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371章 执律堂中对答锋
  潇沉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符,认出了纹路和朱砂的走向。
  确实是前天在离殿做的那批攻击符中的一张。
  竹符纸,暗纹朱砂,收束口的手法是自己的习惯,左起右收。
  点了点头:
  千步龙飞坐在对面,没有接话,只是把符又往潇沉那边推了推,开口时语气没什么起伏:
  你好好看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潇沉有些疑惑,但还是接过来又仔细看了看。
  制作道符这东西跟写字一样,同样的内容出自不同的人手里,细节上总会有些微的差异。
  每个人落笔的力度、转弯的弧度、收束时习惯性的小动作都会在符纸上留下痕迹。
  再加上每一张符纸的质地纹理都不完全相同,灵气注入时的分布也会有细微差别。
  所以这世上几乎不可能出现两张一模一样、难以分辨的道符。
  把自己前天做的那些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张的收束口收得略紧了一线,是自己习惯性的手法,不会错。
  确实是我做的…
  潇沉把符放回桌上。
  千步龙飞将道符收起来,目光平平看着潇沉:
  你和贺从武、赵堂有仇?
  潇沉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他们…
  不认识?
  千步龙飞的语气微微重了一分。
  不认识…
  潇沉说着,语气坦然。
  千步龙飞看着潇沉的眼睛看了两息,目光里没有情绪,只是确认。
  不认识,你还把道符卖给他们?
  潇沉听着,这才反应过来千步龙飞说的是谁。
  应该是昨天早上来取符的那两个人。
  素色衣裳,拿着单据,神情焦急。
  不过确实不认得那两个人,就是两个普通的玄门弟子,来取了东西就走了。
  点点头,开口道:
  确实不认得,可不认得并不耽搁做买卖吧?坊市那么多铺子,摊主不可能认得每一个顾客,难道说不认得顾客,这买卖就不做了?
  千步龙飞听着潇沉的回答,点了点头。
  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石桌的边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开口:
  不过若是东西出了问题,总是要有人承担责任的…
  潇沉听出千步龙飞话里有话,也没心思和他多说,直接开口问道:
  道符出问题了?
  千步龙飞没有绕弯子,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那两个人拿了道符回去之后,据说当晚就出了事。
  道符被触发,从胸口的位置直接爆开,两人当场毙命。
  正好有位长老路过出手阻拦,才把其中这张还没来得及被完全引动的符留存了下来,用灵气封印着带到了执律堂。
  死人了,这在玄门是大事。
  千步龙飞连夜查访,顺着单据一路追到了离殿,锁定了潇沉。
  潇沉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明白了千步龙飞的意思,他怀疑自己和那两个人有过节,故意在符上动了手脚,利用道符杀人。
  道符的使用方式决定了这东西很难留下线索,用的时候多是危急时刻,随手一撕就放了,用完也就没了。
  如果那两个人当场毙命、符纸也燃尽了,那这件事最后只会被当成使用道符不当出了意外来结案。
  死无对证。
  可偏偏有有一张被人压住了没炸,保留了下来,这才让执律堂查到了源头。
  潇沉脑子转得很快,知道千步龙飞现在盯着的是。
  一个制符的人把符卖给仇家,在符上做手脚让仇家死于非命,这是合理的怀疑方向。
  我和他们无冤无仇…
  潇沉开口,语气不急不缓,甚至生活轨迹都没有交集,我入玄门日子不长,大部分时间在坤殿和离殿之间来回,认识的人有限,那两个取符的人我之前从没见过,更没和他们有过冲突的记录,所以我应该没有动机吧?
