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饵?
几个字落进夜色里,灌木丛后面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有人反应过来这话的分量,脸色刷地白了。
石鼓门的弟子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做饵?那可是霍千机的箭!方才那两箭你看见了,他出手,擦中就是…
不一定死…
潇沉打断他,他不是每箭都用全力,第一箭射孙立的时候箭速估计只有七成,第二箭比我预想的快,但射完之后收弓的节奏没有变,通玄巅峰的强者出手也需要蓄力,不可能次次都是巅峰强度,如果刚好碰上他蓄力的间隙,那一箭也许只是法相境的水准…
灌木丛后面没人说话,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
不一定死?
说得轻巧。
那支箭扎进胸口的时候,众人可是亲眼看见那人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垂下来的尸体,前后不过一息。
潇沉嘴里不一定死这几个字放在这场面里,听起来跟没什么两样。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
有饵就一定能找到人?
能,只要我能看见诱饵,他动手我就知道他在哪儿,只要我看见他,他就跑不掉…
又有人开口,是那个方才哭过的灰衫弟子,这回声音比之前稳了些,但底气还是虚:
找到之后呢?就算看见了又怎么样?他可是通玄巅峰…
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时,所有人都想起来了。
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年,在外头的传言里可是跟明无涯在十二楼正面交过手的人。
一个破五境的强者,去对付一个霍千机,似乎很合理。
几息沉默之后,有人拍了拍胸口。
声音不大,但那只手掌拍在衣料上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我去…
所有人都顺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人靠坐在灌木边缘,皮肤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质地,在黑暗中泛着石料般的光泽。
泥丸宫弟子,石破。
这人从进秘境开始就没怎么开过口,存在感极低。
但此刻一站出来,所有人都觉得那块地方突然变坚实了。
泥丸宫修的是肉身。
天生石肤,刀枪不入,合道境的修为但肉身强度堪比法相境巅峰。
他是进来这批人里防御最高的,没有之一。
潇沉看着石破。
石破也看着潇沉,面孔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神沉稳得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霍千机的箭打在我身上未必能穿透…
疼还是会疼的…
潇沉道。
疼死不了人…
潇沉点点头,从怀中取出十张防御符叠成一沓,递了过去。
符纸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是加强过的复合符,每一张都够挡一次合道境的一击。
贴在内衬上,能挨几下算几下。
石破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符纸上的纹路,没说话,一张一张地贴进了衣襟内里。
动作沉稳利落,贴完之后按了按胸口的位置,抬头朝潇沉点了点头。
我准备好了…
灌木丛后面的人开始往后退,把中间的空地腾出来。
石破深吸了一口气,从藏身处站起来,迈步走进了黑暗中。
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扎实,灰白色的身形在树影之间晃动着,像是故意放大了动作让人看见。
潇沉眯起眼,目光锁住了石破的轮廓。
视野中所有细节都清晰无比,每一片叶子的脉络、每一根枝杈的走向、每一缕夜风穿过树冠时带动的晃动。
石破走了一段,开始放慢脚步。
像是漫无目的地穿行在林间,偶尔停下来扶着树干歇一歇,偶尔低头看看脚下的落叶,动作自然得像一个迷了路的人。
这时,林子里风忽然停了。
石破的脚步顿了一瞬。
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像是弓弦在被缓缓拉开的震颤从极远处传过来,贴着地面轻轻震动。
下一刻,箭来了。
破空声来得比预想的快。
黑光从西南方向的上空掠来,直取石破的后背。
石破没有回头,猛地侧身扭了一下腰,那支箭擦着左肩飞过去,在肩头的石肤上刮出一道白印,火星迸溅了几粒。
