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潇沉几乎没怎么睡。
雨打在瓦檐上的声音一直没有停。
躺在榻上听着外面时急时缓的雨声,脑子里反复过着方才那一幕。
竹海深处那个模糊的轮廓,挺拔的肩背,看不清边缘的身影。
他的眼睛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哪怕是隔着千丈看一片树叶上的露珠也能数清几颗。
可那个人影像是被一层什么东西裹住,把他的视线挡在了外面。
翻了个身侧躺着,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把屋里的黑暗照亮了一瞬。
紧接着是闷雷从远处滚过来,沿着山脊往南边走。
潇沉在雷声里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院子里到处是积水,石板路上的水洼映着刚升起来的日头,明晃晃的一片。
潇沉推门出来时看见陆方正蹲在树下用树枝拨水玩。
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上横着一道新伤的疤痕,还没长好。
睡的怎么样?
陆方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行…
陆方哦了一声没再问。
把树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静云师姐早上吩咐过,说最近没事儿别出门,外头乱得很,客座那边有人要走,闹得挺不愉快…
谁要走?
临川一个老头,叫什么来着,姓周,他说玄门现在不安全,连夜收拾了东西跟管事吵了一架,今早抬着箱子往山门外走了,跟着他一起走的还有几个散修…
陆方撇嘴,剩下那些客座更坐不住了,我方才路过别院的时候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有人说玄门再不拿出个说法他们也走…
潇沉在水洼边上蹲下来,看着水面映出的天空。
云层很薄,日头从缝隙里透过来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
静云师姐还说掌教让八殿各自加强巡视,别院那边多派了人手守着…
陆方蹲到潇沉旁边,压低声音,你说这事儿闹这么大,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杀几个弟子有什么用?
杀弟子没用,但杀出动静来有用,一个人死了,玄门要查,两个人死了,外面要议论,三个人四个人死了,客座便坐不住了,可能那个人要的就是这个,把玄门的水搅浑,让所有人都盯着玄门,看玄门怎么收场…
陆方听,眉心拧出几道褶子。
那咱们怎么办?
等什么?
等他自己露头…
潇沉站起来,裤脚扫过水洼边缘带起一串水花,韩知和周平死了,估计张远的情况也不乐观,如果有人想继续搅浑水,就一定会再出手…
绝对吗?
潇沉摇了摇头,哪里有绝对的事情…
那还查不查?
不是所有的案子都能查的…
你不是会破案吗?
我是人,又不是天,哪能看清里面的所有弯弯绕绕…
陆方的眉头又皱了皱,开口道:
可他的目标最开始不是你吗?
潇沉听着,苦笑了下,开口道:
可能是我合适吧…
陆方看着潇沉,脸上难得露出认真的神情。
你觉得他还会杀人?
潇沉没有回答。
往住处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问了一句:
星落这两天在不在山上?
在啊,我昨天还碰见了,你问她干什么?
随便问问…
下午的时候,千步龙飞来了。
张远找到了…
开门见山。
在哪儿?
别院西边的山涧里,午时有人发现他漂在水面上,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泡发了,脖子上的伤口和周平的一样,一刀割喉,干净利落…
潇沉沉默了两息。
又是灭口…
千步龙飞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死四个人了,我让执律堂下了令,任何人进出都要登记查验…
潇沉没接话。
张远也死了,这条线彻底断了。
背后是谁在指使,一个字都查不到了。
你那边有没有别的线索?
千步龙飞问。
潇沉没有立刻回答。
想到了昨晚竹海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和那双看不清的眼睛。
这个线索和案子有没有关系不知道,但本能的觉得不能说出来。
至少在搞清楚那是什么之前,不能。
没有…
千步龙飞看了潇沉一眼,没再追问。
我先走了,山上戒严,执律堂事多,你要是有了发现就来找我…
院子里的积水已经干了大半,石板地面泛着湿亮的光。
潇沉看了眼林之一的院子,没有进去。
傍晚时候天又阴了。
云从西边压过来,把夕阳遮得严严实实。
这时,来了个人。
静云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碟,碟子里盛着几块糕,还冒着热气。
膳堂新做的桂花糕,顺道带了几块给你…
潇沉接过来。
碟子温热,桂花香气从糕面上溢出来。
师姐找我有事?
静云笑了笑,没事就不能来了?
