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潇沉在树底下醒来。
石桌冰凉,靠着桌腿坐了一夜,腰背有些僵。
天光刚透进院墙,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潮气。
活动了一下肩膀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瞧见院门外没有人守着。
矮墙齐胸高,抬脚就能翻过去,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坐回石凳上。
不能走。
这里是执律堂,如果此时强行离开,那就真有理说不清了。
玄门里所有人都知道,一旦跟执律堂起了冲突,那就是跟整个玄门起了冲突。
到时候就算是无辜的,也会变成抗命潜逃的罪名。
而现在还不能离开玄门。
大地母气经虽然拿到手了,可修行一途漫长得很,总有弄不明白的地方。
现在这点可怜的修行常识,万一自己琢磨错了路子走火入魔,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此后两天日子过得很平静。
每天早中晚都有人按时送饭来,放在院门口便走,也不跟潇沉说话。
潇沉便按时吃饭,上午修炼大地母气经,让乳白色的灵气在经脉里走几个大周天。
下午便看书,把那几本道符的书和云崖的手记翻来覆去的看。
除了不能出门,日子过得跟在东苑或者离殿没什么太大差别。
可门外面并不平静。
潇沉被带走之后,传言在玄门里翻了好几个来回。
有人说潇沉故意在符上动手脚害人,有人说学艺不精误杀了同门,也有人说潇沉和那两个人之间必然有旧怨只是没人知道。
死人的事在玄门里太过罕见,千百双眼睛盯着,每一个人都在等执律堂出一个结果。
说什么的都有,有信潇沉的,也有觉得就是他干的,吵吵嚷嚷的没消停过。
不过潇沉听不见这些。
执律堂禁院北面这片山坳安静无比,像被整座玄门隔开一般。
每天坐在树底下看书修炼,日子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
第三天早上,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有些急促,落地比平时重,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潇沉放下手里的书从石凳上站起来,转身看向院门口,正好看见云崖灰扑扑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
云崖站在门口没有迈进来,先上下打量了潇沉一遍。
见他气色跟三天前没什么差别,面色虽然苍白些可精神头不错,握在手里的书封朝上搁在石桌上,是那本《灵符录》。
脸上的紧张缓了几分,可眉头还皱着,开口就是一句:
你小子倒是有雅兴,知不知道外面都吵翻天了?
潇沉笑了笑,走到院门口站在门内侧,隔着一道门槛面向云崖。
云崖的脚始终停在门槛外面,没有往里跨的打算。
连云崖这种人都得守着执律堂的规矩不越线,可见这地方真不是好待的。
不让出去…
潇沉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总不能天天发呆吧…
云崖看着潇沉这副还能打趣的样子,张了张嘴又闭上。
四下看了看,确认附近没人,才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道:
到底是不是你?
潇沉摇了摇头:
不是,我和他们无冤无仇…
云崖盯着潇沉的眼睛看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这单子是他接的,那批符也是他让潇沉做的。
如果潇沉是凶手,那等于是他亲手把刀递到了凶手的案板上,这其中的关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你做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或者什么细节没注意到?
潇沉回想了一下三天前做那批符的细节。
铺纸、起笔、灌灵气、收束,每一步都很顺畅,每一张的品相都不差,灵气充盈匀净,纹路也规整,没有任何异常。
摇了摇头:
我觉得没有问题…
这话说得很稳,但潇沉心里也清楚,没什么事情是绝对的。
所以没说死,留了半分余地。
云崖也是做了半辈子符的人,知道制符的过程里变数极多,材料、灵气、温度、手法,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可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潇沉连合道境的符都能做成,没可能在最简单的攻击符上栽跟头。
所以和潇沉的想法一样,问题一定出在中间的某个环节,有人在符出了潇沉的手之后做了手脚。
云崖沉默了片刻,又问:
那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潇沉摇了摇头:不知道,等着呗,执律堂总不能冤枉好人吧?
云崖听了这话,叹了口气。
回头看了看院门外那条空无一人的山道,又往潇沉身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
现在执律堂能不能管都是问题了…
潇沉听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能让这位离殿长老说出这种话,说明这两天外面的形势一定对自己很不利。
而想想也便明白了过来。
舆论一起,焦点自然会落在自己学符才几天就敢给人做符用这件事上。
就算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故意害人,草菅人命不负责这顶帽子扣下来,也够喝一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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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门是讲规矩的地方,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哪怕自己真的无辜,也极有可能被处置。
最轻也得是禁止自己今后再制作道符,重的便是废掉一身修为逐出玄门。
想到此,潇沉心底有了大概的猜测。
心里转了几转,不过面上没露。
云崖瞧见潇沉的反应,以为他答应了,便继续道:
今夜子时我把人引开,到时候你就跑,往东南方向跑,等到了地方会有人接应你…
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头。
潇沉微微怔了一下。
云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临时起意,连往哪个方向跑、谁接应都安排好了,说明这两天他已经把这件事盘算过很多遍了。
可如果自己走了,云崖就完了。
执律堂查案期间私放嫌疑人,这个罪名放在任何人头上都是天大的祸事。
云崖在玄门确实有几分面子,可在大是大非面前,那几分面子顶不了什么事。
摇了摇头:云长老,好意心领了,可若是我这么走了,就等于认下了这件事,我不愿意…
云崖瞧见,瞬间急了,瞪着潇沉道:
什么愿不愿意,你听我的!再等下去你什么都没了!
潇沉看着云崖,摇了摇头,语气平稳却坚定:
清者自清,况且此事本就不关长老的事,长老如此惹火烧身…
你就赶紧跑!