箭矢扎进了身旁的树干里,箭尾的羽毛还在剧烈震颤。
石破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
左肩那道白印上浮出一条浅浅的裂痕,没有血。
咬了咬牙继续往林子里跑了十几步,拐了个弯朝南边折去。
第二箭紧跟着到了。
这一次箭速比方才快了近三成,角度刁钻,从右侧斜上方射来,直取肋下。
石破的反应没有第一箭那么快,只来得及沉腰缩肩让箭矢从肋骨边缘擦了过去。
箭尖刮过石肤表面的声音刺耳得像铁片刮过石头,灰白色的皮肤上犁出一道半指深的沟槽,碎屑纷飞。
石破闷哼了一声,脚步忽然变得踉跄,身形一晃几乎要跌倒。
这时,第三箭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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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时候石破正好转身,那支箭从小腿外侧穿透过去,带出一蓬暗色的血花。
石破整个人往前扑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双腿猛地蜷了一下又松开,人趴在落叶堆里不动了。
林中安静了一瞬。
潇沉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
从第一箭开始眼睛就跟着箭来的方向走。
西南方向,树冠以上约四丈处,一条横生的粗壮枝干后面,有道影子在动。
那影子很矮,蹲在枝干和树干之间的夹角里,几乎与树皮的阴影融为一体。
方才第一箭之前看见那影子微微晃了一下,那是拉弓时肩膀的起伏。
第二箭时影子换了个蹲姿,从右脚支撑换成了左脚。
第三箭射完之后那影子没有立刻动,像是在观察地上的石破死了没有。
霍千机。
潇沉终于能看清了他的轮廓。
中等身材,肩背微弓。
裹着一件灰黑色的紧身短袍,头上没有兜帽,露出一片剃得极短的花白头发。
脸隐在暗处看不真切,但能看清下巴的线条很硬,像是常年不笑的人脸上绷紧的纹路。
弓是黑色的,弓臂的弧度比寻常弓大了整整一圈。
弦是是暗红色的材质,也许是兽筋,也许是别的什么,在暗处泛着幽幽微光。
他确实在观察石破。
片刻之后轻轻吐了口气,像是确认猎物已经死了,开始缓缓收弓。
就是现在。
潇沉没有任何犹豫,从灌木后面无声的滑了出去。
脚尖落在地上时几乎没有声响,身形贴着树干的暗影快速移动。
陆方在后面张了张嘴想喊什么,被沈青崖一把按住了肩膀。
潇沉从一棵树后面闪到另一棵树后面,每一步都踩在霍千机视线的死角里。
他能看见霍千机的侧脸正在往远处张望,目光在扫视方才石破跌倒的位置附近有没有别人。
三十丈。
二十五丈。
二十丈。
十丈。
够了。
潇沉靠在一棵巨木背面,屏住呼吸。
深吸口气,开始引导死气入体。
可就在这时,心神忽然空了一下。
那一直沉寂在深处的死气,往常在需要力量的时候便会瞬间翻涌上来。
然后顺着经脉灌满四肢百骸,把境界推向破五境。
可是此刻,想要调用那股力量的时候,经脉里却空空荡荡。
什么东西都没有。
潇沉愣了半息,又试着催动了一次。
可死气沉在大地深处,像一块石头,纹丝不动。
没有了。
那能支撑他对抗破五境强者的力量,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消失了。
霍千机在高处微微偏了一下头,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
目光往潇沉藏身的这棵树的方向扫了过来。
潇沉靠着树干,呼吸压到最浅。
手指还搭在道符上,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起一层白。
没有死气,光靠道符和知天境的修为,哪怕在近身偷袭的情况下,也根本赢不了。
甚至连全身而退都做不到。
下一刻,霍千机的目光落下。
潇沉知道自己被发现了,没有任何犹豫,右手从符袋里抽出一张攻击符夹在指间。
灵气灌注进去的同一刹那朝头顶斜上方甩出,符纸在半空中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耀得整片树冠都亮了一瞬。
霍千机正眯着眼往下扫视,白光猛地爆开时下意识偏了一下头。
一瞬间的偏移。
潇沉从树干后面冲了出来,没有往陆方等人所在的方向冲,而是朝斜前方狂奔。
那个方向地形最密、视野最窄。
脚掌踩在落叶和碎石上每一步都蹬实了发力,整个人像一支被崩出去的弹丸,速度快得远超知天境的灵气消耗所能支撑的极限。
三息之内冲出了一段距离,可耳后响起了弓弦绷紧的震鸣。
霍千机的反应比潇沉预想的更快。
那团白光虽然闪盲了他一瞬,但通玄巅峰强者的感知远不止靠眼睛。
第二支箭追过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偏差,直取潇沉的后背。
