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门后山最高处有一块天然突出去的青岩,三面悬空,下面是万丈深谷。
云海从谷底涌上来,白茫茫的铺到天边,只在极远处露出几座山峰的尖顶,像浮在海上的一列礁石。
玄微子站在崖边的石台上,看云。
风从谷底往上灌,吹得宽大的青衫猎猎作响。
拂尘的白丝向东面飘去,在空中扯出一条细细的线。
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没有动。
目光落在云海某处,看着那一片乳白色的雾一层一层翻涌聚散。
掌教做了十几年,很少有这样独自看云的时候。
平日里有教务要理,有弟子要见,有各方势力的书信要回。
今天本该也忙,可从执律堂长廊出来之后,脚步却不自觉的往山上走。
潇沉今天做的事,想了一路。
潇沉在离殿当着四十多人的面,用韩知这条线铺路,用云崖的权威作证,把自己的嫌疑摘得干干净净。
这件事做得利落,利落到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在听完千步龙飞的转述时,玄微子心里浮起来的那点笑意还没散干净。
掌教的玉佩,云崖的证言,韩知案子里露出来的破绽,每一步都卡得刚刚好。
可把自己摘出去之后呢?
玄微子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拂尘丝。
云海翻过一道大浪,白色的雾气漫上来,几乎要舔到石台的边缘,又在最后一刻退回去。
垂下眼帘,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重,像是刻意让人听见。
玄微子没回头,听着那步子从廊道那头一路踩过来,踩到石台边缘停住。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后面炸开,师兄看云呢…
玄微子转过身。
乾元子站在三步开外,白发如雪,梳成高髻,插一根古旧的木簪。
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袍,袍面上绣着金色云纹,在日光底下晃得人眼晕。
面容红润,双眼透亮,带着烈火灼过的锐利。
玄微子笑了一下:
师弟怎么来了…
刚从乾殿出来,听说你出关了…
乾元子大步走过来,在石台边缘站定,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
看了一眼脚下的云海,浓眉皱了一下。
师兄闭关这两年,出了不少事…
玄微子拂尘轻轻搭在臂弯里:
说说…
坤静师妹前些年收的那个好苗子,叫林之一的那个,还有印象吗?
记得,怎么了?
乾元一叹了口气,开口道:
前阵子在洛京杀了天光神庭的人,被通缉,静云为了保她,明面上和神庭顶了一回,事闹得不算大,但也够神庭那边记一笔了…
玄微子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乾元子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说下去: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师兄,你给玉佩的那小子,那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而且还杀了人,你咋不好好看看呢?
乾元子嗓门大,脾气冲,藏不住话。
整个天地玄门里敢这么跟掌教说话的,也就他一个。
玄微子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看着云海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师弟,你听谁说的他杀了人?
山上都在传…
传的东西未必是真的…
玄微子偏过头来,目光温和,那孩子的嫌疑方才已经排除了,云崖验的符,龙飞做的证…
乾元子怔了一下,愣了好几息才开口道:
就算杀人这事和他无关,可他和神庭的仇总不是假的,从洛京追到十二楼…
玄微子没有否认。
转过身,面朝云海,拂尘在臂弯里安安静静地垂着。
风比方才大了些,把青衫吹得紧贴后背,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轮廓。
我知道…
那你还给他玉佩?
乾元子往前跨了一步,几乎要贴上玄微子的后背,师兄,那小子和神庭的仇是见了血的,他迟早要和明无涯再碰头,迟早要在明面上和神庭撕破脸,你给了他玉佩就等于给了他玄门的脸面,到时候神庭找上门来,你怎么办?挡还是不挡?
说得急了,声音在悬崖上空荡出回音。
云海被嗓音震动,翻起一层细碎的浪纹。
玄微子沉默了很久,久到乾元子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师弟,静云为了林之一得罪神庭一次,你说怕不怕?
乾元子眉毛一横:怕什么怕!静云做得对,门下弟子被通缉,她不出头谁出头?神庭的手伸进我玄门来了还要我们缩脖子不成?
那不就结了…
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乾元子的肩膀,继续道:
那孩子只是拿玉佩做点事儿,还不至于到要玄门和神庭翻脸的那一步…
乾元子冷哼一声:你这话骗别人行,骗我?你做了十几年掌教,给谁赏过随身玉佩?一个坤殿挂名的弟子,你出关第一件事就是去见人,见完了就把玉给了,你说还没到翻脸那一步,可你做的哪一件事不是在为翻脸铺路?
