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乾坤接引法阵开启的同一时间，玄门山外竹林深处。
林中被人为清出一片圆形的空地，空地中央用黑色石材砌了一座丈许见方的祭坛。
坛面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纹路弯曲如蛇，在幽暗的竹林里泛着极淡的暗红色光芒。
祭坛周围站着七八个人。
所有人的呼吸都很轻，轻到如果不刻意去听，会以为这片竹林里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苏红泪站在祭坛正前方。
今日没有穿那身惹眼的暗红衣裳，换了一袭墨色长袍，腰束银丝带，长发用一根乌木簪绾在脑后。
微微仰着头，透过竹叶缝隙望向玄门主峰的方向。
午后的日光从叶隙里漏下来，在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时辰快到了…
白骨僧站在她身侧，枯瘦的手指捻着白骨念珠，指腹磨过骨面时发出极轻微的咔嗒声。
苏红泪没有回话。目光仍望着主峰方向。
在祭坛另一边，站着一个黑衣女子。
戴着面纱，身形挺拔。
周围的人不自觉地与她保持着半步以上的距离，没有人靠得太近。
竹林里安静了很久。
远处玄门主峰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像是一面巨大的铜钟被什么东西敲响，余音贴着地面远远地荡过来。
苏红泪的眼睛微微一亮，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来了…
白骨僧手中的念珠停了。
抬头望向主峰方向，双眼忽然亮了几分，像是暗中久伏的猎手终于等到了猎物露头。
开了…
祭坛边缘一个灰袍人快步走上前来，朝苏红泪和白骨僧抱了抱拳。
阵纹已全部点亮，随时可以启动！
苏红泪抬起一只手，等法阵彻底稳定，现在启动会被玄微子察觉…
灰袍人退了回去。
竹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众人压抑着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响动。
远处主峰方向的光芒越来越盛，青白色的光从山巅漫出来。
那光芒持续了约莫十几息的时间，然后开始慢慢收拢、收缩、像潮水退去一样一层一层往回收。
就是这个时候。
起坛！
苏红泪低声道。
灰袍人双手按在祭坛边缘，掌心贴住刻满符文的黑色石材。
闭目凝神，体内的灵气顺着双臂涌进坛面，那些暗红色的纹路骤然亮了起来，从坛面中心朝四周扩散。
黑色的光芒从祭坛中涌出来，沿着地面蔓延开来，把除了苏红泪和白骨僧的另外几人全部包裹了进去。
黑光翻涌着升腾起来，在空中凝成一个不规则的球体，外围浮动着细密的符文链。
黑光猛地一缩，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往某个方向弹射了出去。
竹林里那团黑芒掠过竹梢的一瞬，速度极快，快得像一道影子被风吹散了。
追着主峰方向那道正在熄灭的青白色光芒的尾巴，在传送法阵关闭前的最后一刹那融了进去。
竹林重新安静下来。
祭坛消失，竹叶从枝头飘落。
片刻之后，竹林外有人影晃动。
两个玄门巡查弟子从山道那边转过来，探头朝竹林里张望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风大了，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竹林子刮风就这样，呜呜的，怪瘆人…
走吧走吧，别在这儿待了，今天山上戒严，别乱转悠…
脚步声远去。
远处主峰上传来几声钟响，报告传送已经完成。
玄门的弟子们在广场上陆续散去，没有人知道在传送法阵关闭前的最后一瞬，有一道黑光裹着人追了进去。
秘境之中，众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暗红色的碎石谷地被甩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的原野。
草色深绿近乎墨色，一望无际地铺向天边，草浪在风里翻涌着，发出沙沙声响。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山脊线柔和圆润，披着一层淡青色的植被。
一条河流从草原中间蜿蜒穿过，河水呈现出透亮的碧蓝色，日光洒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碎光。
这地方真好…
陆方深吸口气，胸口鼓起来又塌下去，灵气足得我都想在这儿住下了，要是外头也有这地方我早该破境了…
潇沉没有接话，目光扫过四周。
原野尽头的东西两侧各有一片密林，林冠浓密如盖，看不出里面藏着什么。
那条碧蓝色的河流往南流去，绕过一座矮丘之后隐入了一片雾气中。
各宗的弟子们站在草原边缘的缓坡上，彼此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用目光打量着方向。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神庭的队伍最先动了。
斩红尘站在队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门，没有说话，抬脚往东边那片密林走去。
炽心紧随其后，月无痕门下的知微、观星、解语、思辨四人安静的跟了上去。
六个人的背影在深绿色的草原上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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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别的宗门看见神庭的人走了，稍作犹豫之后也跟了上去。
上清宫的四个弟子互相看了一眼，朝神庭离开的方向追去。
又有两三个小宗派动了脚步，转眼间东边那片密林的方向已经去了近三十人。
剩下的人开始各自散开。
太乙门的人往西走了，星罗宗的人沿着河流的方向往南去了。
寂灭天的人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商量什么，最终也分成两路，往不同的方向散进了原野。
玄门的队伍还站在原地。
十六个人，加上跟在玄门身后的几个宗门，差不多三十人。
有几人目光不时瞟向玄门这边，像是在等玄门的弟子拿个主意。
咱们是不是也该走了？
一个玄门弟子开口。
兑殿的人，姓陈，法相境，个子不高但精壮。
赵铁牛站在最前面，铁塔似的身躯在风中纹丝不动。
走肯定是要走的，但不能散，散了遇上凶兽不好应付…
那谁说了算？
陈姓弟子问了一句。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口，推个领队出来吧，要不然各走各的跟散了也没什么区别…
说话的是坎殿的弟子，叫孙立，是李元风的同门。