潇沉在奔跑中猛地侧身弯腰,箭矢擦着后肩飞过,在肩胛骨上刮出一道血槽,火辣辣的痛感从肩膀炸开。
潇沉没有停,借着弯腰的惯性往前滚了一圈,起来时手已经从符袋里又抽出了三张攻击符。
看也没看往后一甩。
三张符在空中同时炸开,一张爆出刺耳的尖鸣,一张散成一片浓密的灰雾,一张炸出无数碎光点。
三种干扰铺满了霍千机正前方的视野,哪怕他感知再强也被这一片混乱的灵气波动遮蔽了判断。
潇沉借着这三张符拖延出来的短短两息又冲出了近十丈,矮林边缘的低垂枝杈已经出现在前方不到三丈处。
这时,又一箭来了。
更狠,更快。
霍千机似乎被潇沉的动作激出了真火,这一箭的箭速比前面两箭快了整整一个台阶,破空声几乎与箭身同时到达。
潇沉只来得及用左臂挡了一下,防御符在前臂上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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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碎裂的同时手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砸得往侧面偏去,整个人被带得踉跄了两步撞上一棵树干。
左臂剧痛,不知道有没有断,但没空去确认。
撞到树干的瞬间借力弹开,用尽最后的力气往矮林方向扑了进去。
低垂的枝杈劈头盖脸地打下来,在脸上、肩上、手臂上划出道道血痕。
但潇沉不管不顾的继续往里冲,越冲越深,身后隐约传来弓弦绷紧的嗡鸣。
但这一次箭矢穿进矮林之后被层层叠叠的枝条切割得偏了方向,从头顶三尺处掠过,削断了一片枝杈之后没入了黑暗。
潇沉没有停。
继续往矮林深处跑,穿过一片又一片密实的灌木和横生的藤蔓,脸上的血被树枝刮得到处都是,左臂垂在身侧晃荡着使不上力。
此时已经分不清方向了,只知道不能停。
霍千机就算不追进矮林,也一定在高处沿着林冠移动寻找射角。
不知道跑了多久。
也许是半盏茶,也许更久。
脚下一空踏进了一片松软的地面,整个人踉跄着摔进了一丛半人高的野草里。
草叶又密又韧,像一面墙一样把整个人裹了进去,趴在里面喘了好一阵才慢慢撑起上半身。
周围彻底安静。
没有弓弦声,没有破空声,没有脚步声。
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响和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潇沉翻了个身仰面躺在草丛里。
银灰色的天光从草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
呼吸粗重急促,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喉咙深处的铁锈味。
左臂确实断了,小臂中段能摸到一个不自然的弯折角度,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右肩后背的血槽还在往外渗,把身下的草叶染湿了一片。
脸上横七竖八的伤口火辣辣的烧着,耳朵上的伤倒是已经凝住了。
躺了好一阵才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已经不是方才那片矮林了。
现在所处的是一片开阔的草甸,野草齐腰深,在风里翻涌着银灰色的波浪。
四周没有地标,没有山脊线,没有河流声,连来路都被那片齐腰高的野草吞没。
潇沉站了一会儿,默默又坐了回去。
左右看了看,试图辨认方向。
但无论怎么看都觉得每一边的草长得一模一样,风吹起来的波浪也一模一样。
东南西北在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和身上那些伤口一起疼着。
迷路了,而且伤得不轻。
左臂断了,右肩在流血。
不知道霍千机追没追来,但就算追来了,以现在的状态也跑不了多远。
潇沉坐在草甸中央,把怀里剩余的符纸翻出来整理了一遍。
沾了血的挑出来放在一边,还能用的收好。
做完这些仰头看了看天穹上那层银灰色的光,估摸着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草甸上的夜风凉飕飕的,把身上的血腥味送出去很远。
把外袍脱下来撕成布条,咬着一端把左臂草草固定了一下,又在肩头那道血槽上缠了几圈。
手边有水有药,能先把血止住。
做完这一切重新靠进草丛里,把呼吸放慢,听着风声和草浪翻涌的声音慢慢平复心跳。
现在除了等天亮,什么都做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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