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潇沉悠悠醒来。
窗外的天光刚透进一丝亮白,树影还浓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
翻身坐起,活动了一下肩背。
出门在院子里盘膝坐好,闭上眼开始运转大地母气经。
乳白色的灵气从丹田深处缓缓涌出,沿着经脉走完了一个大周天。
温润醇厚的气息浸润着四肢百骸,那些以前被死气撑得发脆发涩的经脉正在一日一日地变得柔韧宽厚。
走完三个大周天之后睁开眼,内视了一下体内的状况。
灵气平稳沉在丹田里,比前些天又厚了一线,不过距离突破还有一段路要走。
按部就班逐渐就是这般,急不得。
不过即便慢,这速度也比寻常修行者快了不知多少,普通人从见己到知天少说也要三五年,而潇沉只用了一个月。
收了工,洗漱完出了门。
沿着山道走到离殿那座小院的时候,云崖已经坐在长案后面了。
笔尖落在符纸上,头也没抬,听见脚步声便随口问了一句:
怎么样了?
运气好,晋级了…
潇沉回着。
云崖了一声,没再说话。
低着头继续画自己的东西,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让屋子显得更加安静。
画着,朝旁边的桌子努了努嘴。
潇沉顺着看过去,桌面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规格和数量。
知天境界的攻击符十张,不算难,中规中矩的活。
潇沉拿起纸条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以前云崖是不会接这种单子的,费工夫又没挑战性,时间都留给那些值钱的大活。
可现在有了潇沉这个学徒,这种白送钱的买卖自然不会拒绝。
反正材料备好了,有人做,做了就有进账,不做白不做。
潇沉也没多说什么,把纸条收好,从架子上取了材料,在长案另一头坐下来,铺开第一张符纸开始制作。
这种事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挑战了。
提笔画纹路的时候手腕稳稳的,灵气的注入精准匀净,看着那些朱砂纹路在纸面上亮起来又沉下去,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水淌过河床。
十张符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做完,搁在木盒里码好,然后拿起云崖的手记继续看。
有了这段时间的实践积累,那本手记里以前看不懂的地方如今渐渐能看出些眉目。
有些术语和心得在实际操作中遇到了、琢磨过了,回头再看云崖写的那些话便觉得通了。
当然还是有很多不懂的,那些关于高阶道符的纹路设计、灵气封存的特殊手法、载体选材的精微判断。
那些东西潇沉现在还摸不着边。
不过也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天黑下来的时候云崖终于从长案后面起了身。
走过来看了看木盒里那十张符,拿起来翻了翻,点了点头说,便打着哈欠回屋睡觉。
不一会儿隔壁屋里传来了呼噜声,均匀绵长。
潇沉把案上的东西收拾好,把木盒盖好放在固定位置,吹了灯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躺下来之后翻了会儿手卷便睡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的时候,院门外面站着人。
潇沉推门出去看了一眼,来的是两个穿着素色衣裳的弟子,手里拿着单据,看上去有些焦急。
见出来的不是云崖而是潇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客气问道:
云崖长老在吗?
潇沉朝云崖的房间方向看了一眼,门开着,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不在,有什么事?
那弟子把单据递过来:昨天托长老做的符,今日急用,能不能帮我们看看好了没有?
