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389章 一路同行各藏机
  两人并肩往北走,速度不快。
  潇沉左臂吊着,右肩的伤口每走一步就牵扯着疼一下,那条布条缠得不够紧,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开始往下滑。
  不得不停下来用右手重新系了一遍,单手打结的动作笨拙得像个头一回系鞋带的孩子。
  林之一站在旁边看着他弄,没有搭手,也没有催。
  好了…
  潇沉把布条重新勒紧,龇了龇牙,走吧…
  林之一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步子不快不慢,正好是潇沉能跟上的速度。
  齐腰深的野草被两人趟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窄路,草叶擦过衣料的声音沙沙作响,偶尔惊起几只藏在草丛里的飞虫。
  天穹上那层银灰色的光一直均匀地铺着,看不出时辰,潇沉估摸着从后半夜到现在已经走了快半天了。
  草原依旧茫茫无边。
  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被草浪吞没,只有极远处隐约能辨出那片矮林的轮廓,像一道暗色的虚线描在地平线上。
  不敢回去。
  陆方和沈青崖他们应该已经趁着霍千机追自己的时候转移了。
  那些人都不傻,那么大的动静足够他们意识到该跑。
  而且陆方身上揣着四十张符,只要不正面撞上霍千机,自保绰绰有余。
  潇沉收回目光继续走。
  左臂吊在胸前,右肩的血槽已经结了薄痂,但走久了又有细微的血丝渗出来,把布条染出淡红色的印痕。
  忍着没吭声,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眼前的局势。
  林之一跟在自己身边。
  这个情况就足够琢磨很久。
  自己给了个台阶她就下了。
  方才在草甸上说同行的时候,她也只沉默了几息就点头答应。
  这太顺了。
  按理说,她最合理的反应应该是拒绝。
  萍水相逢,互不相识,对方还一身是伤拖累行程,正常人都会选择自己走。
  可她同意了。
  除非她本来就不想一个人走。
  或者更准确的说,她需要一个理由留在某个人身边。
  潇沉心里慢慢浮出一个轮廓。
  林之一的性格他了解,即便失忆了,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变太多。
  她不是那种会主动靠近别人的人。
  她选择留下,一定有别的原因。
  而她现在属于魔宗,行动自然也代表了魔宗的态度。
  魔宗费了那么大劲混进秘境,不可能只是为了杀几个年轻弟子过过瘾。
  霍千机杀人估计是为了制造混乱,但混乱之后一定有别的目的。
  传承?
  难不成魔宗要的是秘境的传承?
  很可能。
  他们缺少情报。
  玄门有记录,有历代长老的手绘图卷,有各殿积累下来的探索经验。
  魔宗什么都没有。
  他们混进来之前也许做过一些功课,但对秘境内部的地形、禁制分布、危险区域的理解,绝对比不上这些出身名门正派的弟子。
  而自己身上正好有,虽然图上到了深处就是空白,但前面那片区域的地形标注是魔宗轻易拿不到的。
  林之一留在自己身边,也许就是为了那张图。
  当然,也可能是为了更多东西。
  但无论怎么说,她都不会主动开口要,否则就暴露了身份。
  所以只能跟着自己走,等自己慢慢给她透露那些信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潇沉脚步开始发飘。
  失血加上断臂的消耗让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额头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忍了一段路,最后终于扛不住,腿一软在草地里坐了下来。
  歇…歇会儿…
  喘着气挥了挥手,嗓子里带着沙哑气音,燕姑娘,你要是着急赶路便先走吧,我休息一会儿就能追上来,你留个方向就成…
  林之一停下来回头看了潇沉一眼。
  面色苍白,左臂的布条染上了血,右肩那块衣料也被渗出来的血渍洇成深色。
  坐在草丛里喘气的样子不像装的,确实是走不动了。
  目光在潇沉身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朝四周看了看。
  东北方向约莫百丈处,草色比周围深了一块,隐约能看见水面的反光。
  抬手指了一下:去那儿歇…
  潇沉顺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撑着右臂爬起来。
  嘴角翘了一下,嘴里应了一声,心里那杆秤又往下沉了一分。
  那里是处浅潭,潭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铺着圆润的卵石。
  潭边生着一圈矮矮的芦苇,芦花在无风的空气里静静地立着,银灰色的天光在水面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泽。
  林之一走到潭边蹲下来摘了面纱掬水洗了洗手。
  潇沉在后面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左臂的布条解开重新换了一遍。
  清洗伤口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伤处,疼得倒吸了口凉气。
  林之一没有回头,但潇沉注意到林之一洗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像是听见了自己吸气的声音又假装没听见,顿了半息才继续掬水。
  洗完之后把面纱重新戴好之后走回来,在离几步远的地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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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靠着草丛面朝潭水,像是压根不在意旁边有个人在干什么。
  潇沉把右肩的伤口也重新裹了一遍。
  处理完之后靠着身后的土坡把腿伸直了,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太累了,累到有那么一小会儿连思考都停了。
  风声穿过芦苇杆的间隙带出细碎的呜咽,水面上的光斑微微晃动着,鼻息间是泥土和青草被露水浸透之后的清冽气息。
  林之一背对着潇沉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墨色长袍的衣角垂在草地上。
  偶尔会偏一下头,像是看天色又像是听远处的动静,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安静坐在那里。
  潇沉望着林之一的背影,心里有一根弦被扯了一下。
  银灰色的天光渐渐沉下去,变成蓝灰色。
  那光很淡很柔,像黎明前或者入夜后的时刻。
  这时,林之一摘下了斗笠。
  动作很轻,抬手把斗笠从头顶取下来搁在身侧的草地上,然后微微仰了仰头,像是让脖颈放松一下。
  暮光从正前方落下来,铺满了整张脸。
  潇沉的目光落在林之一的脸上,好一会儿没移开。
  冷峻的眉骨和下颌线,微抿的唇角带着天然的倔强弧度,像是画师用最细的笔锋勾勒出来的轮廓。
  她身上一直有种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气息,那是经过打磨的英气。
  像是被风沙和刀光反复刮过,没有磨损,反而磨出了更分明的棱角。
  和在洛京最后一次见她的样子相比,瘦了一些。
  脸颊的轮廓比以前更清晰,眉宇间多了一层抹不掉的倦色。
  紫色的眼睛望着潭水的方向,目光放空,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潇沉看着林之一,心里慢慢涌上复杂情绪。
  上一次看见这张脸是什么时候?
