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376章 各扫门前雪自清
  北院的禁闭室在执律堂后身最偏僻的角落。
  园子里的草长到膝盖高,无人打理,石板缝里钻出来的野藤蔓沿着墙角爬了半面墙。
  千步龙飞回来的时候,一脚踩断了一截枯枝。
  咔嚓一声脆响,惊起飞檐上一只灰鸦。
  潇沉跟在后面,目光落在脚下。
  草地上有新鲜的杂乱脚印,而且不止一双。
  执律堂的弟子脚上穿的是厚底布靴,踩出来的印子方正齐整。
  草叶上还有另一组痕迹,鞋底窄,边缘圆润,和穿堂靴的印子截然两样。
  不过没作声。
  不多时,禁闭室到了。
  铁门敞着,两个执律堂弟子守在门口,看见千步龙飞过来立刻侧身让开。
  其中年轻的那个脸色发白,嘴唇还在哆嗦,年纪大些的倒还稳得住,抱拳道:
  执正,救下来的时候已经死了,还在里面,没动过…
  千步龙飞迈步进去。
  禁闭室不大,方方正正的一间,地面是夯土压实的,墙面上蒙着一层灰。
  韩知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灰布衣裳皱巴巴地堆在身上,脖子上勒着一道深紫色的印痕,从喉结下面绕过去,一直延伸到耳后。
  腰带还在房梁上挂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灰布带打了两个死结,垂下来的那截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荡。
  千步龙飞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韩知的颈侧,又翻了一下眼皮。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转向守门的弟子:
  什么时候发现的?
  回执正,午时三刻,换班的王师弟送饭,推门一看就喊人了…
  门锁着?
  嗯,钥匙只有您一个人有…
  千步龙飞沉默了一会儿。
  目光从韩知身上移到腰带,又从腰带移到地面上,来回看了两遍。
  地上没有挣扎的痕迹,韩知的两只鞋整齐地摆在墙根底下,一只朝东一只朝西,鞋面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
  禁闭室里没有桌椅,只有墙角一张卷起来的,草席,边角磨得发亮。
  又看了一遍韩知脖子上的勒痕,然后起身走到门口,对两个弟子摆了摆手:
  你们出去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禁闭室里只剩潇沉和他两个人,光线从头顶两个巴掌大的透气孔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两方斜斜的亮斑。
  韩知的尸体躺在亮斑和暗处交界的边缘,半边脸被光照着,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
  潇沉站在门口内侧一直没动。
  目光从进门起就落在韩知的脖子上,看的很细。
  又看了看周围环境,轻轻摇了摇头。
  你怎么看?
  千步龙飞偏过头。
  潇沉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
  千步龙飞皱眉,开口道:
  什么不知道?你不是仵作吗?
  执正…
  潇沉打断他,语气平平,我看出来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心里怎么想,韩知是你押进来的,门是你锁的,钥匙在你身上,这个地方只有执律堂的人能进…
  听着潇沉的话,千步龙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抿成了一条线。
  禁闭室的门锁是执律堂特制的,每把锁配三把钥匙,一把在执正手里,两把在总务处封存备用。
  总务处的钥匙要调取需要经过两道审批,而且取用必有登记。
  方才没人来报,所以这扇门是没开过的。
  那他为什么自杀?
  千步龙飞问。
  潇沉嘴角弯了下,弧度很浅,不知道,不过后面就是你的事儿了…
  千步龙飞脸上的表情凝了一瞬,听出了这话里的推脱之意。
  眉头压下去,声音沉了两分:
  掌教让你破案的…
  掌教让我协助你…
  潇沉轻轻摇了摇头,协助的意思是你为主我为辅,我的清白方才在离殿已经证明过了,云崖长老当着那么多人说的,你给的保证,那两个人的死和我无关…
  听见这话,千步龙飞算是明白了过来。
  潇沉这是在利用自己!
  他根本就没想过破案,只是用掌教玉佩让自己相信他会查案。
  自始至终,他要的都只是他的清白。
  他把韩知这条线捅出来,把云崖请出来作证,让自己当着几十人的面说出你的嫌疑排除了。
  然后他就干净了。
  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这桩案子到外面所有流言,全干净了。
  贺从武和赵堂死在假符上这件事已经成了铁打的定论,和他潇沉再没有半分关系。
  至于案子,那是执律堂自己的事。
  日光从透气孔里斜斜地落进来,照在千步龙飞方正的侧脸上。
  神色从方才的沉凝慢慢冷下去,像是水面结了霜。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在执律堂干了十年,见过不少案子,审过不少人,还没被人这么耍过。
  可找不到发火的理由。
  潇沉刚入玄门没多久就被卷入命案,在禁院里关了三天,外面流言满天飞。
  如果有机会把自己摘出来,凭什么不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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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换做自己,或许也会做同样的事。
  可就是有口气,下不去上不来。
  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攥紧的拳头松开,拇指按在虎口那道旧疤上摩挲了两下。
  对着潇沉点了点头,动作生硬短促,像是用尽了全部涵养。
  行,你先走吧…
  潇沉朝千步龙飞微微颔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千步龙飞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铁门重新合拢,门外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禁闭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韩知的尸体躺在地上,和那根垂下来的腰带,以及两方落进来的斜斜日光。
  千步龙飞在屋里站了很久。
  看着韩知脖子上的勒痕,看着打了死结的腰带,看着地面上一双摆得整整齐齐的鞋。
  又待了会儿,出了门。
  守门的两个弟子还站着,神色有些古怪,目光不停地往长廊那头瞟。
  千步龙飞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长廊尽头站了一个人。
  青衫布履,面容清癯,手持白玉拂尘,正背着手看墙上一幅旧画。
  玄微子。
  千步龙飞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玄微子看得认真,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问了句:处理完了?
