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草甸上，风渐渐停了。
潇沉靠在草丛里，左臂用布条缠了几圈之后固定好了。
虽然还是疼，但至少不会随着动作乱晃。
右肩的血槽被自己用手压了很久才止住渗血，伤口的边缘已经开始发干，凝出一层薄薄的痂。
脸上那些树枝刮出来的细口子被夜风吹着，一阵一阵的发紧。
闭着眼休息，呼吸放得很慢很浅，把经脉里残余的灵气收拢起来慢慢流转，不敢浪费一丝一毫。
不知过了多久，草甸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那声音很沉，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碾过草茎，贴着地面拖行。
紧接着是一道金属破风的尖啸，和什么东西撞击在硬质鳞甲上的闷响混在一处。
潇沉猛地睁开眼，压着呼吸侧耳听了片刻。
那声音从东南方向传来，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颤，像是两头巨兽在搏斗。
潇沉撑着完好的右臂慢慢探起身来，拨开面前高耸的草叶往那个方向望去。
视野豁开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草甸深处，一道黑色身影正与一条巨蟒缠斗。
那女子身形挺拔，墨色长袍在风中翻卷如旗，头戴黑色面纱，只露出一双紫色的眼眸。
手中一柄暗银色的长剑，剑身细长，剑刃泛着幽冷的光芒，在银灰色的天光下像一道流动的水银。
动作极快，每次出剑都带着一股子悍勇的狠劲，完全没有花哨的套路。
剑剑都奔着巨蟒的七寸和要害去，像是常年在刀尖上滚过来的人。
巨蟒的身躯粗如水桶，通体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甲，鳞片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头颅高高昂起，比人还高出大半个身子，猩红色的蛇信在空气中一伸一缩。
尾巴在搏斗中横扫而过，把齐腰高的野草整片整片地压平，露出底下的泥土和碎石。
但那黑衣女子不退不避，每次巨蟒攻击她就迎着剑光切过去，暗银色的剑刃在鳞甲上刮出一串火星，同时削下一片鳞片。
潇沉盯着那道身影看了一瞬，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猛的撞了一下。
前些日子在坤殿竹海边缘看见的那个模糊轮廓。
挺拔…
削瘦…
站在雾气里让看不清边缘的身影。
那道身影和眼前这个正在挥剑的女子叠在一起，一模一样。
一瞬间，他认出了她。
那双紫色的眼睛在剑光中一闪而过的时候他认出了她。
那柄暗银色的长剑在夜空中划出弧线的时候他认出了她。
那打架时候的狠劲，那不闪不避迎着攻击冲上去的悍勇，那肩背挺得笔直的姿态…
林之一！
是林之一！
她怎么在这儿？
潇沉压着呼吸没有出声。
目光紧锁在那道身影上，手不由自主的攥紧了膝下的草根。
巨蟒的攻击越来越猛，尾巴卷起大片的泥土和碎石朝林之一砸去，身形随之往前扑。
林之一侧身避开蛇尾的横扫，暗银色长剑从下往上撩起来，剑刃精准地切进了巨蟒腹侧鳞片缝隙之间那道极细的软肉处。
噗的一声闷响，暗青色的鳞甲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暗红色的血从伤口中涌出来，喷溅在草叶上。
巨蟒吃痛猛地弹开数丈，蛇身剧烈翻腾着把周围的草压倒了一大片。
头高高昂起，蛇信伸缩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一倍，那双竖瞳在暗处泛着冷厉的寒光。
受了重伤，但没有退走，反而更加狂暴地扭动身躯。
蛇尾又一次横扫过来，带着比方才更迅猛的力道。
林之一侧身闪避，剑刃翻转着切进蛇尾边缘刮下一片鳞甲。
但和巨蟒缠斗了很久，体力和真气消耗都不小，这一剑的力道比方才弱了几分。
巨蟒抓住这个间隙猛扑上来，蛇头压下来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林之一后退一步，暗银色的长剑横在身前挡住了巨蟒的獠牙，剑身和毒牙撞击迸发出一串火花，整个人被撞得往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时，潇沉动了。
手指探进符袋抽出一张攻击符，用尽目力瞄准巨蟒腹侧那道正在冒血的伤口，将符纸掷了出去。
符纸穿过齐腰高的草叶划过一道弧线，精准从那道裂口钻了进去。
轰！
攻击道符在巨蟒体内炸开。
闷响从蛇腹深处传来，像是一声被捂住了的雷。
巨蟒的身躯猛地一颤，高高昂起的蛇头剧烈摇晃了两下。
整条蛇身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了似的抽搐着，暗红色的血从伤口里喷涌而出，洒得周围遍地都是。
林之一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在巨蟒剧痛失神的瞬间猛地踏前一步，暗银色长剑翻转下压，剑尖从巨蟒下颌那块最薄的鳞片缝隙里刺进去，贯穿了整个头颅。