  很近,却又好像是很久以前。
  久到中间隔了洛京的血,竹海的雾,和传送阵的白光。
  这中间她杀了人,失了忆,入了魔宗,做了自己不知道的事。
  可她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那个在玄天鉴和自己共事,在洛水边和自己游玩,在不系舟替自己挡过招的女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坐在水潭边,不记得任何故人。
  一定很苦吧。
  潇沉看着林之一的侧脸,看得久了,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画面,和安宁的时候很像。
  不过看的人反了过来…
  林之一感觉到潇沉目光停在自己脸上,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暮光落在潇沉的侧脸上,把苍白疏离的轮廓照得又薄又透。
  眼睛还望着她,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没来得及收回来。
  眉头微微一皱。
  你看什么?
  潇沉愣了一下。
  目光和林之一的撞上时才发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太长时间。
  可嘴比脑子快了一步,脱口而出:
  看你啊,林大人…
  林大人?
  林之一的眉头又皱紧了一分,紫色的眼睛里浮起一丝警惕和疑惑,谁是林大人?
  潇沉心里一凛。
  这三个字从嘴里滑出来的瞬间心下暗道坏了。
  这是下意识的反应,是相处时候养成的称呼,根深蒂固到即使面对一张陌生冷漠的脸也脱口而出。
  喉结动了一下,脑子飞速转了一圈,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
  没什么…
  摆了摆手,一个故人,长得跟你有点像,方才有一瞬间看恍惚了…
  说完偏过头去假装看潭水,把这个话题轻轻拨开。
  林之一盯着潇沉侧脸看了两息,见他不再继续说,便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潭面。
  暮光从两人之间淌过去,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对了…
  潇沉忽然开口,语气随意,你是怎么惹上之前那条巨蟒的?那蛇看着不好惹,你一个人跟它打了那么久…
  林之一的目光没有离开水面。
  没惹,它冲过来的,我便打了…
  你不知道它为什么冲过来?
  不知道…
  潇沉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又沉默了一小会儿,换了个话题:
  你应该是和神庭那边的人一起走的吧?怎么分开了?
  林之一的手指在膝上收拢了下,动作极轻,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闹了点儿不愉快,就分开了…
  潇沉了一声,没有追问。
  目光落在林之一的侧脸上,紫色的眼眸在暮光中映着水面的碎光,平静无波。
  但潇沉看见了,林之一说话的时候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在说谎。
  但潇沉没有拆穿。
  重新靠回土坡上,仰头望着天穹。
  暮色又深了一层,蓝灰色的天幕像一张被揉皱的绸缎铺在上面,看不到尽处。
  闭上眼,脑子里继续盘算。
  魔宗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秘境传送阵只有玄门能开,外人是绝对摸不到阵眼启动方法的。
  除非玄门内部有人配合。
  有人在内侧接应,在传送阵开启的瞬间做了什么手脚,让另一道传送法阵趁虚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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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是谁,潇沉想不出来。
  玄门上下几千号人,范围太广了。
  但有一件事比这个更让潇沉心惊。
  霍千机来得太快了。
  秘境这么大,草原辽阔、林深谷险,百余人分散进去像水银泻地,就算霍千机是通玄强者,想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他们扎营的位置也几乎不可能。
  除非有人提前通风报信,或者路上留下了线索。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能是从秘境内部送出的消息。
  也就是说,在进来的这百余人里面,在这群各大宗门精挑细选的年轻弟子中间,有魔宗的内奸。
  是谁?
  不知道。
  但这个人一定存在,而且在某个时刻和霍千机通过气。
  潇沉在脑子里把所有人的脸过了一遍,但太混乱了,信息太少。
  只能把这个念头暂时存着,等更多的线索浮上来。
  睁开眼,望着天穹上那层越来越深的暮色。
  晚风从芦苇丛那边吹过来,带着水面微凉的湿气和芦花特有的涩味。
  林之一还坐在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脊背挺拔如旧。
  重新戴好的斗笠取下来搁在膝上,一只手搭在剑柄上,指尖轻轻敲着暗银色的鞘身,像是在无意识地打什么拍子。
  潇沉收回目光,呼吸放平。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脑子没有停下。
  把这些线头一根一根拾起来,在暮色里细细梳理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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