潇沉接过单据扫了一眼,正是他昨天做的那批十张攻击符。
点了点头:稍等…
回屋从木盒里把符取出来递过去。
那两个人接过来看了看成色,脸上的焦急消了大半,连连道谢,递过一个装了材料和灵石的钱袋。
潇沉收好,把人送了出去。
中午云崖回来的时候脸色却有些不太好看,进门之后难得的没有坐去长案后面画符,而是直接回了屋,把门关上。
潇沉看了那扇关着的门一眼,没多问,继续收拾案上的东西。
傍晚时分锁了院门,沿着山道回了坤殿东苑。
就在推开院门之前,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天已经黑透了,但潇沉依旧能看见门前的石阶上有一道极浅的痕迹。
看那样子,应该是什么人站过之后留下的。
不算脚印,只是泥土被蹭掉了一层,在青石板的表面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擦痕。
若不是眼神好,根本不会注意到。
潇沉眉心微皱,蹲下来看了看那道痕迹。
又看了看旁边几处,门框边缘有一道极淡的指印,干燥的灰尘上被碰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弧。
直起身来,目光扫过整个院子。
院子里什么都没丢。
屋里的东西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书册位置也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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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翻墙去了隔壁林之一的院子,推门进去看了看。
屋里还是上次收拾完的样子,窗台上的空花瓶还在,花瓶底下压着那片竹叶位置分毫未动。
潇沉站在林之一那间空屋子里,眉头微微皱起来。
此时潇沉已经断定有人来过,但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来做什么。
这人的痕迹极轻极淡,连脚印都几乎没有留下,若不是眼神好,换了别人根本发现不了。
可翻了一圈什么都没丢,什么东西都没动。
靠着门框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或许是哪个走错路的人,或许是哪只夜里跑进来的野猫。
东苑也不是什么禁地,人来人往的难免。
掩上林之一的房门回了自己屋,躺下之后听了一会儿窗外的竹海风声,慢慢睡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陆方就来了,人还在院墙外面声音已经传了进来。
潇沉!走了走了!今天四强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嘴里含糊不清,快点快点,别磨蹭…
潇沉收功起身,推门出来。
两个人沿着山道往翠微林走。
人比前些天又多了不少,空地被围得水泄不通,树影里站满了人。
快到决赛了,看热闹的人自然就多,各殿弟子恨不得都挤到前排来占个好位置。
木台上的比试线重新描过,四角插的旗子换了新的,被风吹得猎猎招展。
主位上李忘忧依旧坐在那儿,酒葫芦换了新的,旁边还多了一碟花生。
执事又出来讲了些场面话,无非是恭喜各位进入四强、比赛切磋为主之类的老话。
讲完之后拿出那只竹筒摇了摇,四个人依次上去抽签。
陆方抽的时候手指捏着木签翻过来,看清上面的名字之后脸上明显松快了一截。
对手是沈青崖,不是星落。
潇沉抽到的是星落。
不一会,木牌上四强的对阵贴了出来。
坤殿潇沉对客座星落,坤殿陆方对坎殿沈青崖。
分完组,底下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替潇沉捏了把汗,说星落那套绵掌打宋晚池的时候连气息都没乱,看着深不可测。
也有人说潇沉一路躺进四强,这回碰上硬茬子终于要露真本事了。
陆方看见没跟潇沉分到一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如果两个人都赢了,那决赛就是坤殿自己人打自己人。
不管谁赢,坤殿至少保住了头名。
当然也可能两个人都输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多时,执事念到潇沉和星落的名字,两个人分别上台。
星落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依旧是那副安静样子,脸上的表情很淡。
潇沉站到台上之后没急着摆架势,心里已经转了念头。
星落来参加这种比试,多半是奔着奖励来的。
否则以她的性子,估计不会来参加。
既然想要奖励,自己成人之美就是了。
而且本来也没兴趣在台上跟人争什么高低,一路躺进四强已经够给静云面子了,输在四强也不算丢人。
何况星落还救过自己一次,这人情总要还的。
正想着待会儿怎么输得自然些,台下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人群像水被分开了一样往两边退开,一条路从林子外面直通到木台前面。
一行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制式服装快步走过来,步伐整齐划一,身上带着一股子冷硬沉默的气场。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容方正,腰间挂着一块暗铜色的令牌,走起路来踏得结实。
执律堂的人怎么来了?
这不是千步龙飞吗?他亲自来了?
不会出什么大事儿了吧?
