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方醒过来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先闻到的是水汽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血腥气,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潮湿腥味。
然后是后背传来的钝痛,靠着石壁睡了不知多久,脊梁骨硌得生疼。
毒还在。
动了动手指,指尖的麻木感退了一些,但依旧没有力气。
胸口的寒意被压住了大半,清瘴丸把毒堵在了四肢末端,没让它们往心脉走,可也没彻底消掉。
试着握了握拳,指节发僵。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嘴唇很干,脸上蒙了一层油汗和灰尘混在一起的东西,粗粝硌手。
这是睡了多久?
没人答。
洞里只有水珠滴落的声响,一下一下在黑暗里敲着。
陆方把火折子摸出来拍亮,青白的光晕开,照亮了一小方天地。
石破还在,但位置变了。
记得昏迷前石破是侧躺在旁边,朝外的方向。
可现在石破挪到了洞壁的另一侧,仰面躺着,右腿伸得笔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
陆方盯着石破看了几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石破睡觉的时候比他以为的安静。
脸在火光里显得柔和了些,眉骨的棱角被光影磨平,五官的线条很干净。
下颌收得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额前的碎发乱糟糟散着,衬得那张脸比平日少了几分硬邦邦的劲儿,多了些说不清的…顺眼。
陆方愣了一瞬。
顺眼?
瞬间,觉得自己大概是睡糊涂了。
一个泥丸宫炼体的糙汉子,铁块似的脸能跟顺眼沾边?
揉了揉太阳穴,低声嘟囔了句:睡糊涂了…
说完自己又觉得好笑,摇了摇头,不再看石破,把火举高了些再次打量四周。
山洞比想的大。
自己所在的洞只是入口处的一小片空地,往前延伸出去五六丈宽,两侧石壁向上收拢,顶高约莫两丈有余。
洞壁是深灰色的岩石,湿漉漉的覆了一层薄薄的水苔。
右前方不远有一洼暗沉沉的积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镜子,不知道有多深。
水里有东西在动。
陆方凑过去蹲下,把火贴近水面。
火光映上去的时候,水下几道暗银色的影子倏的散开,细长的尾鳍一甩就钻进了深水区。
但没跑远,片刻后又慢慢游回来,绕着水洼边缘转圈。
鱼。
每条约莫巴掌大小,身形细长,鳞片在火光里闪着暗沉的银光。
陆方肚子叫了一声,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过。
看着那几条鱼,立马动了心思。
脱了外衫折成兜网,蹑手蹑脚蹲在水洼边上。
鱼比想得机灵,手一伸过去就散开,试了七八次才兜住一条。
鱼在掌心里拼命扑腾,尾巴甩了一脸水珠子。
弄了四条上来,陆方又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当砧板,刮鳞去内脏,刮得满手腥气。
好在以前在南疆的时候总做这些,还算顺利。
又拿石头凿了几下,抠出一个浅凹槽来盛水。
把洗干净的鱼放进去,又拢了一小堆干苔藓做火引子,把火拍在上面。
火苗舔着石头锅底,慢慢烧起来。
水开了之后鱼肉翻白,一层薄薄的油花浮起。
陆方摘了两片草叶子当筷子,把最先煮好的那条鱼夹起来吹了吹,
咬了一口,鲜,肉也紧实,带着一股子清甜。
几口吃完一条,又吃了第二条,才把剩下两条用宽树叶包好留着。
吃饱了之后,有了些力气,举着火把往山洞深处走了几步。
火光照亮石壁的时候,脚步停了。
石壁表面不光滑。
凑近了看,发现上面有规律的凿痕。
斜向,间隔均匀,像是用工具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顺着石壁往前走了一段,凿痕一直在延伸。
有些地方已经风化模糊,但依稀能看出人工的痕迹。
伸手摸了摸石壁,触感粗粝冰冷,凿痕的深浅不一。
能看出出一些模糊的轮廓,有的像纹样,有的像符号,但被岁月侵蚀得看不清原本的面貌。
在石壁前面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可没有一个能落到实处。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声响。
随后声音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在看什么?