巨蟒的蛇身猛僵了一瞬，然后重重地砸落在地，震得周围的草叶纷纷倒伏。
蛇尾在泥土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草甸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巨蟒尸体上的血还在往外淌，缓慢地渗进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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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着蛇类特有的腥膻味。
林之一站在巨蟒尸体旁边，持剑的手微微垂下来，胸口起伏了几下调整呼吸。
然后猛的转过身来，目光准确无误地锁住了潇沉藏身的那片草丛。
四目相对。
林之一的面纱在方才的搏斗中歪了一些，露出一截线条清冷的下颌。
眉头微微拧着，目光中带着警惕和审视，像是在辨认这个从暗处丢符出来的人是谁。
潇沉从草丛里站起来，身上的伤口被动作牵动了一下，疼得咧嘴龇了一下牙。
但没管那疼，一步跨过两人之间的草丛，右手伸出去，精准抓住了林之一的手腕。
林之一的手腕在潇沉掌心里僵了一瞬。
第一反应是抽回来，指尖已经扣上了剑柄，像是在判断这个衣衫破烂、浑身是血的陌生男人是不是谁。
但抬眼看见潇沉的脸和那双幽黑的眼睛，竟忘了没有挣脱。
潇沉拉着林之一就往草甸深处跑。
右腿还能发力，虽然身上到处都在疼，但跑起来的节奏没有乱。
一边跑一边回头扫了一眼方才那巨蟒搏斗的方向，果然，草甸远处的暗影中，几个庞大的轮廓正从不同方向缓缓移动过来。
那些影子的体型比巨蟒小不了多少，而且数量也不少。
快走…
潇沉头也没回，声音被跑动时的风扯得碎散，来大的了…
林之一跟上了潇沉的步伐。
目光掠过身后那些正在靠近的暗影，又落回潇沉拉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上。
手指传来的温度带着血气的温热和微微的颤抖，那是用力过度之后肌肉的余颤。
藏在面纱下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抽回手。
两人穿过齐腰深的野草往草原深处狂奔。
身后的暗影越来越远，逐渐被草浪吞没了轮廓。
不知道跑了多久，潇沉脚下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去，林之一反手一把拉住潇沉的胳膊，把重量接住了大半。
潇沉踉跄着稳住身形，又往前走了一段，然后砰的一声仰面倒在了草地上。
喘。
胸腔剧烈起伏着，每一口气都带着血沫，黏涩感从喉咙深处翻上来。
天穹上那层银灰色的光晕照在他脸上，把满脸的血痕和疲倦照得分明。
林之一站在潇沉旁边，低头看他，暗银色的长剑插在脚边的泥土里，两只手垂在身侧。
潇沉躺在草地上喘了好一阵，然后偏过头来看向林之一。
脸上浮起笑意，疲倦，狼狈，但真心实意。
嘴咧开的时候扯动了脸上的伤口，也没觉得疼。
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笑还挂在脸上，还没来得及收。
还想再说什么，但下一瞬，暗银色的剑尖抵在了潇沉的喉咙上。
快。
快到没有反应过来。
林之一反手拔剑的动作只用了半息，剑尖点在喉结下方，剑刃微微倾斜，只要再往前送半寸就能切开皮肉。
林之一俯视着潇沉，眼睛淡漠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没有温度，没有波动，更没有一点潇沉记忆中熟悉的影子。
剑尖抵上来的时候，面纱的下摆被拔剑的劲风斩开了一角。
很窄的一条裂缝，从下颌边缘裂开，露出底下小半张面容。
潇沉的眼神极好，一眼就看见了那道裂缝里透出的轮廓。
冷峻的下颌线条，微抿的唇角，健康的肤色。
是林之一。
那张脸他不会认错。
可那双眼睛不对。
冰凉，空茫，带着审视和警惕的疏离。
她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忽然从草丛里冒出来拉着她跑了一路的陌生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熟悉的感觉。
没有北邙山深处的默契，没有洛京的心照不宣。
什么都没有。
潇沉的笑慢慢收住。
你是谁？
林之一的声音从面纱后面传出来，带着刚经历搏斗后还没平复的气息，但也带着刀刃一样的冷意。
潇沉看着林之一的眼睛，喉咙被剑尖抵着，呼吸被压得极浅。
可目光没有从那双眼睛上移开。
他想在那里面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熟悉的痕迹。
可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干净得可怕，干净到让潇沉确认了一件他不愿意确认的事。
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隔着剑尖半寸的距离。
脑子里在这一瞬间转过了很多东西。