说着,直接进了屋。
在桌前坐下,环顾一圈。
桌案上摊开的符纸、墙角叠着的几本旧书、榻上叠得整齐的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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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两眼就收回目光,端起潇沉倒的茶抿了一口。
你这屋子倒是干净…
东西少…
静云笑了笑,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过了几息开口道:有件事想先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个底,再过一个月左右,玄门要开一次秘境…
潇沉坐在对面等静云往下说。
乾坤秘境,是我玄门开派祖师用自己的名字命名的,师祖名为张乾坤,多年前用无上神通开辟了一方小世界,也是他最后的埋骨之地,秘境里留了他毕生的修行感悟和机缘造化,每隔二十年开一次,让后人进去探索…
二十年一次?
静云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而且秘境向所有宗门开放,各宗各派都会派弟子来,包括神庭,一视同仁,因为有教无类是开派祖师留下的宗旨…
潇沉安静了片刻。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桂花糕上,糕面上缀着几点干桂花,在烛火下泛着浅金的光。
师姐跟我说这个,是让我也去?
静云把茶盏放下,你在坤殿挂名,按规矩算坤殿弟子…
我才刚来…
机缘看的是心性和缘分…
潇沉听着,没有说话。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儿,这点潇沉清楚。
静云看潇沉没说话,又道:你慢慢想,距离秘境开启还有一个月,不急着答复,但我劝你一句,这是个难得的机会,秘境里留的东西,外面苦修几十年未必能碰到,而且山上客座走了不少,掌教那边压力不小,如果玄门弟子在秘境里得了造化,多少能替玄门挣回些颜面…
我明白,师姐容我想想…
静云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偏头看了潇沉一眼。
你的黑眼圈很重…
说着,推门走了。
潇沉坐在桌前,看着碟子里那几块桂花糕慢慢凉透。
拿起来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散开。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火晃了晃,在墙上投出一片乱影。
潇沉一边吃着一边想着事情。
其实对于秘境,潇沉的兴趣不大。
但静云来了,意义便不一样了。
叹了口气,躺在了床上。
翻来覆去,又是一夜未眠。
接下来的日子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第一天无事。
第二天无事。
第三天还是无事。
山上的风声小了,议论也渐渐淡了。
客座走了几个之后没有再走新的,剩下那些虽然还在观望,但至少没闹着要搬行李。
执律堂的戒严令还在,进出山门的人都要登记查验。
日子久了弟子们习惯了那道程序,走过关卡时连头都懒得抬。
可千步龙飞不习惯,而且来的频率比潇沉预想中高得多。
第一天来的时候还端着执律堂执正的架子,问有没有新线索。
第二天来的时候索性连官袍都没换,灰布短衫往潇沉门口的台阶上一坐,说自己翻了一晚上的旧卷宗什么也没翻出来。
第三天又来,坐在桌前啃陆方递过去的馒头,啃了半个忽然问了一句:
你说他是不是收手了?
潇沉靠在门框上看着,摇了摇头,开口道:
不知道…
为什么?
千步龙飞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走了。
第四天又来了。
千步执正…
潇沉苦笑了下,你不用天天来,有线索我会去找你的…
我知道,坐不住啊…
潇沉叹了口气,无奈道:
千步执正,不是所有的案子都能破,我不是神,也不是天,看不清人间所有恩怨,所以你别把所有指望都压在我身上…
千步龙飞没有说话。
半晌后,起身离开。
走了,明天不来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转眼半个月过去了。
山上风平浪静,再没出过事。
执律堂的戒严令虽然没有撤,但弟子们已经不大把它当回事了。
死了四个人的阴影像被风吹散的烟,淡到几乎看不见。
而这几天,陆方越来越兴奋。
自从静云跟潇沉提了秘境的事之后,消息慢慢传开。
八殿的弟子都在私下议论谁有资格去,名额怎么分。
陆方因为八殿比试进了前四,按理说秘境资格他是稳的。
这几天走路都带风,吃饭的时候碗里多两片肉都笑得合不拢嘴。
你说万一我得了传承怎么办?
那就恭喜你呗…
真诚点儿…
恭喜陆兄喜得传承…
承让承让…
日子还在往前走。
玄门表面上恢复了太平,弟子们照常练功,照常去坊市讨价还价。
潇沉每天练大地母气经、画符、看书,偶尔去离殿给打打黑工,碰见静云便说几句话。
日子,怎么过都是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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