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顺着箭杆往下淌，在树干上拖出几道暗红色的痕迹，汇进树皮的褶皱里慢慢渗了下去。
下一刻，一声惊呼划破了林间的死寂。
有——有人——
火堆周围的人哗地全站了起来。
有人拔剑，有人攥紧法器，有人猛的往树影深处扫了一眼又缩回来。
什么情况？
不知是谁，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
林子里面有人，放冷箭的！
沈青崖蹲在孙立的尸体旁边，目光落在那支黑色的箭矢上。
伸手想碰一下箭杆，可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箭杆上刻着一道极细的螺旋状纹路，从箭头一直延伸到尾羽。
这道纹路他隐约见过，在玄门缉魔堂的卷宗里。
这种纹路专属于一个人。
沈青崖的脸色瞬间变了。
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拔高到破了音：
霍千机！这是霍千机的箭！
霍千机。
这三个字从沈青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在场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寒意。
魔宗最臭名昭着的人之一，通玄巅峰，以弓入道。
这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躲在暗处放冷箭。
他杀过的人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而且杀人从不露面。
听见弓弦响的时候，箭已经在胸口上了。
苏红泪至少还会站在你面前让你看见她的脸，白骨僧至少念完佛号才会动手。
霍千机不一样，他什么都不会说。
只有弓、箭、和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魔宗的人？魔宗的人怎么进来的？！
李元风的脸瞬间白了，月白长衫下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但声音还绷得住，散开！别聚在一起！找树遮挡！
话刚喊出口，第二支箭到了。
快。
比第一支还要多。
火光与暗处之间那条界线几乎捕捉不到任何轨迹，只有一道极细的破空声从林中深处传来。
潇沉一直没动，但双能看透千丈外蛛网的眼睛在黑暗中捕捉到了那支箭的轨迹。
从东南方向的树冠间射出，穿过二十余丈的距离，直取火堆正前方。
与此同时，右手动了。
弯腰捡起脚边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碎石，臂力灌注，猛地掷了出去。
石块破空而出，直迎那支黑箭。
可那箭太快了，快到石块只擦中了箭尾的羽毛，偏了一线。
偏了，但没有打掉。
那支箭带着被石块擦偏的余势扎进了后面一个人的胸口。
苍梧剑派的弟子。
人被箭矢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整个人被冲击力带得双脚离地又落下，像一块破布挂在了那里。
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箭杆，嘴里涌出一口血沫，挣扎了一下，头一歪，不动了。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又炸开。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几十个人轰地四散开来。
有人朝密林深处冲去，有人就地翻滚着躲进灌木丛后，有人慌不择路地撞上了同伴的肩头又弹开。
剑出鞘的声音、脚步踩碎枯枝的声响、粗重的喘息声、压低了嗓子的咒骂声混成一片。
潇沉没有跟着人群乱跑，一把抓住陆方的胳膊，
陆方没有问去哪儿，跟着就跑。
两人冲进火光照不到的暗处，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和碎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奔。
潇沉跑得极快，眼睛在黑暗中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粗壮的树干、地下的藤蔓、低垂的枝条，所有可能绊倒人的东西在视野里都清晰无比。
带着陆方左闪右避，穿过两棵巨木之间的窄缝，一个猛子扎进了更深的密林里。
这时，身后传来李元风的喊声：
各自隐蔽！就近找掩体！别往一个方向跑！
声音被人群的慌乱吞噬了大半，但那些惊慌失措的弟子终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开始有意识地朝不同方向散开。
月白长衫的身影一闪，李元风自己也钻进了林子里，头也不回地往西边去了。
几十个人的队伍，顷刻间散了。
林子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堆无人添柴的篝火还在噼啪燃烧，火光把空地上两具钉在树干上的尸体照得清清楚楚。
孙立的头低垂着，血已经不流了。
苍梧剑派那个年轻弟子的身子歪向一侧，手臂垂着，指尖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血腥气。
潇沉跑出一段距离之后猛地停了下来。
靠在树干上侧耳听了片刻，确认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才压低声音道：
陆方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霍千机…他怎么会在这里？秘境传送阵不是只有玄门能…
不知道…
潇沉摇了摇头，但人已经进来了，而且很可能不止他一个…
陆方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呼吸明显粗了几分。
那咋办？
潇沉没有回答。
靠在树干上，目光在黑暗中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霍千机的箭太快了，全力掷出的石块只能擦中尾羽，改变不了箭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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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通玄巅峰的强者用弓偷袭一群法相合道的年轻人，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对等的较量。
能找到他吗？
潇沉没有接话。
抬头看了一眼暗处的方向，眼底沉着一片异样的冷静。
霍千机之前在东南方向的树上…
顿了顿，第一箭从东面来，第二箭从东南面，都是高处，换了位置但没换方向，应该还在那片范围里…
陆方顺着潇沉的目光看了一眼东南方浓密的树影，那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能看见他？
现在看不见…
潇沉摇头，但我能看清箭飞来的轨迹，他在高处居高临下射人，那片林子的树冠连成片，他要换位置很容易，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地势低，视野窄…
陆方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声音压到最低：
那怎么办？
找地方…
说着，转身就走。
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陆方跟在潇沉身后，两道身影在密林的黑暗里无声移动着。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杂乱的脚步和压低的呼喝，不知道是谁在跑，也不知道是朝哪个方向。
声音很快就被夜风吞没，林子重新恢复了压抑的寂静。
这寂静里裹着杀气，让人后背发凉。
谁都说不准下一支箭会从哪个方向来。
