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翠微林中的弟子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处,开始分析对阵形势,猜测谁能进四强。
还有几个声音高些的在评点各人的功法和特点。
赵欢对沈青崖,这俩都是力量型的,有的看了,怕是要拆台子…
秦暮雪那套剑法听说是巽殿压箱底的东西,陆方能撑过一炷香就算不错了…
周野可不好打,震殿出来的全是硬骨头,坤殿那个新人怕是…
旁边有人接话:
你可别小看那个潇沉,人家在十二楼的事你没听说?
啊,他就是啊…
行了行了别吵了,看就是了…
议论声绵绵不绝响了一阵,然后慢慢歇了下去。
今日四场八强赛要全部打完,胜者进入四强,休整两日之后再进行半决赛和决赛。
八个人分成四组捉对厮杀,半日之内便要见分晓。
没过多久,执事便念了第一场的名字。
赵欢和沈青崖上了台,两个都走的刚猛路子,一个使拳一个使掌,台上嘭嘭嘭的闷响震得地面都在轻颤。
底下的人看得起劲,叫好声一阵接一阵,最后沈青崖以半招之差险胜。
第二场便是陆方对秦暮雪。
陆方提着他那把新买的剑上了台,对面秦暮雪是个身形瘦高的女子,手里的刀比寻常的窄了些,刀身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两个人抱拳行礼之后几乎同时动了,剑光与刀光在台上撞在一处,金铁交击之声脆而密。
陆方用的是南疆那边传过来的剑法,路子偏灵活,步伐极快,绕着秦暮雪的身侧打转。
秦暮雪的刀法正好相反,稳健沉实,每一刀劈出去都封住了陆方大半的进路。
两个人你来我往打了上百个回合,陆方后背的衣衫被汗浸透,秦暮雪的面色也见了薄红。
最后陆方抓住对方一刀劈空后收势稍缓的一个空隙,侧身欺近,剑尖点在秦暮雪手腕上,逼得她刀身一偏,紧跟着一掌按在她肩头把人推出了比试线。
秦暮雪踉跄两步站定,低头看了看自己发麻的手腕,抱拳认了输。
陆方下台的时候腿都在打颤,可嘴角翘着。
第三场轮到了潇沉。
陆方气喘吁吁地走到潇沉旁边拍了拍他肩膀:
加油啊,我好不容易打赢了,你可别翻了…
潇沉点点头,便往台上走。
可走到台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陆方一眼:
剑借我用用…
陆方愣了一下:
你不是用刀吗?
忘带了…
陆方有些无语,但还是把剑从鞘中抽出来递了过去。
潇沉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轻了些,习惯了苍生的重,这剑握在手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实感。
迈步踏上木台,对面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震殿周野,身形敦实,肩膀宽阔,手里提着一根短棍,棍身乌沉,一看就是重器。
看见潇沉空着手走上台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把从陆方那儿借来的剑上。
这时,底下又起了议论声。
就是他,十二楼那个…
看着年纪不大啊…
他那把刀呢?怎么换了把剑?
也有人没认出来,皱着眉头问旁边的人。
这谁啊?坤殿怎么派了个生面孔?
