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的死讯传得比风还快。
午时刚过,执律堂的弟子从南麓竹林里抬出一具盖着白布的担架,沿着山道往执律堂的停尸房走。
沿途碰见的弟子纷纷侧目,有胆子大的凑近看了一眼,被白布底下渗出来的暗红色吓得退回去。
消息从南麓传到北坡只用了半个时辰,等潇沉从竹林回到坤殿时,满山都在议论。
又死了一个…
这次是执律堂的人,听说是被人割了喉…
怎么死的?仇杀?灭口?
天知道…
膳堂里、坊市上、练功场边,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处低声说话。
前几天的贺从武和赵堂,韩知吊死在禁闭室,今天又多了一个周平。
短短五天之内死了四个人,这个数字放在任何时候都让人觉得心惊。
陆方从膳堂打饭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
把饭菜放在石桌上,看着潇沉,压着嗓子道:
你知道外面怎么传的吗?有人说玄门里进了不干净的东西,连着索命,还有人说是魔宗的手伸进来了,这等于扇了玄门的脸,不是一般的仇…
潇沉端着碗喝了一口粥。
陆方说的这些他都能想到,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玄门里不光有弟子,还有不少客座。
一些各领域的高人、各地世家派来学艺的子弟、和玄门有合作关系的外来修士。
这些人平日里住在玄门别院,不受门规约束,也不参与玄门内部事务。
出了人命,慌乱是必然的。
客座那边什么反应?
潇沉问着。
陆方撇嘴:
还能有什么反应?我方才路过别院的时候,看见好几个客人聚在门口说话,一个个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有个临川来的直接嚷着要搬走,说玄门连自己人都护不住,还谈什么学艺…
潇沉放下碗,往坤殿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后山那片石台的位置在群峰掩映之下看不见,但那个方向住着三个人。
玄门真正的主心骨不在执律堂,不在八殿,在那间倚崖而建的静室里。
后山石台旁的静室里,茶已经换了第三道。
玄微子坐在窗前,面前矮案上的茶盏冒着细弱的热气。
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握着白玉拂尘,拂尘丝垂在案沿外面,随着穿堂而入的微风轻轻晃动。
乾元子坐在对面,白袍上的金色云纹在日光里闪闪发亮。
坤静师太坐在靠墙的蒲团上,灰褐色的旧袍衬得她面容愈加清瘦。
两只手拢在袖中,闭目养神。
静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乾元子最先绷不住了,伸手拿起面前的茶盏一口喝干,茶盏磕在案面上发出沉闷声响:
又死了一个,这回是执律堂的人,而且是被人抹了脖子扔在竹林里,师兄,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玄微子没有立刻回答。
看着窗外远处的山脊线,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山峦的轮廓镀成一道金边。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
龙飞和那个孩子在查,让他们查…
查?怎么查?线索断了两回了,再说,龙飞哪是那块料…
乾元子的嗓门压不住,震得茶盏里的水面起了细纹。
坤静师太睁开眼,声音不大:
龙飞不善破案,但潇沉善,他们两个搭配着,未必查不出来…
乾元子转头看她,他才入玄门多久?能知道多少?
坤静看了他一眼,开口道:
他前天只用了一天就把自己的嫌疑摘干净了,换你坐在他的位置上,你做不做得到?
乾元子嘴张了张,没能接上话。
哼了一声,又端起茶盏想喝,发现已经空了,又重重放了回去。
玄微子这时才转过头来。
看着乾元子和坤静,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贺从武和赵堂死,潇沉就被当作嫌疑犯关进禁院,他的嫌疑一排除,韩知死了,我和龙飞说过话之后,龙飞去找潇沉,周平便死了…
停了一下,这一串死人的顺序,像是有人跟着我们的动作在走,我们走一步,他断一步,我们在查什么,他就灭什么…
乾元子的眉头拧紧,师兄的意思是我们内部有人…
一定有人,而且位置不低…
乾元子的脸色变了变。
没说话,但握着空茶盏的手指紧了一瞬。
玄微子把拂尘搭到臂弯上,我担心的不止是这几条人命…
那担心什么?
乾元子问着。
玄微子望向窗外。
远山如黛,云海翻涌。
山上如今住着几百位客座,在这里学艺、交流、互通有无,靠的是对玄门的信任,可要是信任破了…
话没说完,但乾元子和坤静都明白。
客座散了,丢的是玄门的脸面。
脸面丢了还能捡回来,可那些客座背后站着的世家和宗派如果因此和玄门疏远了,那就不是丢脸的问题了。
玄周王朝立国三十八年,天下各大势力之间的关系本就微妙。
玄门作为玄州重镇,这些年靠的就是中立超然的地位和各方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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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这种信任出现裂缝,想补都补不回来。
死的人都是低阶弟子,看起来都不起眼,但你们再想想,如果有人想在这山上挑事,挑谁下手最合适?不是殿主长老,也不是名门弟子,正是这种不高不低、不痛不痒的人,死几个不起眼的弟子不会立刻惊动四方的眼睛,但会让山上的气氛一点一点变坏…
乾元子一拳砸在案上。
茶盏跳起来,磕出清脆的一声。
到底谁在背后搞鬼?