一时间,议论声四起。
那男子走到台前站定,目光没有看台上旁的人,越过站着的星落,最后落在潇沉脸上。
声音不高,可在这骤然安静下来的林子里清楚的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谁是潇沉?
执律堂在天地玄门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独立于八殿之外,不归属任何一殿管辖,人数不多,满打满算不过百来号人。
比起其他殿动辄上千弟子的规模显得有些单薄,可论起权利,八殿任何一殿都不敢轻易招惹。
执律堂的职责是管束玄门上下犯了过错的弟子、执事乃至长老。
上至违规修炼、下至口角斗殴,只要惊动了执律堂,就没有小事。
更让人忌惮的是,执律堂在某些情形下拥有先斩后奏的权限,只对掌教一人负责。
所以玄门中人多半秉持一个原则,执律堂不来便好,来了便是大事。
不过执律堂平日几乎不露面。
弟子之间的小打小闹、犯了错的执事、各殿内部的处置,都归各殿自己管。
只要没有闹到伤及性命、危害宗门的地步,执律堂不会出手。
所以像今天这样,执正亲自带人来了翠微林,当着全玄门弟子的面叫停四强比试找上门来,说明事情不小。
潇沉也听说过执律堂的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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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千步龙飞站在台下,目光平直地落在他脸上,不偏不倚。
没有犹豫,从台上走下来,走到千步龙飞面前拱手行了一礼:
我就是潇沉,执正有何指教?
千步龙飞在执律堂的职位是,管具体事务的领头人,比普通执事高一级,比堂主低一级。
看了潇沉一眼,没有多寒暄,开门见山道:
和我们走一趟…
潇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回头看了一眼台上的方向,星落还站在台上没有下去,目光平静的看着这边。
主持比试的执事已经快步走了过来,堆着笑挡在千步龙飞和潇沉之间,客气开口道:
千步执正,现在比试正在当口上,人就这么带走了恐怕不太合适,能不能通融一下,等这一场打完了再说?
话说得客气,姿态也放得低。
可千步龙飞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始终盯在潇沉身上,开口时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现在跟我走,还是我亲自动手?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群顿时嗡嗡响了起来。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低了嗓门却遮不住那份惊讶和好奇。
他犯了什么事儿?
执律堂都来人了能是小事吗?
难道说他一路上都是对手弃权进四强的事儿有猫腻,被盯上了?
有人揣测是比试的事,有人猜测是十二楼的旧账被翻出来了,说什么的都有。
潇沉听见那些议论声,面色如常。
冲千步龙飞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千步龙飞转身先走。
身后几个人不动声色散开,把潇沉夹在中间,看似寻常围了一圈往前走。
几个人步伐一致,间距相等,既不显得逼迫也不给人脱身的空隙,走得自然而然。
潇沉走在圈子中央,面上没什么表情,跟着千步龙飞穿过翠微林,沿着一条从来没走过的山道往北去。
执律堂不在任何一殿的范围之内,设在主峰北麓一片僻静的山坳里。
不多时,到了地方。
瞧见样子,潇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院落不大,灰墙黑瓦,几间屋子挨着排开,门口既没有石狮子也没有高匾额,看起来跟普通弟子的住处没什么分别。
院子中间一棵槐树,树底下摆着一副石桌石凳,桌面光滑发亮,一看就是经常有人坐。
整座院子透着一股的感觉,完全不像传说中让人闻风丧胆的执律堂。
千步龙飞推开院门走进去,没有带潇沉进正屋,而是领着他走到槐树底下的石桌旁,抬手示意了一下:
潇沉在石凳上坐下来。
千步龙飞在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搁在桌面上。
一张道符。
符纸的质地是离殿常用的那种竹符纸,朱砂纹路清晰,灵气充盈内敛。
潇沉认出了上面的纹路和走向,正是在离殿做的那批攻击符中的一张。
千步龙飞看着潇沉,开口问道:
这个是你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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