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367章 一目千丈符初成
  后面的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潇沉每日早起运转大地母气经一会儿,然后继续做学徒。
  云崖画符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需要材料就去取,取错了挨两句骂,取对了什么也不说。
  云崖虽然脾气不好,可教东西的时候从不含糊。
  每次拿错材料,骂完之后都会把那种材料的特性、用途、跟相近材料的区别掰开揉碎了讲一遍。
  什么材质的纸适合画什么类型的符…
  不同产地的朱砂灵气亲和度差了多少…
  松脂的浓度影响封口的持续时长…
  桩桩件件,讲得细致又扎实。
  潇沉脑子不笨,听过几遍就能记住,再过两天就能在云崖开口之前把东西备好。
  不过有一点,潇沉来了快十天,云崖虽然让他做各种杂事,看书,辨认材料,可从来不让动手画一张符。
  潇沉也不着急,可能云崖有自己的规矩。
  他既然说了你若是没天赋随时赶人,那就说明看人是有门槛的。
  至于什么时候跨过那道门槛,他说了算,催也没用。
  第十天上午,潇沉照例把云崖今天要用的材料在长案上摆好。
  两刀竹符纸、一瓶松脂、一盒暗纹朱砂、还有几块裁好的青玉片。
  云崖走到案前坐下来,看了一眼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等着吩咐的潇沉,忽然摆了摆手。
  今天你来…
  潇沉愣了一下。
  云崖起身从架子上取了一张空白的符纸,一小碟朱砂和一支笔放在长案另一头,又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已经写好的纹路图铺在旁边。
  指了指那张纹路图,开口道:
  从最简单的开始,聚灵道符,见己境界,先把纹路临在纸上,然后把灵气灌进去,注意收束口,这东西没什么攻击力,就是聚一股灵气让它炸一下,成了就有个响儿,成不了就废张纸,动手吧…
  潇沉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喜色,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走到长案另一头坐下,拿起那张空白的符纸在面前铺平。
  心里把那些天学到的知识过了一遍,起笔的力度、落笔的方向、灵气注入的节奏、收束口的时机,然后提笔蘸了朱砂,开始画。
  云崖站在旁边看着。
  没有坐下,就站在距离潇沉三尺远的位置,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潇沉的笔尖上。
  原本只是想着让潇沉试一张最简单的符感受感受难度,哪怕废了也无所谓。
  第一张能画出个大概走向就算不错了。
  可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云崖发现不对。
  潇沉画得比他预想的快。
  那些纹路虽然简单,可对于一个第一次动手的新手来说,哪怕照着一模一样的图纸临摹,也难免会拖泥带水。
  比如笔压太重会把纸面压变形,笔压太轻朱砂又渗不进纤维里,转折的时候手一抖弧线走偏。
  可潇沉的笔从头到尾几乎没有犹豫,每一笔落下去的力度、每一道转弯的弧度,都正好卡在那个不偏不倚的位置上。
  手腕稳得不像个生手,甚至比有些画了大半年的人还熟练。
  云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往前凑了半步,目光从笔尖移到潇沉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盯着符纸,目光极为专注。
  画的每一笔也自然的顺应着纸面材质的纹理,朱砂渗进去的时候均匀而完整,没有一丝溢出或者断线。
  更让云崖惊讶的是潇沉对灵气的控制。
  纹路画完之后要灌入灵气,这一步最关键也最考验制作者对自身灵气的驾驭能力。
  灵气多了会把纸面撑裂,少了纹路锁不住力量、符成之后灵性会散。
  灌入的时机也重要,太早了朱砂还没干透会晕染,太晚了纹路闭合了灵气进不去。
  云崖本以为以潇沉知天境的修为,控制灵气从指尖注入纸面时多少会有些溢出或者不稳。
  可他看到的是潇沉右手食指悬在符纸上方寸许,一缕乳白色的灵气从指尖缓缓落下,精准落进第一道纹路的起点。
  那缕灵气顺着朱砂的轨迹走了一圈,每到一处拐弯或者纹路密集的地方便会微微收束,到了稀疏的地方又放出去一线,不多不少,正好填满每一寸纹路。
  灵气走完最后一道弯在收束口稳稳聚拢的时候,纸面亮起一道极淡的白光,又缓缓收敛进去,归于沉寂。
  整个过程轻盈流畅,没有半分滞涩。
  潇沉收起手,把笔搁在砚台上,松了一口气。
  看着面前那张安安静静躺着的符纸,脸上浮起一点不太确定的神色,抬头看向云崖:
  长老,好了…
  云崖把那道符拿起来,凑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了一声,可脑子里已经快要炸了。
  这一张完成品的品相,纹路匀净、灵气充盈、收束干净,别说一个第一次动手的新手了,就是画了好几个月的学徒也未必能一次画出这种东西。
  而且他感觉到这张符的威力不是见己境,是知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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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刚才给潇沉的图纸标注的是见己境的聚灵符。
  一个第一次画符的人,依葫芦画瓢,结果画出来的成品硬生生比图纸标注的威力高了一个境界。
  这意味着潇沉在灌入灵气的那一步里,凭着对纹路的理解和灵气的控制,把这张符的效能推到了远超图纸设计的上限。
  云崖把那道符放在桌上,深吸口气,把脸上的震惊压了下去。
  看着潇沉那张还带着点我画得行不行的疑惑的脸,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
  你之前是不是研究过这张纸的特性?