  千步龙飞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过在听潇沉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
  观察潇沉的动作、眼神、呼吸变化,这是审讯时最基础的手段。
  可让千步龙飞有些意外的是,潇沉从头到尾坐在那里,面色平静,目光坦然地迎着他的视线。
  没有摸鼻子、没有眨眼过快、没有坐姿突然的改变。
  甚至没有什么下意识的防御动作,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把话说完之后甚至还有余裕等他反问。
  千步龙飞顿了一下,开口道:
  但是…
  潇沉神色如常,开口回道:
  但是什么…
  千步龙飞瞧见,眉头一皱。
  他原本准备用这个停顿来观察潇沉的反应。
  因为人在被问到一个自己心虚的问题时,哪怕表面镇定,瞳孔或者下意识的动作总会有细微的变化。
  可潇沉什么反应都没有,就那么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继续往下说。
  千步龙飞沉默了两息,从石凳上站起来,垂眼看着坐在对面的潇沉:
  你方才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有时候杀人不需要仇恨,甚至不需要动机…
  潇沉点了点头:
  确实,但怎么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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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情况见过不少。
  安宁县衙的案卷里、玄天鉴的旧档中。
  无动机杀人虽然少见,但确实存在。
  而这种案子最难破,因为没有方向可以查。
  千步龙飞继续道:
  可现在两个人死在你的道符之下,无论动机是什么,或者有没有动机,你都和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潇沉听完,没有急着接话。
  在心里把方才千步龙飞说过的所有信息重新理了一遍,然后开口,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我想纠正执正两点…
  千步龙飞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潇沉会是这个反应。
  不过潇沉也没理会,直接开口道:
  第一,就算他们的死因真的是道符失控,这件事也只能叫意外,不叫案子,乾殿坊市、私下买卖,关于道符这一途的规定都是过手概不负责,我把合格的符交到买主手里,买主如何使用不是制符的人能控制的,你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我在符上动了手脚,那就只能算意外…
  千步龙飞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潇沉。
  第二…
  潇沉继续道,你现在最该查的不是我,而应该是这张符为什么会被保存下来,照理说符炸了就该碎尽燃尽,留不下什么痕迹,偏偏这张符没有完全引动就被拦了下来,所以执正不觉得太巧了吗?
  千步龙飞站在那里,一时没有接话。
  潇沉说的这几条他都听懂了,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他的工作是执行规矩、惩罚违规者、处理证据确凿的案件,破案分析本就不是执律堂的专长。
  能做到这个位置,靠的是刚正不阿、眼里不揉沙子的操守。
  但论起案情的抽丝剥茧、动机的追溯和证据链的衔接,他确实算不上在行。
  他只看到了最关键的一点,人死在了潇沉做的符下,可那些关联环节的严密性还没来得及细想。
  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潇沉脸上巡了一圈。
  潇沉坐在石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表情平淡,没有半分心虚或者慌乱的样子。
  瞧见潇沉的样子,千步龙飞觉得这人实在难缠。
  想反驳,可一时之间找不到足够有力的说辞。
  胡搅蛮缠!
  千步龙飞最终开口,手掌在石桌面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声音清脆。
  证据摆在那里,你还狡辩?
  潇沉摇了摇头,语气不急不躁:
  还是之前那句话,执正大人没有办法证明我在道符上动了手脚,我卖的是合格的符,怎么用是买家的事,总不能我卖根绳子出去,有人拿它上了吊,最后要我这个卖绳子的偿命吧?
  听着潇沉这话,千步龙飞差点没一口气上不来。
  他在这位置上坐了快十年,经手过的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来都是他问话别人答话,什么时候被人用这种比方堵回来过?
  盯着潇沉看了好一会儿,胸口微微起伏了几下,又慢慢平息下去。
  发现自己确实拿这个年轻人没什么办法。
  他说的那些话虽然让人恼火,可逻辑上是通的,起码在证据不足这个层面上是通的。
  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院子四周的矮墙:
  在案子没有查清之前你就在这里待着不许离开!
  潇沉点了点头。
  没有反驳,也没有争辩。
  这是玄门的规矩,自己可以与千步龙飞争论案情的是非曲直,可一旦执律堂下了限制令,便不能强行离开。
  若是直接从这里走出去,破了规矩,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千步龙飞说完,转身走了。
  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院门外,脚步声沿着山道渐渐远去。
  那两三个随从也跟着离开了,院子里只剩潇沉一个人。
  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潇沉从石凳上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方才对千步龙飞说的那番话确实把对方堵住了,至少在证据不足这个层面上让执律堂没法直接给自己定罪。
  可潇沉自己心里清楚,那番话只是说辞,只能忽悠千步龙飞这种不擅长破案的人,经不起真正懂行的人深究。
  死的两个人用的是自己做的符,符出事了,人死了,作为制作者被卷进来,这是甩不掉的。
  千步龙飞只是暂时被堵住了嘴,只要换了更会查案的人来接手,那些过手不负责太巧了的说辞根本撑不了太久。
  叹了口气,在石凳上重新坐下来,手指下意识地开始敲击大腿。
  闭上眼睛,把这两天的每一个细节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那两个人来取符的时候是清晨,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
  单据递过来,进屋取符、递出、收钱,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他们说了什么?
