…
得。
不光打杂,还得跑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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