  潇沉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有啊,不是您给我的纸吗?
  云崖的目光定在潇沉脸上:
  那你怎么能分辨出纸上那些纹路和灵气薄弱的地方?不同纸张的材质分布不均,有的地方纤维密、有的地方疏,灵气走过的时候该多给还是少给,这是要靠经验和感觉判断的东西,你以前没画过符,怎么知道哪该多哪该少?
  潇沉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像是没太明白云崖在问什么。
  想了想,如实答道:
  能看见啊,纸面上那些纹路和稀疏的地方看得挺清楚的,所以多的地方就少给点儿灵气,少的地方就补一补,就画完了…
  云崖听着,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往前探了探身,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你能看见纸面上的纹理?
  能啊…
  潇沉点点头。
  所有的?每一处?
  嗯,都能看见,纤维密的颜色深一些,疏的地方浅一些,灵气灌进去的时候顺着走就行,要是哪个地方需要调整,也能看见灵气流向…
  云崖听着,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他不信。
  纸面上的纤维走向虽然用高倍的水晶镜片能放大看清,可那是贴着纸面三五寸的距离、拿镜片一寸一寸的扫才能看到的东西。
  隔着正常书写时抬手的高度肉眼去看,最多能看到纸面粗糙或者平滑的触感差别。
  要说能每一处纤维的疏密,这根本不是人眼能做到的事。
  瞧见云崖不信,潇沉笑了笑。
  抬手指向远处山脊的方向,至少千丈有余。
  凝视了两息,然后平静开口:
  千丈之外,有一棵歪脖子树,从下往上数大概三尺的位置,树皮上有道裂缝,裂缝旁边爬着一只蝉,左边翅膀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个咬痕,挺淡的…
  云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看了潇沉一眼,又看了看远处山脊上那棵小得只有指甲盖大的树影,转身拔腿就往外走。
  步子迈得又急又大,袍角被风带得猎猎响。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之后,云崖从山道上回来。
  手里捏着一只蝉,灰褐色的,小小的,翅膀半透明。
  走到潇沉面前,把那蝉举起来凑到眼前。
  左边翅膀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个咬痕,很小的一个缺口。
  边缘已经干枯变黄,不拿近了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云崖把那只蝉捏在手里站了好一会儿,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终于彻底碎了。
  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
  片刻之后把蝉随手一扔,转身回了屋,又从架子上取了一张空白的符纸递到潇沉面前。
  这张上面的纹路能看清吗?
  云崖问着,语气里那股较真的劲儿还没完全散。
  潇沉接过纸来看了看,这是另一张聚灵符的纸。
  感觉跟方才那张同批次的,不过纸面上的纤维走向多少有些差异。
  点了点头:
  云崖只有一个字:
  潇沉问道:
  还是聚灵道符?
  潇沉重新坐下来,提笔蘸朱砂,比方才更快画完了纹路,灌入灵气,收束,落笔。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跟方才那次如出一辙。
  把第二张成品符递给云崖的时候,云崖伸手接过去,低头看着手里那两张纹路略有不同但品相同样完美的聚灵符,久久没有说话。
  看向潇沉,目光在潇沉身上上下扫了两遍。
  潇沉的面色依旧苍白,嘴唇的血色比寻常人淡一些。
  可呼吸平稳,眼神清明,身上的气息稳定在知天境的层次,没有任何灵力透支后的波动。
  从画第一张符到现在,他灌了两道灵气进去,可气息没有半分变化,说明体内的灵气存量根本没有减少。
  云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那个问题终于冒了出来。
  既然灵气的消耗不影响他的气息波动,那他画这两张符的灵气,是从哪儿来的?
