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往北走,速度不快。
潇沉左臂吊着,右肩的伤口每走一步就牵扯着疼一下,那条布条缠得不够紧,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开始往下滑。
不得不停下来用右手重新系了一遍,单手打结的动作笨拙得像个头一回系鞋带的孩子。
林之一站在旁边看着他弄,没有搭手,也没有催。
好了…
潇沉把布条重新勒紧,龇了龇牙,走吧…
林之一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步子不快不慢,正好是潇沉能跟上的速度。
齐腰深的野草被两人趟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窄路,草叶擦过衣料的声音沙沙作响,偶尔惊起几只藏在草丛里的飞虫。
天穹上那层银灰色的光一直均匀地铺着,看不出时辰,潇沉估摸着从后半夜到现在已经走了快半天了。
草原依旧茫茫无边。
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被草浪吞没,只有极远处隐约能辨出那片矮林的轮廓,像一道暗色的虚线描在地平线上。
不敢回去。
陆方和沈青崖他们应该已经趁着霍千机追自己的时候转移了。
那些人都不傻,那么大的动静足够他们意识到该跑。
而且陆方身上揣着四十张符,只要不正面撞上霍千机,自保绰绰有余。
潇沉收回目光继续走。
左臂吊在胸前,右肩的血槽已经结了薄痂,但走久了又有细微的血丝渗出来,把布条染出淡红色的印痕。
忍着没吭声,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眼前的局势。
林之一跟在自己身边。
这个情况就足够琢磨很久。
自己给了个台阶她就下了。
方才在草甸上说同行的时候,她也只沉默了几息就点头答应。
这太顺了。
按理说,她最合理的反应应该是拒绝。
萍水相逢,互不相识,对方还一身是伤拖累行程,正常人都会选择自己走。
可她同意了。
除非她本来就不想一个人走。
或者更准确的说,她需要一个理由留在某个人身边。
潇沉心里慢慢浮出一个轮廓。
林之一的性格他了解,即便失忆了,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变太多。
她不是那种会主动靠近别人的人。
她选择留下,一定有别的原因。
而她现在属于魔宗,行动自然也代表了魔宗的态度。
魔宗费了那么大劲混进秘境,不可能只是为了杀几个年轻弟子过过瘾。
霍千机杀人估计是为了制造混乱,但混乱之后一定有别的目的。
传承?
难不成魔宗要的是秘境的传承?
很可能。
他们缺少情报。
玄门有记录,有历代长老的手绘图卷,有各殿积累下来的探索经验。
魔宗什么都没有。
他们混进来之前也许做过一些功课,但对秘境内部的地形、禁制分布、危险区域的理解,绝对比不上这些出身名门正派的弟子。
而自己身上正好有,虽然图上到了深处就是空白,但前面那片区域的地形标注是魔宗轻易拿不到的。
林之一留在自己身边,也许就是为了那张图。
当然,也可能是为了更多东西。
但无论怎么说,她都不会主动开口要,否则就暴露了身份。
所以只能跟着自己走,等自己慢慢给她透露那些信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潇沉脚步开始发飘。
失血加上断臂的消耗让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额头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忍了一段路,最后终于扛不住,腿一软在草地里坐了下来。
歇…歇会儿…
喘着气挥了挥手,嗓子里带着沙哑气音,燕姑娘,你要是着急赶路便先走吧,我休息一会儿就能追上来,你留个方向就成…
林之一停下来回头看了潇沉一眼。
面色苍白,左臂的布条染上了血,右肩那块衣料也被渗出来的血渍洇成深色。
坐在草丛里喘气的样子不像装的,确实是走不动了。
目光在潇沉身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朝四周看了看。
东北方向约莫百丈处,草色比周围深了一块,隐约能看见水面的反光。
抬手指了一下:去那儿歇…
潇沉顺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撑着右臂爬起来。
嘴角翘了一下,嘴里应了一声,心里那杆秤又往下沉了一分。
那里是处浅潭,潭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铺着圆润的卵石。
潭边生着一圈矮矮的芦苇,芦花在无风的空气里静静地立着,银灰色的天光在水面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泽。
林之一走到潭边蹲下来摘了面纱掬水洗了洗手。
潇沉在后面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左臂的布条解开重新换了一遍。
清洗伤口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伤处,疼得倒吸了口凉气。
林之一没有回头,但潇沉注意到林之一洗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像是听见了自己吸气的声音又假装没听见,顿了半息才继续掬水。
洗完之后把面纱重新戴好之后走回来,在离几步远的地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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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靠着草丛面朝潭水,像是压根不在意旁边有个人在干什么。
潇沉把右肩的伤口也重新裹了一遍。
处理完之后靠着身后的土坡把腿伸直了,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太累了,累到有那么一小会儿连思考都停了。
风声穿过芦苇杆的间隙带出细碎的呜咽,水面上的光斑微微晃动着,鼻息间是泥土和青草被露水浸透之后的清冽气息。
林之一背对着潇沉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墨色长袍的衣角垂在草地上。
偶尔会偏一下头,像是看天色又像是听远处的动静,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安静坐在那里。
潇沉望着林之一的背影,心里有一根弦被扯了一下。
银灰色的天光渐渐沉下去,变成蓝灰色。
那光很淡很柔,像黎明前或者入夜后的时刻。
这时,林之一摘下了斗笠。
动作很轻,抬手把斗笠从头顶取下来搁在身侧的草地上,然后微微仰了仰头,像是让脖颈放松一下。
暮光从正前方落下来,铺满了整张脸。
潇沉的目光落在林之一的脸上,好一会儿没移开。
冷峻的眉骨和下颌线,微抿的唇角带着天然的倔强弧度,像是画师用最细的笔锋勾勒出来的轮廓。
她身上一直有种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气息,那是经过打磨的英气。
像是被风沙和刀光反复刮过,没有磨损,反而磨出了更分明的棱角。
和在洛京最后一次见她的样子相比,瘦了一些。
脸颊的轮廓比以前更清晰,眉宇间多了一层抹不掉的倦色。
紫色的眼睛望着潭水的方向,目光放空,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潇沉看着林之一,心里慢慢涌上复杂情绪。
上一次看见这张脸是什么时候?