旁边人低声回他:你闭关刚出来吧?这人在外面都传疯了,你要是去洛京问问,没人不知道他名字…
议论声中也有几个声音在分析:
这家伙连兵器都没带,估计就是来走个过场的,知天境的修为在八强里也太扎眼了,对面周野可是合道…
坤殿能进两个八强已经够可以了,要是林之一还在,那才叫不敢想…
说话间,台上的周野已经摆开了架势。
抱拳行了一礼,目光沉沉地打量着潇沉。
潇沉回了礼,横剑在身前。
比试开始的铜铃声一响,周野的短棍便带着沉闷的破风声扫了过来。
合道境的修为全力催动之下,棍风压得台面上的灰尘四散飞卷,木质的台板被棍风刮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这一棍又快又沉,寻常知天境的弟子连反应都来不及就得被扫下台。
潇沉瞧见,侧身闪了半尺。
动作不大,脚下只挪了一步,可那一棍的落点正好被闪了过去,棍风擦着他的衣摆扫过,连衣角都没沾着。
眼睛从方才起就一直盯着周野的肩头,对方出手之前,肩骨微微下沉、右臂后收的那个动作已经暴露了棍子要往哪个方向打、打多快、落点多高。
而潇沉在避过这一棍的同时已经看见了下一个破绽:
周野重心随着棍势前移,左脚虚浮了半寸。
往前踏了一步,剑尖直刺周野左肋。
速度不快,角度也不刁,可它恰恰卡在周野旧力刚出新力未起的那一瞬间,逼得周野不得不收棍回防,脚下又退了半步去重新稳住重心。
这一退,整场的气势就变了。
潇沉没有再给他重新稳住的机会,第二剑、第三剑接连递出,每一剑都卡在周野变招的间隙里,逼着他退一步再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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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法没什么花哨的招式,就是刺、削、挑,动作干净利落。
周野的短棍被逼得展不开,几次想抡起来蓄势都被潇沉提前一步打断起手,窝囊的又退两步。
这时,底下有人看出了门道。
这人的眼光太毒了,每一剑都打在周野变招之前的空当里,周野想干什么他全看得见…
可他修为才知天,灵气不够厚,你看他每一剑都在省着用,不敢跟周野硬碰…
确实如此。
潇沉打得不算轻松。
眼光和经验比周野强出一大截,可修为摆在那里,剑上附着的灵气薄了一层又一层,刺在周野的短棍上震得虎口发麻。
要是从前用死气撑着,这一剑下去周野连人带棍都得去见祖宗。
可此刻只能用知天境的灵气来周旋,每一剑都得算着用,不能多费一分一毫。
不过优势就是优势,一旦出现就会被无限放大。
打到最后,靠着无数次精准的预判,潇沉把周野逼到了台边。
最后一次出剑的时候周野退无可退,右脚踏空踩出了比试线,脚后跟落在台外的地面上。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沉默了一下,把短棍收回来,拱手认了输。
潇沉回礼,把剑收回来的时候手臂微微发酸。
走下台的时候没什么兴奋的表情,只是把剑还给陆方,点了点头说了句。
陆方接过剑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又看了看台上那个合道巅峰被逼退的对手,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第四场是星落对宋晚池。
潇沉立刻走,站在树荫底下看完了这一场。
星落出手跟他见过的那些灵修都不太一样,气息流转极轻极淡,掌法绵柔得像是没有力道,可每一掌落在宋晚池的兵器上时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宋晚池的刀法凌厉,可被星落那套绵掌逼得左支右绌,打了一盏茶的工夫便露了败相。
最后星落一掌拍在宋晚池肩头,把人推出了比试范围,自己站在台上连气息都没乱。
潇沉看完这一场跟陆方说了句先走了,转身沿着山道往回走。
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比方才在台上时松了些,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句话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
方才跟周野交手那几下,看得见对手每一个破绽、知道每一剑该往哪儿递、时机每一寸都算得精准。
可修为不够的时候,看得到打不到。
就像你明明看见前面有一扇门,可你手边没有钥匙,只能干看着。
从前用死气撑着的时候,破五境的门槛想进就进,那些法相合道的对手在他面前连出手的余地都没有。
如今换成灵气慢慢修,一寸一寸地往上爬,知天境的修为对上合道境的对手都得费一番力气。
想着,嘴角苦笑又深了一分。
得快点把修为提上去,这种有力使不出的感觉太难熬了。
离开之后,没去离殿,而是拐回了坤殿东苑那间小院。
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隔壁那间空屋子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一个多月没回来了,院子里的石桌石凳都蒙了尘土。
先进了自己屋看了看,然后提了水桶和抹布,推开了林之一那间屋子的门。
跟离开时一样。
挽起袖子,把屋里从头到尾又收拾了一遍。
等收拾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把水桶和抹布归回原位,掩上林之一的房门退了出来。
站在空院子里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目光扫过四周。
暮色中的坤殿安静异常,竹海从山谷那边涌过来,沙沙响着。
正要转身回自己屋,目光忽然顿住。
远处竹海的边缘,月色初升的那片暗影里,站着一个身影。
挺拔高直,像一把插在夜色里的剑。
衣摆在风里轻轻晃着,身姿瞧着眼熟,熟悉得让人心跳都停了一拍。
潇沉的脚步顿住,眯起眼朝那个方向看去。