云崖打断了潇沉,声音拔高一线又压回去。
你别管我,我在天地玄门待了几十年,大不了不做这个长老了,还怕他执律堂翻了天不成?
潇沉听着,沉默了片刻。
或许云崖说的是真话,但这份人情太重。
而且潇沉心里还有个更重要的理由没说出口。
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长老好意心领了…
云崖看着潇沉那苍白的脸,知道劝不动。
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重重叹了口气,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背影沿着山道越走越远,步子比来时沉了许多。
云崖走了没多会儿,院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回的脚步声更急更碎,落地带着一路小跑的节奏。
陆方的脸从院门旁边探出来,额头上全是汗,看见潇沉坐在树底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
喘着气,焦急道:
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不是你?外面都传疯了!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人说是你学艺不精把同门害了,还有人说你就是故意的,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少人盯着这事儿?
潇沉等陆方说完,没有急着接话,先问了一句:
你进决赛了没有?
陆方被这问题噎了一下,张了张嘴:
哪还有什么决赛!你那天被带走就停了,到现在也没有消息,执律堂的案子不结,比试就拖着…
潇沉点了点头,看着陆方那张急得冒汗的脸,知道他不是自己来的。
执律堂这地方,凭陆方的身份和人脉,想进来可不容易。
谁让你来的?
是静云师姐托了关系让我进来的…
陆方果然老实交代了,她就是让我问问你,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潇沉笑了笑,开口道:
你回去给师姐带句话,就说这事儿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多谢师姐关心,清者自清,我不会跑,也不会认…
陆方得了这句话,脸上的焦急消了些,又拉着潇沉问了几句。
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难为他。
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潇沉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快步沿着山道离开。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石桌上的书页被翻动了一页又停下。
潇沉坐回石凳上,重新拿起《灵符录》,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真的在看。
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紧不慢。
脑海中,依旧在盘算。
有人在推,想把水搅浑。
在脑子里把这些线索重新拼了一遍,目光落在了院墙外的山脊线上。
风吹过来把衣摆掀了掀又放下,人没动。
……
云崖回到离殿之后,推开院门的时候力道比平时大了几分,篱笆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步穿过院子,推开木屋的门进去,在长案前面站了一会儿。
看着满桌子的符纸、朱砂、笔砚,不知怎的就来了一股无名火。
随手抓起案角一个装朱砂的瓷瓶要往地上摔,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那是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
把瓷瓶重重搁回桌上,换了一卷用了一半的符纸,揉成一团砸在地上,又抓起几块裁废的玉片丢出去,噼里啪啦地摔在墙根底下。
木屋里响了好一阵,桌上的东西被扔了大半,满地狼藉。
叉着腰站在屋子中间喘了几口气,心里的火气没消下去多少。
潇沉不走,总不能把人掳走。
而且那小子说的是对的,若是跑了,便等于认下了这件事,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可若是不跑,那些明里暗里推着这事往前走的人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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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律堂那边拖上十天半个月,外面流言蜚语越滚越大,到最后就算查不出什么,为了给弟子们一个交代,玄门也必然要处置潇沉。
云崖越想越烦,一脚踢开脚边一个碎成两半的砚台,正要再去砸点什么,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不急不缓。
师弟这是怎么了?
云崖转过身去。
门口站着一个青衫人,布履素净,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在胸前,一双眼睛在日光里看过去像是盛着极深极远的东西。
左手握着一柄白玉拂尘,整个人立在,周身气息敛得一丝都不往外透。
看着满地的狼藉,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笑意。
云崖愣了一瞬,随即脸上便浮起了大片的惊讶和惊喜,往前迎了几步:
师兄?
那人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从满地碎物上收回来,落回云崖脸上。
方才在院子里听见声响,便过来看看,师弟何故发这么大的火?
说话的同时已经迈步进了屋。
青衫下摆拂过门槛和地上的碎纸片,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到长案旁边。
把那扇被云崖撞得歪斜的窗户轻轻扶正,又弯腰把地上散落的几卷符纸拾起来,整整齐齐地搁回架子上。
动作自然随意,像做过千百回一般。
云崖站在旁边看着,这些年的相处让他习惯了师兄这副不动声色就把事情做了的样子。
此刻看着师兄弯腰替他收拾满地狼藉,心里的烦躁消了一小半。
师兄不是该在闭关吗?怎么出来了?
云崖问着。
那人把最后一块碎玉片搁回墙角,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常道:
暂无感悟,总不能空费时光,出来走走,全当透气…
云崖了一声,沉默了片刻,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快步上前,凑到那人身边:
师兄,你得帮我救个人…
那人目光微微一动:
什么人?
潇沉!
那人听着,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带上了一丝有兴致的掂量。
能让师弟如此看重的人,想必是有些不同寻常之处吧…
云崖用力点头:师兄,他的修为虽然不咋地,可在道符一途绝对是天才,你知道我这个人,画了一辈子符,什么人能成什么人不能成,我一眼就看得出来,那小子只要好好培养…
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足够重的词,将来能抵上半个玄门!
那人的眉梢微微动了下。
认识云崖太久了,知道这个师弟虽然脾气急躁可从不轻易夸人。
能让他说出半个玄门这种话,看来那个人确实是入了他的眼。
人现在在哪儿?
那人问着。
执律堂,已经关了好几天了…
好,我去看看…
说着,转身就走。
云崖下意识的跟了两步:
师兄…
那人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里的白玉拂尘,声音从门口传回来,温和中带着一丝淡淡调侃。
这是不放心师兄?
云崖的脚步顿住,讪笑了下:
没有,都听师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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