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395章 石冷灯残夜未央
  不知多久过后,只听噗通两声,二人落在了冰凉的水中。
  水流湍急,将二人冲的东倒西歪。
  没多大功夫,便被乱石和峭壁撞的皮开肉绽。
  石破接连硬接李元风攻击,伤势严重,此时再也撑不住,昏了过去。
  陆方一边拉着拉着石破,一边用最后的力气寻找能落脚的地方。
  可眼前一黑,河水流入了地下。
  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任由河水带着漂流。
  体力不断流逝,陆方知道,自己撑不住的时候,就是二人的死期。
  在黑暗中,完全没有时间概念。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陆方的眼睛马上就要闭上的时候,忽然瞧见斜前方有个洞口。
  陆方眼前一亮,带着石破游了过去。
  自己先上,最后用尽全力将石破也拉了上去。
  坐在地上,靠着洞壁喘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缓过来一口气。
  毒还在骨缝里游走,一股寒意堵在胸口。
  不过至少心脏还在跳,脑子还算清楚。
  翻出火折子,质量不错,还能烧。
  拍亮了些,凑近去看石破。
  石破仰面躺在地上,灰白色的面庞在火光里显得异常苍白。
  陆方从来没见过石破的脸上能看出这种颜色。
  可此刻嘴唇发白,眼窝底下浮着一层灰青,连那双老实巴交的眼睛都合得比往日紧。
  呼吸浅短,胸口微微起伏,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石破?
  陆方拍了拍他的肩。
  没反应。
  陆方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探他的脉搏。
  腕间的跳动还在,但弱得几乎摸不着,指腹底下传来的力道细如游丝。
  把火举高了些,仔细查他身上那几处伤。
  右臂那道裂缝从腕到肘,已经不再往外渗血,创口边缘的暗红色凝成了一层薄痂。
  陆方顺着往下摸,摸到石破的右腿的时候,手顿了下。
  不对劲。
  右小腿的弧度不对,膝盖下面一截微微歪着,骨头的位置跟左边对不上。
  陆方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那条小腿,石肤底下那层骨骼似乎错开了半寸。
  断了。
  陆方的手收了回来,手指有点发凉。
  他想之前那声闷哼,只觉得头皮发麻。
  把火又往上举了举,检查后背。
  这一看,又皱了皱眉。
  只见一道暗红色的血痕横贯了整个后背,从右肩胛骨下方斜向左腰。
  伤口很深,石肤裂开的口子底下能看见发暗的血肉。
  陆方根本就不知道石破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但知道没有石破,自己绝对死在李元风的手里了。
  深吸口气,继续检查。
  除了几处大伤之外,剩下的便是密密麻麻的小伤口,多是漂流时候撞出来的。
  看着这满身的伤,陆方只喉咙发紧,你是铁打的吗?
  石破自然不可能回答。
  陆方狠搓了一把脸让自己清醒些,毒还在,但至少还能动,得先把石破这几处大伤处理了。
  把仅剩的可怜行李袋翻出来,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瓷瓶。
  掏出来一看,是个两指宽的青瓷小瓶,封口处贴着坤殿的标签,清瘴丸。
  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出发之前一位师兄塞给他的。
  说秘境内瘴气重,万一中了什么迷瘴的东西拿这个顶着。
  拔开瓶塞倒出一颗绿豆大小的褐色药丸,犹豫了一瞬。
  这玩意不是解毒的,但实在没有别的东西了。
  把药丸含在舌根底下,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冲上来,呛得皱紧了眉。
  药丸化开的时候,骨头缝里那股寒意被压下去了一截,虽然没彻底散,但至少腿上的力气回来了一些。
  把剩下的药丸倒出来数了数,还有四颗。
  塞回瓶里,小心收好。
  往深处走了几步,看见石壁下方有一小洼积水。
  水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积了浅浅一捧,清冽干净。
  拿水囊灌了一满,又撕了自己里衣的一块布浸湿。
  回到原处,开始处理石破后背那道血痕。
  用湿布把后背上的灰尘和干涸的血痂轻轻擦掉,伤口暴露出来。
  又撕了两条布,沾了水敷在伤口两侧。
  随后上了药,血不再往外渗,但伤口的颜色看着还是让人心里发紧。
  然后是腿。
  小心地托着那条右小腿,用手摸清了错位的骨头,咬咬牙一推一拧。
  石破在昏迷中轻轻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陆方用两块平整些的石片夹住断处,拿布条缠了好几圈,打结的时候手稳得很。
  最后是右臂。
  把伤口周围轻轻擦了擦,上了药,找了几根细枝卡在裂缝两头,缠布条固定住。
  处理完之后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盖在石破身上。
  石破的体温凉得吓人,摸上去像一块浸了冬水的石头。
  陆方凑近石破的脸看了一下,嘴唇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但很淡很淡。
  你可别死啊…
  说着,找了点儿树枝,用火折子点燃,升起了一小堆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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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忙活完往洞壁上一靠,腿伸出去,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瘫在那儿。
  抬头望着上方缝隙里漏下来的那一点微光,脑子不由自主的转了起来。
  李元风。
  这三个字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可陆方想不通。
  确实和李元风有过节,可那点过节顶多是拌两句嘴的份量,犯得着下毒杀人?
  他一个坎殿殿主的外孙,在秘境里杀同门,出去了怎么交代?