说完之后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李元风那边瞟了一下。
人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李元风站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月白长衫在风中微微摆动着，面容白净，神色从容。
察觉到众人的注视，微微挺直了腰杆，却没有说话，像是等着别人来提他的名。
李元风师兄吧…
孙立果然开口了，他论资历论本事都够，而且大家方才也看见了，各宗都散了，就咱们这儿人多，得有个拿主意的人…
有人点头，有人嗯了一声。
玄门弟子之间多少都有些互相了解，李元风虽然平日里有点跋扈，但修为摆在那里，而且坎殿殿主外孙的名头确实压得住场面。
接连三四个人说了我没意见之后，风向基本定了。
青羊观和苍梧剑派的人没有参与投票，但站在旁边看着，显然也默认了。
李元风这时候终于开口。
从队伍里走出来两步，转过身面朝大家，脸上带着那种世家子弟惯有的得体微笑，客气却不失分量，既然各位信得过我，我就暂代这个领队，秘境的规矩大家都清楚，咱们争取活着出去，多拿东西，我先把安排说一遍…
随后的分配确实条理。
探路的、垫后的、左右策应的、负责记录路线的，每两个人一组，各自分工明确。
三言两语间就把几十人拢成了一支有模有样的队伍。
连陆方都不情不愿地承认，这孙子别的不行，搞排场确实有一套。
李元风把所有人安排完毕，最后转向了潇沉。
潇沉师弟…
语气客气，议事堂上你说过，进了秘境之后给大家保障道符，现在该兑现了吧？你那些符拿出来分一分，每人几张，队伍走起来也踏实…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目光落在潇沉身上，等着他掏符。
潇看了眼李元风，顿了两息，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够用…
李元风一愣，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什么不够用？
符不够用…
潇沉把腰间的符袋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这些天我确实画了不少，但神识有限，画符消耗太大，总共就一百张出头，这凶险多，一百张符我自己留着都不一定够用…
听着潇沉如此直白的话，李元风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两分：
你当初在议事堂上可是答应了，你说你进去是给大家做后勤保障的！
我可没说过…
潇沉笑了笑，继续道：
我只是画了符，后面的都是你们自己想的…
李元风瞬间语塞，没想到潇沉竟然这么不要脸。
可现在一想，潇沉当时确实什么都没说，只是画了一百多张符。
张了张嘴，指着潇沉了半天，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接不上来。
身后几个坎殿的弟子也面面相觑，有人想开口帮腔，被潇沉扫了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候，可不能得罪潇沉。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几息。
陆方站在潇沉旁边，把脸别到一边去，肩头抖了好几下，喉咙里憋着一声没笑出来。
怀里四十张符揣得严严实实，这会儿暖得快要发烫了。
潇沉见李元风不说话，把符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十六张符，八张防御，八张攻击。
把符纸逐一分了出去，玄门的每个人各得一张。
青羊观和苍梧剑派的人在旁边眼巴巴看着，见潇沉分了十六张就停了手，有人忍不住道：
这位道友，我们的呢？
潇沉把符袋重新系回腰间，拍了拍。
没了，不够用…
李元风站在原地缓了几口气才把脸色压回，转身对众人道：
行了，走吧，按照方才的分组，先往东边那片林子走，探路的走前面，垫后的跟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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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开始移动。
潇沉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陆方走在旁边，脸还红着，嘴角压不住的往上翘。
你方才看见没有？
陆方凑过来压低嗓子，他那张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我差点以为他要当场气得吐血…
夜幕降得很快。
方才天边还有一层暗橙色的余晖铺在山脊线上，转眼间就沉了下去。
队伍在林间一处空地上停了下来。
四周是高耸的巨木，树干粗得三四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连成一片浓密的顶盖。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绵软无声。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腐殖的潮气，混着灵气蒸腾后留下的温热余息。
众人休息，中间点了一堆篝火。
有人靠着树干喝水，有人低头啃干粮，更多的人手里摊开着一卷卷泛黄的图卷，借着火光研究。
玄门的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陆方坐在潇沉旁边，背靠着一棵巨木，嘴里嚼着一根草茎，眼睛半眯着像是要睡着了。
潇沉摊开了一张图。
图上用细密的墨线标注了外围的地形走势，河流、山峦、密林分布都有大致的轮廓。
有几处用朱砂圈了红圈，旁边写着凶兽巢穴疑似遗迹入口不建议靠近等批注。
但图上大多数的区域是空白的。
只写着四个字，未达之地。
潇沉看了几眼，收了起来。
夜风从树冠的缝隙里灌下来，把火堆吹得往一旁偏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林间暗处射了出来。
快得来不及反应。
那黑影穿过火光照亮的边界，破空声被篝火燃烧的噼啪声盖去了大半。
等看清那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它已经穿透了火光与暗处之间的那道界线。
那是一支箭，射中了孙立。
他正侧着身跟李元风说话，那支箭从正前方飞过来，没入张开的嘴唇中间。
箭杆从后颈透出去半截，钉进了身后的树干上。
孙立的身子猛地一僵，手垂了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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