很近,却又好像是很久以前。
久到中间隔了洛京的血,竹海的雾,和传送阵的白光。
这中间她杀了人,失了忆,入了魔宗,做了自己不知道的事。
可她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那个在玄天鉴和自己共事,在洛水边和自己游玩,在不系舟替自己挡过招的女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坐在水潭边,不记得任何故人。
一定很苦吧。
潇沉看着林之一的侧脸,看得久了,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画面,和安宁的时候很像。
不过看的人反了过来…
林之一感觉到潇沉目光停在自己脸上,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暮光落在潇沉的侧脸上,把苍白疏离的轮廓照得又薄又透。
眼睛还望着她,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没来得及收回来。
眉头微微一皱。
你看什么?
潇沉愣了一下。
目光和林之一的撞上时才发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太长时间。
可嘴比脑子快了一步,脱口而出:
看你啊,林大人…
林大人?
林之一的眉头又皱紧了一分,紫色的眼睛里浮起一丝警惕和疑惑,谁是林大人?
潇沉心里一凛。
这三个字从嘴里滑出来的瞬间心下暗道坏了。
这是下意识的反应,是相处时候养成的称呼,根深蒂固到即使面对一张陌生冷漠的脸也脱口而出。
喉结动了一下,脑子飞速转了一圈,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
没什么…
摆了摆手,一个故人,长得跟你有点像,方才有一瞬间看恍惚了…
说完偏过头去假装看潭水,把这个话题轻轻拨开。
林之一盯着潇沉侧脸看了两息,见他不再继续说,便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潭面。
暮光从两人之间淌过去,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对了…
潇沉忽然开口,语气随意,你是怎么惹上之前那条巨蟒的?那蛇看着不好惹,你一个人跟它打了那么久…
林之一的目光没有离开水面。
没惹,它冲过来的,我便打了…
你不知道它为什么冲过来?
不知道…
潇沉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又沉默了一小会儿,换了个话题:
你应该是和神庭那边的人一起走的吧?怎么分开了?
林之一的手指在膝上收拢了下,动作极轻,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闹了点儿不愉快,就分开了…
潇沉了一声,没有追问。
目光落在林之一的侧脸上,紫色的眼眸在暮光中映着水面的碎光,平静无波。
但潇沉看见了,林之一说话的时候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在说谎。
但潇沉没有拆穿。
重新靠回土坡上,仰头望着天穹。
暮色又深了一层,蓝灰色的天幕像一张被揉皱的绸缎铺在上面,看不到尽处。
闭上眼,脑子里继续盘算。
魔宗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秘境传送阵只有玄门能开,外人是绝对摸不到阵眼启动方法的。
除非玄门内部有人配合。
有人在内侧接应,在传送阵开启的瞬间做了什么手脚,让另一道传送法阵趁虚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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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是谁,潇沉想不出来。
玄门上下几千号人,范围太广了。
但有一件事比这个更让潇沉心惊。
霍千机来得太快了。
秘境这么大,草原辽阔、林深谷险,百余人分散进去像水银泻地,就算霍千机是通玄强者,想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他们扎营的位置也几乎不可能。
除非有人提前通风报信,或者路上留下了线索。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能是从秘境内部送出的消息。
也就是说,在进来的这百余人里面,在这群各大宗门精挑细选的年轻弟子中间,有魔宗的内奸。
是谁?
不知道。
但这个人一定存在,而且在某个时刻和霍千机通过气。
潇沉在脑子里把所有人的脸过了一遍,但太混乱了,信息太少。
只能把这个念头暂时存着,等更多的线索浮上来。
睁开眼,望着天穹上那层越来越深的暮色。
晚风从芦苇丛那边吹过来,带着水面微凉的湿气和芦花特有的涩味。
林之一还坐在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脊背挺拔如旧。
重新戴好的斗笠取下来搁在膝上,一只手搭在剑柄上,指尖轻轻敲着暗银色的鞘身,像是在无意识地打什么拍子。
潇沉收回目光,呼吸放平。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脑子没有停下。
把这些线头一根一根拾起来,在暮色里细细梳理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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