坤静师太把滑出去的茶盏扶正,慢声道:
这几个人死得太巧,巧到像是一盘棋,每一步都算好了…
有人在下棋?
一盘很大的棋…
坤静师太看着窗外,声音苍老而平静,死几个弟子只是开头,接下来这盘棋要往哪里走现在还看不全,但我总觉得…
顿了一下,两只手拢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事情不会只停在玄门里面…
乾元子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了看玄微子。
面容在午后的日光里清癯如旧,只是那双眼睛里隐隐有些什么东西在翻动。
窗外风吹进来,拂尘的白丝轻轻飘起,在日光中扯出几条亮线。
云海那头的动静,最近大了不少…
玄微子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静室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把檐角的铜铃吹得叮当作响。
声音脆生生的在山谷里荡出去很远,远到后山石台下面那片茫茫的云海里都起了回声。
回声一层叠着一层,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又传去了更远的地方。
……
潇沉坐在执律堂主事厅的椅子上,看着案桌上摊开的几本册子。
周平的轮值记录、韩知的禁闭室门锁记录、张远的履职档案。
三样东西摆在面前,每一件都能指向某个方向,但每一件都差了最后一截。
张远到现在还没回来,千步龙飞派人去司录处找过,司录处的人说张远上午确实去了,查完旧档就走了,没人看见他往哪儿去的。
跑了?
千步龙飞坐在对面,拇指按着虎口那道旧疤用力摩挲,咋办?
潇沉把册子合上。
跑了就跑了呗…
可人找不到,拿什么定案?
找到了也定不了…
潇沉站起来,把册子推回案桌中间,千步执正,这事现在卡在这儿了,能找到张远案子就能往前推一步,找不到就只能等…
千步龙飞抬头看向潇沉:等什么?
等对方再出手…
主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千步龙飞的拇指停在旧疤上,目光沉了沉。
其实千步龙飞知道潇沉说的是对的。
只要那个人还在,就一定会有下一步。
可这种被动的感觉,真的很难受。
潇沉走到千步龙飞身旁,拱手行了个礼,开口道:
我就先回了,若是后面再有什么事情,去东苑喊我便是…
说着,出了门。
路上碰见了些人,讨论最多的依旧是这几起命案。
推开住处院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
门闩是搭着的。
潇沉看着,眉头一皱。
出门的时候记得清清楚楚,门闩是横着插进去的,现在搭闩的角度斜了一线,像是被人拨开过又重新搭上去。
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目光从门闩移到地面。
夯土的地面上有几道极淡的印痕,不是脚印,像是什么东西拖过去留下的,又像是衣摆扫过的弧线。
弯腰看了一会儿,伸手推开门,屋子里陈设如常。
桌案上的符纸位置没变,床榻上的被褥整齐,窗口的烛台没有移动过的痕迹。
走了一圈,摸了一遍该摸的地方,什么都没少,什么都没多。
摇了摇头,没多想。
看着桌上摊开的符纸和朱砂,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比外面凉了几分。
推门出去,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坤殿的灯火亮起,远远传来弟子们晚课的声音,隔了几道墙听不真切。
潇沉从怀里摸出书翻开,看了几页,目光不时从书页上抬起来扫一眼四周。
天色越来越暗,从灰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色。
风渐渐大了,把竹海那边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不多时,下雨了。
先是几滴,砸在石板地上洇开成深色的圆点。
然后密起来,细蒙蒙的一片,从竹海上空飘过来,把整座院子笼进灰白色的雨幕里。
潇沉把书收起往檐下退了一步,避雨的时候目光无意间往对面望了一眼。
外面是一片竹海,雨后雾气升腾起来,白茫茫地缠在竹竿之间。
视线越过围墙扫过去,忽然定住。
竹海深处有一个人影。
隔着雨幕雾气和层层叠叠的竹竿。
潇沉的眼睛能看清千丈外一片竹叶上的纹路,能看见那雾气的颗粒在水汽中悬停的姿态,看见雨丝从叶尖滑落的弧线。
但那个人影,却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挺拔,削瘦。
像一个人。
可看不清脸。
人影的边缘是模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一般。
又像是整个人站在一片异样的阴影里,把目光弹了开去。
潇沉的手攥紧了袖口。
上一次也是在竹海方向,可冲出去找却什么都没找到。
这一次潇沉没有动,看着雨幕中那个模糊的轮廓,心里像是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就是这一个恍惚,影子不见了。
潇沉眨了眨眼。
竹海还在,雾气还在,雨还在下。
可竹丛之间空空荡荡,刚才那道人形轮廓站过的位置只有几根湿漉漉的竹竿在风里轻轻晃动。
潇沉慢慢走下台阶,雨打在肩上,外衫浸透了一层。
穿过院子,进了竹海,。
雨水顺着竹叶滴落下来砸在头顶,一路淌进衣领。
走到刚才看见人影的位置站定,地面上的枯竹叶被雨水泡得发软,没有脚印。
竹竿上挂着水珠,没有被人触碰过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潇沉站在竹海里站了很久。
雨水从四面八方落下来,从头到脚淋透。
刚才那看不清的感觉还在,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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