  但这个问题问不出口,因为他知道潇沉身上有太多看不透的东西。
  把两张符并排放好,看着潇沉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认真:
  你眼神好这件事,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潇沉想了想,开口道:
  不多…
  云崖点了点头,把那两张符小心地收进木盒里,看了潇沉一眼:
  明天继续…
  说着,转过身走回长案后面,坐下来之后半天没动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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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潇沉看见云崖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想什么。
  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了一个被压着不让自己笑出声的弧度。
  入夜之后,潇沉在离殿后山那间小屋里盘膝坐了半个时辰,让大地母气经走完了三个大周天。
  乳白色的灵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丹田深处那股饱胀感又充实了一些。
  收功之后躺下,树影在月光里轻轻晃着,风声从后山灌进来吹得屋檐下的风铃发出一两声脆响。
  闭上眼,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夜更深了些。
  离殿后山一片寂静,虫鸣声稀稀落落,月光铺了满院。
  这时,木屋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云崖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确认院子里没人,轻手轻脚走了出来。
  脚步极快地穿过院子,推开篱笆门,沿着山道一路往坤殿的方向赶去。
  步子又急又碎,袍角在夜风里被掀得老高。
  坤殿正殿后方的小院里,坤静正在房中的蒲团上打坐。
  闭着眼,气息沉静绵长。
  忽然眼皮动了一下,发现一道气息正从山道上急速逼近。
  那股气息熟悉得很,急促中带着兴奋、兴奋中带着急切,完全没有平日里那副沉稳的做派。
  睁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从蒲团上站起来,推开了房门。
  还没来得及走到院门口,一道灰扑扑的身影已经冲了进来。
  云崖几乎是撞进了院子,看见坤静站在门口,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气喘吁吁地开口:
  师姐!亲姐!你把人给我呗!
  坤静看了看自己被拽住的袖子,又看了看云崖那张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脸。
  平时那副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撵出离殿的表情全没了,换上了一副近乎讨好的热切。
  这一看,心里便有了底,知道这人为什么半夜跑来。
  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把袖子从手里抽出来,慢条斯理道:
  什么人?我坤殿就这么几个人,你还要来挖墙角?
  云崖搓着手,嘿嘿地笑了两声,跟白天在离殿对潇沉那副爱搭不理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就要一个!就一个!坤殿几十号人呢,少一个也不碍事!师姐你不知道,那小子他就是道符领域的天才,我在这一行待了多少年了,从来没见过这种人!他在坤殿完全是浪费啊!你让他跟着我,我保证把这一身本事都传给他!我保证…
  说着,伸出两根手指举起来,不出二十年,他一个人就能抵得上半个玄门!
  坤静看着云崖举着手指信誓旦旦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但很快压平,转身往屋里走,不紧不慢地坐到椅子上,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哦?这么厉害?那更不能给你了,我坤殿好不容易来了个有本事的,你一个离殿的长老半夜跑来挖墙脚,传出去像话吗?
  云崖跟着坤静进了屋,站在她面前急得直搓手:
  姐!你听我说!那小子在坤殿真没前途,他练大地母气经就算练到死又能怎么样?可他跟着我可不一样,道符一途浩瀚精深,他能看见纸面上的灵气纹路,这种东西万中无一!你让他去制符,他真能画出惊天动地的东西来!
  坤静放下茶杯,抬眼看着云崖。
  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不行,他是我坤殿的人…
  云崖一听,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声音带着央求的意味:
  姐!你把他让给我吧!他在坤殿真没前途的!就算这辈子再练大地母气经又能练到哪去?你是没见到他今天画的那张符,第一次动手就能画出知天境的聚灵符,而且灵气的控制精准到了离谱的程度,还有他那双眼睛…
  说到这又激动起来,连比带划,隔着千丈看虫子翅膀上的咬痕!千丈!姐你想想,要是这种眼力用在制符上…
  坤静看着云崖这副模样,终于没忍住笑了。
  往后靠了靠椅背,慢悠悠开口:
  行了行了,别在我这儿闹了,人我是不会放的,不过你想教他东西就去教,我又没拦着…
  说着,摆了摆手,滚回去睡觉,大半夜的跑来吵人…
  云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见坤静已经重新端起茶杯,分明是不打算再听了。
  站在那儿憋了半晌,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冲坤静拱了拱手:
  那说好了啊,公平竞争…
  坤静连眼皮都没抬,只朝摆了摆手。
  云崖这才放心转身走了,沿着山道一路往回赶,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
  夜风把袍角吹得往后飘,身影在月光里一颠一颠,像只偷到了鱼的老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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