眼前的人是林之一，但也不是林之一。
她不在各大宗门进入的名单中却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解释。
她和霍千机是一样的。
用同一个方法进来，也就来自于同一个地方。
魔宗。
林之一，入了魔宗。
而且她似乎失去了记忆，或者被什么东西封住了记忆，又或许经历了什么改变。
可不管是什么原因，结果是一样的，她不认得自己。
潇沉压下心里翻涌的酸涩。
现在重要的是弄清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还不能让她察觉到自己认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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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快地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原本带着惊喜和重逢热切的那张脸慢慢变成了困惑和犹豫。
微微歪了歪头，目光从林之一的眼睛移到面纱上，又移到手中那柄暗银色的剑上，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
清音？
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是不是认错人了的那种迟疑，你是清音师妹吧？
潇沉抬了抬右手比划了一下，我方才在暗处看你背影还以为是你，你…
凑近了半寸，眯眼看了看，不太像啊…
林之一没有动。
剑尖依然指着潇沉的喉咙，但冰凉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潇沉又盯着林之一看了两息，然后猛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像是终于发现自己认错人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抬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认错人了，我师妹跟我走散了，她穿的黑衣服，瘦瘦高高的，方才远远一看还以为是你…
尴尬的笑了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又疼得吸了口气，对不住对不住…
林之一的目光在潇沉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片刻之后缓缓将剑收了回去，暗银色的剑刃垂落身侧，剑尖点在地上。
无事…
声音依然冷，但比方才松了一丝。
潇沉躺回草地上喘了口气，像是被剑指着吓到了似的拍了拍胸口。
偏头看了林之前一眼，压低声音道，对了，你是一个人？方才碰见魔宗的人了没有？
林之一的目光微微一凝。
魔宗？
潇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急促，我们方才在那边扎营休息，忽然就有人放冷箭，死了一个，有人认出来那是魔宗霍千机的箭，藏在暗处放箭，杀了好几个人，我们全跑散了，我也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说完看向林之一。
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波澜比方才多了一丝。
林之一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有…
那就好…
潇沉松了口气，撑着完好的右臂慢慢坐起，估计魔宗进来的不止霍千机一个，咱们最好别分开，万一又碰上了，人多也好有个照应，你要往哪个方向走？能不能捎上我一个？
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
林之一看着潇沉那张沾满血污的脸，在银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狼狈。
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坦荡，语气真诚，不像是在撒谎。
沉默了片刻，最终微微点了点头。
北面…
行，北面就北面…
潇沉撑着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草叶和泥土，朝林之一露出一口白牙。
对了，我叫潇沉，你怎么称呼？
林之一看了他一眼。
面纱下那双淡色的眸子平静如秋水，沉默了两息才开口。
燕七…
燕七…
潇沉重复了一遍，笑着点了点头，好名字，那我叫你燕姑娘？走吧燕姑娘，趁那家伙还没追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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