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陆方被冻醒。
道观的破屋顶漏了大半夜风,后殿角落的干草堆根本挡不住寒气。
蜷成一团睡了大半宿,醒过来时两条腿都是麻的。
撑着墙坐起来,脖子僵得转不动,扭头一看,石破正站在殿门口。
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站在门槛上,灰白色的影子被晨光拉得细长,正望着外面那片稀稀疏疏的林子出神。
醒这么早?
陆方揉着脖子,嘴里发苦,灌了一肚子凉风。
石破没回头,天亮了…
陆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咔咔响了一串。
走到门口往外一看,白天的密林比夜里看着舒服些。
光线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白天看过去也没那么恐怖,就是脏。
走不走?
石破问着。
陆方点头,掏出油纸包,还剩最后一块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两人啃着饼往外走,穿过空地和乱石坡。
白天走夜路走黑的路,方向和路况清楚得多,脚程也快。
出了林子是一片起伏的丘陵,草不高,土是深褐色的,踩上去结实。
走到日头升到三竿高的时候,石破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闲话。
你说这秘境,到底有没有传承这回事?
陆方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紧不慢,闻言略微侧了侧头:
有吧…
有吧?
石破追上去并排走,这话你自己都不信吧…
历代记载都说有…
陆方郑重道,玄门先祖张乾坤坐化之前开辟此方小世界,将毕生修为与道法封存于此,有缘者可之,就是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拿到过…
那就奇了…
石破掰着手指数,这么多年来,少说进来了几百人吧?几百个人都?那张前辈的缘法也太挑了…
陆方想了想,开口道:
天知道,不过里面有宝贝是肯定的…
石破翻了个白眼,开口道:
现在能保住命就不错了,我可不想宝贝了…
陆方笑了笑,没接这话茬,不停往前走。
两人又走了大半个时辰,翻过一座矮山包,山下是条干涸的河床,河底全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
陆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蹲在河床中间扒拉了两下。
干嘛?
石破问道。
找点好看的石头…
陆方捡出一块青灰色的石头,拿袖子擦了擦,对着日头照了照,带回去当个念想,人家都说秘境里灵气蕴养出来的石头比外头的润,反正也捞不着传承,捡两块石头回去也不算白跑一趟…
石破站在旁边看着陆方挑石头,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是不是准备送小师妹啊?
陆方又捡起一块,掂了掂,不送师妹还送师兄啊,哥取向很正常…
说着,又捡了好几块。
石破看着,有些无奈。
走了…
两人沿着干涸河床走了几里地,又拐进一片矮树丛。
秘境里的植被长得古怪,有些树只有一人多高,但树冠大得吓人,枝叶铺开来遮了半亩地。
陆方钻树丛的时候被一根横枝挂了衣服,一声,袖子扯了个口子。
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有点儿心疼。
这套衣裳是临行前新做的…
石破看了眼,开口道:要不你走后面?
你不早说…
说了你也不听啊…
这人话少归话少,句句都往人肺管子上戳。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两人找了块阴凉处歇脚。
陆方翻了翻干粮袋子,空了。
朝石破摊摊手,石破从怀里摸出半块饼递过来。
你还有?
昨天没吃完…
陆方上下打量了石破一遍,你一个炼体的吃这么点儿,难怪练不出块头…
石破白了陆方一眼,没回话。
休息过后,继续出发。
当穿过一片枯草地时,陆方忽然看见了什么,脚步慢下来。
你看那边…
指了指南面。
石破顺着看过去。
枯草地尽头有一小片烧焦的痕迹,地面发黑,草茬子齐刷刷断了一截。
两人走近了看,焦痕不深,范围也小,看着不像妖兽折腾出来的。
陆方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点焦土闻了闻。
有人在这儿跟什么东西动过手…
石破四下打量了一圈,除了这片焦痕之外再没有别的痕迹,没有脚印,没有血迹,也没有尸体。
往哪边走了?