  想了想,其中一个人好像说了句,另一个没说太多,只是连连道谢。
  再有就是他们走的时候低声聊了一句,隔得远没听清,只记得语气挺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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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就是今天。
  可中间隔了一整天,那一整天里发生了什么?
  那张被封印保下来的符是在什么情况下被留下的?
  那两个人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用的符?
  谁在旁边看着?
  那位路过的长老是谁?
  为什么这么巧正好路过、正好出手封印了一张本来会炸成灰烬的符?
  潇沉手指敲击的速度慢了下来,眉头没有松开,不过目光渐渐亮了。
  太巧了。
  这一切都太巧了。
  巧到几乎能闻到这里头有人为安排的味道。
  就像方才对千步龙飞说的一样,这张符被保留下来的方式太刻意了。
  又坐了一会儿,睁开眼,看了看这间院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吹得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
  潇沉一直坐到月亮升起来,影子在石桌上拉成一道长长的暗影。
  手指敲击的节奏从始至终没有乱过…
  潇沉被带走之后,消息像风一样卷过了整个玄门。
  翠微林里几百双眼睛看着执律堂的人把一个四强选手从台上请走,这种事在玄门多少年没发生过了。
  不到半天工夫,各种传言便在各殿之间流传开来。
  有人说是道符的事,有人说死了人,有消息灵通的已经把贺从武、赵堂两人昨夜毙命的细节传了出来。
  死人。
  放在哪里都不是小事,何况是在天地玄门的地界上。
  消息自然也传进了坤殿。
  静云在正殿里听完弟子的禀报之后没有急着说话,摆了摆手让那人退下,沉默了良久才起身往坤静的小院走去。
  推开院门的时候坤静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闭着眼在打盹,听见脚步声也没有睁开。
  静云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把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坤静听完之后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你觉得是他做的?
  静云摇了摇头:
  拿不准,他的性子我摸不透,看着温和好说话,可骨子里是个有仇必报的人,可要说他在符上动手脚去害两个素不相识的弟子…
  顿了顿,我不太信…
  坤静睁开了眼,目光落在院墙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暖金色的竹海上,声音低沉:
  确实不像他会干的事,可眼下的形势他说不清…
  两个人正说着,院门外忽然闯进来一道身影。
  灰扑扑的旧袍子被风扯得乱飘,头发比平日里更乱了几分。
  云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连敲门都忘了,站到二人面前的时候还喘着粗气:
  咋回事儿?!咋把人给抓了?
  静云见云崖这副模样,有些意外。
  云崖平日里懒散,除了画符别的事都懒得管,可此刻却紧张得连额角的汗都出来了。
  执律堂那地方好进不好出,云崖好不容易刚捡到一个能一天画二十张符的好苗子还没捂热乎就被人端走了,焉能不急?
  坤静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为之的埋怨:
  还不是怪你,如果他不学道符,哪来这么多糟心事儿?
  云崖被坤静这一句话堵得面色涨红,嘴张了张又合上,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完整的句子来。
  确实是他拉着潇沉来离殿当学徒的,也确实是潇沉做的那批符出了事。
  可这账要是算在他头上,他也冤得很。
  最后憋了半天,大手一挥,咬了咬牙:
  我去救人!
  说完转身就走,灰扑扑的袍角在院门口一闪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静云看着云崖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转头看向坤静,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师父,云长老不会…
  坤静摇了摇头,重新靠回藤椅上,目光望向云崖消失的方向。
  声音平稳,可底下压着的那丝东西让静云的心微微提了一下:
  执律堂也只有他能闯,那就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想让玄门热闹一下吧…
  静云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声音压低了半分:
  师父,您是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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