  不对。
  陆方把目光从洞顶收回,盯着符袋里的道符。
  李元风要杀自己,表面上是冲着他这袋子道符来的。
  可真是如此吗?
  他的外公是李道,而李道…
  陆方想着,脊背慢慢从洞壁上直起来。
  主持乾坤接引法阵的人里,就有李道。
  他是坎殿殿主,德高望重,法阵开启和关闭都由他坐镇。
  魔宗的人能混进来,如果不是法阵出了纰漏,就是有人把他们放进来。
  李道主持法阵,若他存了心思,在传送阵中做手脚,神不知鬼不觉。
  所以李元风要杀自己,未必是为了几道符。
  这时,陆方又想起第一天夜里的事。
  当时李元风第一个站出来说这地方开阔,能过夜,众人便在那里休息。
  然后,霍千机的箭就来了。
  当时没多想,如今回头去看,那很可能不是巧合。
  陆方攥紧了拳头。
  霍千机杀人那天夜里,孙立就坐在李元风旁边。
  箭来的时候孙立先倒,李元风几乎是同一息就喊了,反应快得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反应快。
  那是早就知道箭会来,等的就是这一声令下,让所有人散成没头苍蝇各自逃命。
  陆方想着,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如果这些推测都对,李道在法阵中做手脚放进魔宗的人。
  李元风在里面做内应,第一天夜里诱导众人聚集,引来霍千机屠杀。
  那魔宗在秘境内的人数,就绝不止霍千机和那个。
  那些在第一天夜里四散奔逃的弟子,有多少落进了他们的口袋?
  陆方闭了闭眼睛,只觉着寒意翻涌。
  正想着,旁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哼声。
  陆方猛的睁开眼,扭头看向石破。
  石破还趴着,脸侧在一边,眼皮底下的眼球动了动,嘴唇翕张了两下,发出一串含混的声响。
  陆方凑过去听。
  别碰…
  声音尖细,跟平时那副闷葫芦的嗓子完全不一样,像变了个人在说话。
  陆方愣了一下,以为石破烧坏了,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烫。
  赶紧拿湿布敷在石破额头上,石破的头动了一下,嘴里又在说什么,这回彻底听不清,只有气息从齿缝里漏出来的咝咝声。
  醒醒…
  陆方拍了拍他的脸,你说什么?
  石破没醒。
  烧得迷迷糊糊,眉头紧紧拧着,灰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痛苦的表情。
  陆方把湿布翻了个面重新敷上,又拿水囊往石破嘴角滴了几滴清水。
  水顺着干裂的唇缝渗进去,石破的喉结动了动,咽下去了。
  陆方也没心思多想,守在旁边,隔一会儿换一次湿布。
  洞里又湿又冷,陆方缩了缩脖子,把盖在石破身上的外衫又掖了掖。
  过了会儿,石破的呼吸比之前稳了一些。
  虽然还烧着,但至少没有再说梦话。
  陆方靠回洞壁上,盯着石破灰白侧脸。
  火光映着下颌的轮廓,棱角分明,眉心那两道纹路拧着就没松开过。
  看着看着,忽然轻声道:小子,你可别死啊…
  石破没答。
  陆方叹了口气,脑袋靠在石壁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本想再守一会儿,可毒意和疲惫裹在一起涌上来,意识像水一样往外淌。
  不多时,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石破睁开了眼睛。
  最初几息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头顶是湿漉漉的石壁,身下是坚硬的碎石地面,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
  眨了眨眼,然后记忆像冰水一样灌回来。
  猛地动了一下,想坐起来,右腿传来的剧痛让他整个人一僵。
  断了。
  低头去看。
  右小腿被两块石片夹着,缠了几圈布条,打得不算好看但结实。
  腰侧的伤被敷了湿布,已经凝住了。
  后背那道烧灼的血痕也被清理过,布条从肩胛下方绕过前胸缠了一圈。
  右臂用细枝固定着,裂缝两边被撑开没有再扩大。
  石破瞧见,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低头,目光落在自己胸前。
  外衫被脱掉,里衣也在处理后背伤口的时候被扯歪,领口斜斜地敞着半片。
  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锁骨下方,衣襟还好好地覆着,没有被人动过。
  手顿在那里,顿了几息,然后极轻地吐了一口气。
  脸上看不出表情,偏过头,把衣襟不动声色的拢了拢,系回原来样子。
  这时,余光瞧见陆方。
  陆方歪靠在洞壁上,脑袋耷拉向一侧,整个人蜷着,两条腿伸出去还微微发抖。
  嘴唇发紫,眼窝底下泛青。
  石破用胳膊撑着地面,挪了几寸过去。
  右腿不能动,几乎是拖着半截身子蹭到陆方旁边。
  凑近了看,呼吸很浅,但匀称。
  胸口的起伏虽然弱,但很稳。
  石破伸出手,轻轻探了一下陆方鼻息。
  还活着…
  石破松了口气,把掉在旁边地上的外衫捡起来盖在了陆方身上。
  做完这件事之后靠回了原位,右腿伸直了放着不敢动,腰侧和后背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被石片夹着的断腿,又看了看两只缠满布条的手掌…
  浑身没有一个好地方。
  把头靠回石壁上,闭上眼,呼吸渐渐浅了下去。
  烧还在往上走,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退潮一样一点点退远。
  想着想着,又没了知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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