  千步龙飞抱拳躬身:
  师父…
  玄微子这才转过身来。
  日光从廊檐外面斜照进来,把清癯的面容分作明暗两半,那双眼在暗处依然亮得惊人。
  什么情况?
  千步龙飞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带潇沉去案发现场,到坊市盘问韩知,到离殿云崖分辨真假符证明潇沉清白,再到韩知死在禁闭室里。
  说得很细,语速不快,每一个环节都交代清楚。
  说到潇沉的时候,停了一下,如实道:
  他把自己摘出去了,案子后面的部分他不打算碰…
  玄微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手里的白玉拂尘轻轻摆了摆,日光在拂尘丝上滚过一道光流。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唇角只是微微翘起来一瞬便落了回去。
  这小子倒是有点儿意思…
  千步龙飞没接话,等着师父往下说。
  可玄微子却不再开口,只是把拂尘换到左手,继续看画。
  师父,后面怎么办?
  千步龙飞终于忍不住问道。
  玄微子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温和,但底下藏着一点捉弄的意思。
  把拂尘抬起来,指了指千步龙飞胸口的方向,那里挂着一枚执律堂执正的铜牌。
  你是执正…
  千步龙飞听着,脱口而出道:
  您还是堂主呢!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玄微子虽然是他师父,但更是天地玄门的掌教,执掌一教事务十数年,威望深重。
  这句话说轻了是顶嘴,说重了是僭越。
  千步龙飞连忙躬身抱拳,声音低了下去:
  师父,我不是那个意思…
  玄微子倒是没恼。
  唇角笑意又深了一分,伸手在千步龙飞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我这个堂主命令你把这个案子破了,别闹得人心惶惶…
  说完转身便朝着长廊外走去。
  青衫的下摆扫过石板地面,拂尘在身后微微晃动。
  千步龙飞站在原地目送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的日光里,好半天没动。
  等回过神来,忍不住长长地出了口气。
  破案,又是破案。
  他千步龙飞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是拿人、审人、关人。
  让他在山道上追个逃犯,他能追三天三夜不喘气。
  让他和人动拳头,他敢和破五境的高人叫板。
  可破案?
  分析线索、抽丝剥茧、把散落一地的碎片拼成一张完整的东西,是真不擅长。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攥过无数人的衣领,拍过无数案卷,可此刻摊开来,掌心空空荡荡。
  接下来怎么查,从哪儿查,脑子里一片空白。
  执正…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千步龙飞扭头。
  长廊的柱子后面站着一个执律堂弟子,穿着灰色短衫,腰里挂着铜牌。
  年纪不大,二十三四岁的样子,长相平平无奇,属于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千步龙飞记得他叫周平,来执律堂三年,平日负责文书抄录,不起眼,但做事还算踏实。
  周平走过来,压着声道:
  掌教可以把案子甩给您,您也可以甩给别人啊…
  千步龙飞眉头一挑:
  什么意思?
  那个潇沉不是把自己摘出去了吗?他可以摘出去,您也可以再把他拉进来,法子多的是,比方说掌教给过他那块玉佩,这满山都知道了吧?只要放出话去,就说执律堂和潇沉联手查案是掌教的授意,他戴的是掌教的令,这案子他没跑,他走了是他的事,您执律堂的话放出去,他还能不来?
  千步龙飞盯着周平看了几息。
  周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退了一步。
  执正,我也就是随便一说…
  你这随便一说有点道理…
  千步龙飞把手背到身后,拇指又按上虎口那道旧疤,摩挲了两下。
  嘴角动了动,慢慢浮出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那个弧度既像笑又像别的什么,周平看不真切,只觉得执正的神色和方才判若两人。
  回值房去吧…
  千步龙飞说着。
  周平应声走了。
  千步龙飞瞧见,嘴角又忍不住微微上扬。
  是啊,自己干嘛要跟潇沉较劲?
  那小子能把自己摘出去,自己就能把他再拽回来。
  掌教的玉佩是那么好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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