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林的早晨来得早。
光从树冠缝隙里斜穿过来，碎金子一样洒在新土上。
陆方睁开眼的时候，石破正望着林子出神。
这么早？
陆方揉着眼睛站起来，腰背酸得厉害。
睡不着…
石破回头看了眼陆方，总觉着有人盯着…
陆方打了个哈欠，显然这一夜也没怎么睡好。
走吧…
二人收拾东西，继续赶路。
走了一天，傍晚时分在一处林子前休息。
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背后林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身。
白桦林深处，一道人影由远及近。
穿月白长衫，身量不高但背挺得直，隔着老远就朝这边望过来。
李元风。
陆方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有些复杂。
不过外面的恩怨归外面，现在能碰见活人，还是同门，总归是件好事儿。
李元风走近了，目光在陆方和石破脸上扫了一遍，嘴角微微一扯。
我还以为这地方就剩我一个活人了呢…
上下打量下陆方，挺惨啊…
陆方白了李元风一眼，敷衍道：彼此彼此…
李元风也没理陆方，看向石破，开口道：石公子，别来无恙…
石破点头回应，也多说什么。
李元风也不在意，自顾自在找了块石头坐下，姿态随意。
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喝了两口，又开口：南蛮子，这两天碰见什么人了？
陆方眼皮一跳。
碰见谁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方不咸不淡应了句。
怎么没关系？
李元风挑眉，现在这秘境里有魔宗的人，你我好歹是同门，相互也有个照应…
照应？
陆方忍不住乐了，你别背后捅刀就不错了…
李元风白了眼陆方，开口道：
行了行了，没和你玩笑，到底碰没碰见人？
李元风话难听，但最后一句话倒没说错。
眼下秘境里魔宗的人在暗处猎杀，多一个知情的人就多一分应对的余裕。
懒得跟李元风计较这些口舌，于是把这两天的经历大致说了。
狐妖、道观、白桦林…
那人说不止霍千机一个，还有个女的…
李元风听完，脸上的表情收了收，眉头微皱。
女的？
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浮劲儿少了大半，苏红泪进不来，那还能是谁？魔宗七煞里头女的就苏红泪一个啊…
陆方听着，没说什么。
你俩能活着走到这儿，倒是命大…
李元风靠在石头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在陆方和石破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行吧。既然碰上了，一起走吧…
说着，起身往林子里走去。
陆方和李元风不对付，但这时候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自然不会翻脸。
林子里面一处空地，拢了一小堆火，周围散落着些东西，看样子是李元风的营地。
天快黑了，明早亮了再说…
李元风说着，走到篝火边坐下，准备休息。
气氛不冷不热。
陆方靠着树干坐着，拿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圈。
石破在旁边不远坐着，手臂搭在膝盖上，双目半阖，像是假寐。
但耳朵在轻轻动着，正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这时，李元风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肉，撕了两口，忽然朝陆方那边递了递：
喏，南蛮子，吃不吃？
陆方看着那块肉，上面撒着盐粒和香料，闻着还行。
但李元风递过来的东西，下意识不想接。
自己带了…
拍了拍怀里空荡荡的油纸包，做得像那么回事。
矫情…
李元风把肉收回去自己嚼了，也没强给。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说话时候，一只兔子从林子里蹿了出来。
李元风眼疾手快，一剑毙命。
麻利的收拾完，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不多时，香味扑鼻。
李元风撕了一条兔腿，在手里掂了掂，朝陆方扔过来。
陆方下意识伸手接住，掌心托着那条滚烫的兔腿愣了一下。
李元风撕了另一条自己啃，你饿死了我还得挖坑埋你，麻烦…
陆方看着手里的兔腿，到底还是没忍住饿，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
肉烤得不算好，外头焦了里头还带着血丝，但饿了两天的人吃什么都香。
你还有点儿良心…
陆方含糊回了句。
李元风没应声，啃着兔腿望着天，长衫袖口上沾了油渍也没管。
石破在李元风扔过来另一块兔肉的时候也接住了，慢慢嚼着，吃相比两个人都斯文。
饭后无事。
李元风话也少了，闭着眼睛养神，偶尔睁眼扫一圈周围。
陆方有些困了。
连日奔波加上缺食少水的疲惫堆叠在一起，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似的。
靠在树上，脑袋一点一点，不知不觉合了眼。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被一阵凉意惊醒。