而几十个人散在这片林子里，谁也不知道明天天亮之前还能剩下多少。
众人四散之后，林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潇沉带着陆方跑了一段，在一处地势略高的缓坡后面停了下来。
坡上生着一丛密实的灌木，正好挡住两人蜷缩的轮廓。
潇沉半蹲在灌木后面，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扫视着四周的暗处。
眼睛在黑暗中一寸一寸犁过去，把所有能看清的角落都过了一遍。
这时，看见了几个慌不择路奔跑的人影。
有的贴着树干猫腰往东边摸去，有的一头扎进更深的密林里不见了踪影，还有两个叠在一起蹲在一棵枯倒的巨木后面，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但霍千机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在视野里。
陆方喘匀了气，也开始留意四周的动静。
看见一个穿灰蓝道袍的青羊观弟子从右前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脚步虚浮，几乎被一条横生的藤蔓绊倒。
陆方从灌木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压着嗓子低呼了一声：
这儿！过来！
那弟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连滚带爬地钻进了灌木丛后面。
紧接着陆方又看见两个人影从不同方向摸近，一个是巽殿的林小青，另一个是个穿墨绿短衫的陌生人，看衣裳像是石鼓门的弟子。
陆方挨个把人叫过来，不多时那片灌木后面已经挤了十来个人，沈青崖宋晚池等人也在其中。
沈青崖靠着一棵树干坐下来时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多话。
宋晚池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柄短剑没松过。
此外还有四五个别宗的人，大家挤在灌木和树干围成的狭小空间里，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
怎么会有魔宗的人进来？
一个石鼓门的弟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但压不住底下的怒意，秘境是玄门开的，传送阵只有玄门能启动，他们怎么进来的？
不知道…
沈青崖开口，声音沉稳得，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一个穿灰衫的年轻弟子忽然哽咽了一下，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明显的哭腔，一个通玄巅峰的强者在暗处放冷箭，我们最高才法相境，拿什么…
说到一半没再说下去，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很轻，也没什么作用。
空气中压抑的恐惧几乎变成了实质的寒意，贴着每一个人的脊背往上爬。
有人开始低声念着什么咒文，声音碎碎，断断续续，听着反而让人更慌了。
潇沉回头看了那哭了的弟子一眼。
控制住你的情绪…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中格外清晰，你抖成这样，气息波动会传出很远，若是霍千机在暗处看到你，一箭就能要你的命，顺便把我们所有人都暴露了…
那弟子抬起头来，满脸是泪，但被潇沉这句话一激，硬生生把抽噎声咽了回去。
旁边几个人原本也在微微发颤，听见这话之后都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连呼吸都压下去几分。
陆方凑过来低声道：
怎么办？
潇沉的目光仍在外面暗处游移，声音平稳，霍千机是强者不假，但只要他靠近，我就能看见他，只要他露面…
话没说完，林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惨叫，像是刚发出半声就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所有人都猛地绷紧了身子，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有人攥着兵器的手又紧了几分。
黑暗中那声惨叫的余音在林子里回荡了片刻，然后被夜风卷走，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灌木丛后面安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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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可除了风声和远处不知名的虫鸣之外，什么都听不见。
不知道是谁死了，也不知道死在哪里。
这种不知道才是最折磨人的。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沈青崖开口，霍千机在暗处一个一个地杀，迟早会把所有人杀光，等他把人清得差不多了，我们这十来个人也躲不了多久…
宋晚池点了点头：不如把他找出来，众人联手，他再强，猛虎也架不住群狼，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我们至少还有七八个能打的，把他引出来围攻，未必没有活路…
旁边几个弟子交换了一下眼神。
有人犹豫，有人摇头，有人攥着拳头看地面。
但宋晚池的话确实有分量，比起蹲在这里提心吊胆等死，主动做点什么至少让人心里有个底。
潇沉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目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人思路清楚，胆子也够大。
在这种局面下还能保持冷静，果然不愧是玄门最优秀的年轻一辈。
我也是这么想的…
潇沉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黑暗的深处，躲下去没有用，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总不能天天提防着头顶上落箭，必须把他找出来解决掉…
可怎么找？
石鼓门的那个弟子问了一句，他躲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我们一出去他就看见了，他放箭我们都不知道箭从哪儿来…
我能看见…
灌木丛后面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潇沉身上。
黑暗中看不清潇沉的表情，只能看见侧脸的轮廓和那双在幽暗中微微泛光的眼睛。
他只要露面，我就能看见他在哪儿，哪怕是一瞬间，只要他放箭，我就知道他站在哪棵树上、面朝哪个方向、准备往哪边撤…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声音不高，问你们一句，敢不敢玩一把大的？
黑暗中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攥紧了手中的兵器，有人互相看了一眼。
沈青崖第一个开口：
你说…
宋晚池跟着点头：
你说怎么做…
陆方蹲在潇沉旁边，没说话但手里的剑紧了紧。
怎么做？
石鼓门的弟子又问了一遍。
潇沉把目光从暗处收回来，落在面前这十个人的脸上。
灌木丛外面的夜风忽然大了一些，把树冠吹得哗哗作响。
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被风送出去。
找个诱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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