石破问。
陆方站起来转了半圈,目光在四周的地面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西北方向。
那里的草倒伏了一小片,像是有人快步穿过时带倒的。
那边,时间不会超过一天…
两人对视一眼,抬步追了上去。
石破步子稳,陆方腿长,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倒伏的草迹往前走。
越走草越深,脚下的土也越湿,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潮气。
走了大约两里地,草迹忽然断了,面前横着一条小河。
河不宽,三四丈的样子,水清澈见底,流速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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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的泥地上,有两个清晰的脚印。
陆方蹲在河边看了一眼,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点活泛气。
脚印不深,走得不急,应该不是逃命…
石破点了点头,往上游走了几步,找了一处水浅的地方,踩着一块石头跳了过去。
陆方跟在后头,跳的时候脚下一滑,半边鞋子浸了水,骂骂咧咧的上了岸。
两人循着脚印继续走。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开始暗了。
前面是一片稀疏的白桦林,树干笔直地伸向天空,树下铺了厚厚的落叶。
走进去的时候,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声响。
林子里很静,静得不正常,连鸟叫都没有。
陆方压低了声音,有古怪…
石破没说话,但步子也放轻了。
两人贴着树干往里摸,走了大约四五十步,白桦林忽然到了尽头。
前面躺着一个人。
穿件灰褐色的旧袍子,不是玄门的制式,腰带是苍梧剑派的样式,苍青色绣竹纹。
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陆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把人翻过来,借着暮色看了一眼。
三十出头的年纪,面色灰败,嘴唇发紫,胸口一道长伤口从左肩斜劈到右肋。
苍梧剑派的?
陆方探了探鼻息,还有气,极微弱。
抬头看了一眼石破,搭把手…
石破蹲下来,托着那人的肩和腰把人搬到旁边平整处。
陆方撕了自己的袖子按在那道伤口上,血已经不怎么往外渗了。
暗紫色的凝固了大半,底下的肉还翻着,看着瘆人。
喂,师兄?
陆方拍了拍那人的脸,听不听得见我说话?
那人的眼皮动了动,喉头滚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张。
陆方凑近去听,断续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止一个…
谁?谁不止一个?
魔宗…弓的那个…还有…
那人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像风箱漏了气,胸腔起伏了两下,又挤出几个字,还有…一个女的…
陆方心头一凛,扭头和石破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清楚了吗?
陆方压着嗓子问,那女的什么模样?
可那人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手指动了动,像是要指什么方向,抬到一半垂了下去。
眼睛半睁着,瞳孔开始散。
喂!别闭眼!
陆方伸手贴在那人胸口,灵气渡了过去。
可血又从伤口底下渗出,暗紫色的液体浸透了布条,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石破蹲在旁边,手按在那人脉门上,片刻后摇了摇头。
经脉断了,不止外伤…
话音落,那人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陆方皱了皱眉,把手收了回去。
石破在旁没有说话。
不多时,暮色又一次降临。
陆方站起来,把沾血的手在裤腿上蹭干净,哑着嗓子开口道:埋了吧…
旁边的土不深,底下全是碎石,石破用拳头砸了十几下砸出一个坑。
陆方把那人身上的东西摸了摸,一块苍梧剑派的身份令牌,半包干粮,两瓶金疮药,一封没拆的家书。
信封上写了吾弟亲启四个字,字迹端正,墨色有些褪了。
陆方把家书重新塞回那人怀里,和身份令牌放在一起。
然后用外套把人裹了,放入坑中,一捧一捧地盖土。
石破站在旁边等,等陆方把最后一捧土拍实,立了块儿石头。
二人回到林子边缘,坐在地上,面色都不怎么好看。
他说魔宗不止霍千机一个,还有一个女的…
能猜出来是谁吗?
这哪猜的出来…
陆方苦笑一声,魔宗的高手里头,最有名的女的是苏红泪,但那娘们是破五境的进不来,剩下的人我连名儿都叫不全…
石破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过了几息忽然说了句:苍梧剑派这回进来了三个人…
你怎么知道?
传送法阵前我数过,也不知别人怎么样了…
陆方听得出石破话里的意思。
泥丸宫也不止石破一人进来,他这是在担心同门。
行了…
陆方合上眼睛,歇会儿吧,别碰见魔宗的人没力气动手…
白桦林里的风又吹了一阵,把地面上新翻的土吹得干了一层。
半夜的时候,陆方翻了个身,半梦半醒嘟囔了一句,三块饼…也不知道够不够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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