玄微子没有反驳。
看了乾元子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也有一丁点被人看穿之后的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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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这个师弟做了快一百五十年的师兄弟,彼此太过了解。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玄微子把拂尘搭回臂弯,抬脚往廊道方向走了两步。
今天的事你先压一压,别让那帮徒弟到处嚷嚷,山上现在已经够乱了…
乾元子瞪着眼:我什么时候嚷过…
你没嚷过,但你乾殿的赵铁牛昨天在坊市上跟人争辩,把潇沉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连人家长什么样都画了出来,你在殿里关了那小子的禁闭没有?
乾元子哑了。
嘴张了张,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最后憋出一句:
回去就关…
玄微子笑了笑,往廊道走。
青衫的下摆扫过石台边缘,拂尘的丝线在风里飘荡着,银白的一缕,像云海里抽出来的一条细线。
乾元子站在石台上看着师兄的背影快要消失在廊道拐角,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师兄,你是不是看上小子了?
玄微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在他身上看见了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生与死的可能…
……
潇沉从执律堂出来后直奔东苑。
还没到地方,就听见前边有人在说话。
一个男声,语速飞快,连珠炮似的往外蹦字:
你们是没看见千步龙飞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他走在前面我隔了三丈远都能觉着凉气,后来又有个执律堂的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步子立马快了,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陆方。
潇沉听了一耳朵,嘴角动了下。
拐弯看去,陆方正坐在廊下石阶上,身边围了三四个弟子,都是坤殿的熟面孔。
陆方背对着潇沉正说在兴头上,唾沫横飞,两只手还在空中比划着,直到旁边一个弟子捅了捅他胳膊。
陆方回头,看见潇沉站在不远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差点把石阶上那几个人撞翻。
你回来了?
他上下打量着潇沉,像是确认这人少了哪块肉,千步龙飞没把你怎么样吧?我听说你跟他去离殿了,后来又听说韩知死了,我还以为…
以为我也死了?
陆方噎了一下:呸呸呸…
凑近了压低声音,到底怎么回事?我听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有人说你的清白已经洗了?真的假的?
真的…
陆方听着,瞪大了眼,嘴张成圆。
旁边几个弟子也凑过来,竖起耳朵等着下文。
潇沉扫了他们一眼,开口道:
云崖长老验过符了,杀人那张不是我画的…
陆方等了半天,发现潇沉好像没别的要说,忍不住急了:
然后呢?韩知呢?掌教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啊,后面不知道了啊…
胖子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扭头看了看那几个等着听故事的师弟,又转回来看潇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拉过潇沉的胳膊往廊下走,回头对那几个弟子道:
散了散了,下午该练功练功…
等人走干净,陆方把潇沉按在廊下的条凳上坐下,自己蹲在对面,两条粗胳膊架在膝盖上,仰头看他:
行了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个情况?
潇沉靠在廊柱上,日光透过顶上的瓦檐落下来,在苍白的脸上投出一块斜斜的阴影。
简单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都没提。
陆方听完沉默了好一阵,搓了搓脸。
所以你现在干净了?
干净了…
那凶手呢?
潇沉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陆方瞧见,识趣的没再追问,换了话题:
对了,下午殿主让人传话,说让你回来后去她那儿一趟…
坤静师太。
晚上我去膳堂打饭,给你留一份?
潇沉回着,便朝着正殿走去。
坤静师太住在最里面一间偏殿,门口种着两棵树,枝叶浓密,把半边屋瓦都给遮住了。
走到门口正要叩门,里面传来了声音。
进来吧…
推门进去。
偏殿不大,陈设朴素,一张矮榻,一张木案,案上搁着一卷翻开的经书。
坤静师太盘膝坐在矮榻上,灰褐色旧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
面前的茶盏还冒着热气,看见潇沉进来,抬手示意他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潇沉依言坐下。
坤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开口道:
你这两天跑了不少地方啊…
案子清了?
清了…
坤静点了点头,把茶盏放回了案上。
既然从案子里出来了,就先把大地母气经练好,至于道符一途真有兴趣,学学也行…
潇沉恭敬回着。
坤静摆了摆手,去吧…
潇沉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坤静开口道:
往后行事多留个心眼,这山上看着平静,底下的事多得很…
潇沉停了下,回身抱拳,推门离开。
沿着来路走回东苑,陆方正在院里等着。
石桌上摆着饭菜,还不少。
快来…
陆方说着,把碗塞过来,我让膳堂的大姐多给你打了一勺肉…
潇沉接过碗吃了起来,陆方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潇沉一边吃一边听,偶尔一声。
日头渐渐偏西,院子里的影子拉长,斜到了墙根底下。
饭后,陆方提着食盒走了。
潇沉伸了伸懒腰,看了眼林之一的院子。
轻轻摇了摇头,进了屋。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暗了下去,晚钟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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