那张脸被树影遮去了大半,可那个身形、那个站姿,分明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而那双眼睛好像正隔着竹海看向这边。
潇沉没有犹豫。
脚下一蹬地面,整个人如离弦的箭一般掠了出去,穿过院墙竹径,朝着那片竹海的边缘直冲而去。
速度极快,衣摆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脚下踏过的泥土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竹叶被带起的风扫得往两边分开又合拢。
可等冲到竹海边缘的时候,眼前空空如也。
月色铺在空无一人的草地上,几根被踩断的草茎歪歪斜斜地倒着,风从谷底涌上来吹得竹海哗哗作响。
可一个人影也没有。
那双眼睛像是月色里的一场错觉,散在风里不见了。
潇沉站在那几根被踩断的草茎旁边,弯下腰看了看。
草茎断裂处的断面还是新鲜的,微微有些湿润,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人的鞋底碾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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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起身来,目光扫过四周…
竹海在夜风里层层叠叠翻涌,远处的山脊线在月光下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什么也没有,什么动静也没有。
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把单薄的衣摆吹得往后飘,月色把影子拉得老长。
过了好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眼花了?
说着,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步子放慢了许多,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怕错过什么。
等回到院子里站定,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依旧什么都没有。
推开屋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院子重新归于寂静。
竹海的风声从窗缝里钻进来,像是什么人隔着很远在说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与此同时,竹海深处。
月光从层层叠叠的竹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斑驳一层。
风穿过林间,三道身影沉默立着。
最前面那道身影是个女子,一身黑衣,衣料暗沉,边缘被夜风掀起又落下。
头上戴着一顶黑纱斗笠,纱帘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紧致的线条和微微绷着的一抹唇线。
身姿挺拔,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月光照透的青竹。
脊背笔直,肩线平展,即便不动也透着一股让人没法忽视的锋利。
目光抬起来,穿过竹叶的缝隙望向天上那轮圆月,看得极安静,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着两个人。
一个女子,身段窈窕,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衣裳,长发松松绾着,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气息藏得很深,可偶尔掠过竹叶的风碰到她三尺之内便忽然转了向,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把风拨开了。
另一个是个僧人模样的男子,身形清瘦枯槁,骨节嶙峋的手指轻轻扣着一串白骨念珠,珠子碰撞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
脸上也没有表情,月光照在他那双泛着暗光的眼珠上,像两粒没有温度的琉璃。
女子侧头看了一眼竹林上方被月光照亮的山脊轮廓,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
结界的事,还要多久?
枯瘦僧人的手指在白骨念珠上缓缓拨过一颗,声音干而涩: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
够用了…
女子点了点头,目光落回面前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上,语气轻飘。
外面的事安排好了,里面的事,等时机到了自然会动,种子已经埋下了,等着开花就是…
枯瘦僧人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女子往前走了半步,微微侧过头去看了一眼黑衣女子的侧影,声音低而柔和:
圣女意下如何?
黑衣女子没有回头。
斗笠垂下的黑纱在风里轻轻晃着,遮住了所有的表情。
又过了两息,身形忽然淡了。
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整个人在竹影和月光交织的暗色里一寸一寸化开。
没有破空声,没有衣摆翻动的响动,就那样无声无息散了。
原地只剩下两片被风带起来的竹叶,打了个旋落在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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