不是风吹的那种凉，是骨缝里往外渗的冷，像冬天浸了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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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睁眼，可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
四肢软绵绵的瘫着，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不对劲！
这三个字撞进脑子里的瞬间，听见旁边传来一声闷响。
强撑着掀开一条眼皮，只见石破歪倒在旁边，嘴角有一丝暗色的痕迹淌下来。
石破的眼睛睁着，正看着陆方。
陆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想抬手摸符袋，但胳膊像棉花一样耷拉着，浑身的气力被一点一点从骨头里抽走。
不知道中了什么毒，但那股寒意正从四肢往胸口逼。
这时，火堆那边有人站了起来。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走过来。
下一刻，月白长衫的下摆停在陆方面前。
李元风蹲下来，低头看着陆方。
嘴角噙着一点笑意，跟白天那副跋扈的模样判若两人。
南蛮子…
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身上道符不少吧？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的命不好，放心，一会儿就送你们两个上路…
陆方听着，想说话，可喉咙里只挤出一个气音，火烧火燎的疼。
李元风说着，伸手去摸陆方符袋。
就在指尖碰到袋口的瞬间，一道灰白影子猛的从地上弹起来。
石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整个人合身撞向李元风。
这一撞没使上全力，李元风往旁边闪了半步，石破撞空，踉跄着扑倒在脚边。
李元风瞧见，狠狠一脚踩向了石破。
石破闷哼一声，听上去十分痛苦。
而这一撞给了陆方时间。
陆方咬破舌尖，剧痛让脑子清明了片刻。
体内真气猛的运转，瞬间掌控了身体。
可就在握剑的一瞬间，李元风的剑到了。
一剑刺向陆方胸口，又快又准。
陆方瞧见，发现根本挡不住，只能咬牙提剑，意图以伤换伤。
这时，石破撑着身子，瞬间挡在了李元风的剑前。
剑刺在石破小臂上，火星四溅，石肤裂了一道缝。
石破闷哼一声，反手抓住剑刃便往外掀，李元风被带得往前一踉跄。
陆方趁这空当终于直起了腿，抖着手指从符袋里抠出三张符，看也不看全甩了出去。
三道金光在空中炸开，火堆被掀翻了，火星和灰烬满天飞。
李元风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挡了挡脸。
陆方一把攥住石破的手腕，就要逃走。
李元风瞧见，立马欺身而上。
石破刚站稳，李元风的攻击已经到了。
石破没退，甚至往前迎了半步，硬吃。
的一声巨响，剑劈在石破腰侧。
灰白石肤上迸出一串火星，长剑擦过石肤表面滑出去，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李元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剑下去连皮都没破。
石破趁他愣神的工夫，右手攥剑又一次攥住了剑刃。
李元风瞧见，真气灌入，同时用力一拧。
下一刻，石破指节发白，暗红色的液体从指缝里渗出来。
同时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手瞬间变形。
石破下意识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二人受伤，修为全失，唯一能活下去的机会就是陆方身上的道符。
石破懂，陆方也懂。
看得出石破在给自己争取机会，陆方也没有婆婆妈妈。
手伸进符袋，抓出了几张符。
与此同时，李元风一晃就到了二人面前。
石破不退。
左手迎向剑刃，五指张开直接抓。
刃口劈进掌心半寸停住，被石肤夹死在了里面。
握剑的手一拧，一声，剑身从中间断裂。
下一刻，一柄短刃从李元风袖底探出，直刺石破胸口。
石破抬手去挡，可手里断刃还没拔出来挡得不利索。
下一刻，李元风的短刃狠狠扎进去半寸。
石破闷哼了一声。
陆方瞧见，拼着最后那点力气将道符朝李元风甩了过去。
三张符在空中展开成一道青色的光网，罩向李元风全身。
李元风余光扫见，侧身闪避，光网擦着左肩落在空地上炸开。
但这一闪也给了石破一瞬的空当，整个人合身撞上去，把李元风撞退了三步。
李元风站住，低头看了一眼左肩上被符光燎过的地方，月白长衫烧出一个拳头大的黑窟窿，底下的皮肉见了红。
抬起头，唇边那点笑意终于散了。
陆方瞧见，没有丝毫犹豫，又是几道符丢了出去，然后拉着石破头也不回朝着后方跑去。
十几步后，两人脚下踩空，失重感瞬间传来。
此时陆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他娘的哪来的悬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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