陆方回头,石破醒了。
半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背靠着洞壁,那条断腿伸得笔直不敢弯。
一只手垂侧,一只手在整理头发。
动作慢吞吞的,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还顺了两下。
拢完之后又偏了偏头,把垂在耳朵边上的那绺也掖到耳后去,露出来半张干净的侧脸。
陆方看愣了。
一个泥丸宫炼体的糙汉子,刚醒第一件事不是检查伤势不是问情况,是先摸头发。
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挺自恋啊这小子。
我睡多久了?
石破放下手,抬起眼睛看向陆方。
不知道…
陆方走回来,靠着石破旁边的石壁坐下,这地方没白天没黑夜的,估摸着至少一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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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打量了石破几眼,你怎么样?
石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各处伤,开口道:
腿不能动,别的还好…
腿给你接上了…
陆方抬了抬下巴,你后面那道伤我处理过了,应该没大碍…
石破了一声,没说什么。
陆方指了指进来的方向,来路是暗河,咱们从那边漂过来的,暗河另一头连着白桦林那边,李元风可能还在,咱们俩回去就是送死…
石破沉默片刻,开口道:那怎么办?
你刚才睡着的时候我走了一圈,这山洞往里面有好几条岔道,不知道通往哪儿,也不知道是不是死路,但咱们不能在这里等死…
石破点了点头,撑着石壁想站起来。
右腿刚吃上力,身体却猛的歪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倒。
陆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把人重新按回地上。
别逞强,你的腿刚接上,要是以后不想变成瘸子就消停点儿…
石破被陆方按着坐回去,脸上看不出发怒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但睛里分明有点不服气。
不过还是抿了抿嘴,最终没再动。
陆方把剩下的两条鱼烤了烤,递给石破。
石破接过去慢慢吃,两条鱼吃得很干净,连骨头都嚼碎咽了。
吃完饭之后石破靠在洞壁上闭眼休息,呼吸渐渐稳了。
陆方踱到那洼水潭边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全是泥垢和血迹。
外衫盖了石破之后又沾了不少灰,黏在皮肤上又痒又难受。
转头朝石破那边望了一眼,石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陆方把外衣一脱,裤子也解了,光着上身扑通一声跳进了水潭里。
一头扎进去搓了两把,泥垢顺着水流散开,水面浮起一层灰浊的沫子。
潭水不深,只到胸口,底下是光滑的鹅卵石,踩上去不扎脚。
石破听见动静,睁开眼就看见陆方光着膀子泡在水里,正拿手往脸上泼水。
眉头皱了皱,干什么呢?
洗澡啊…
陆方回过头来,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你洗不洗?看你那满身的泥…
不洗…
你不是挺爱干净的吗?我看你总洗脸…
石破的脸似乎更白了些,嘴唇动了动,挤出三个字:有伤口…
陆方一想也是。
浑身上下全是伤,沾了水怕是要发炎。
也不再强求,自己搓干净了从水里爬上来,拧了拧裤腿的水,重新穿好衣裳。
湿衣裳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但也顾不上,往火堆旁边一坐开始打坐调息。
清瘴丸的余力还在,继续运功把那股寒意往外逼。
这一坐,又不知多久。
再睁开眼的时候,火堆已经灭了,洞里又是漆黑一片。
体内那股毒意已经退了大半,虽然还有些残留,但至少不影响行动。
石破还靠在那边的石壁上,半阖着眼睛假寐。
灰白色的面庞上疲惫之色少了一些,嘴唇还是白。
你毒清完了?
石破没睁眼,问了一句。
差不多…
陆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外伤还在,不过不妨事,你怎么样?
石破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腿,又动了动右臂:
腿不行,别的能撑…
陆方沉默几息,做了决定。
不能等太久,石破的腿伤没个十天半月好不了,可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天被找到的风险。
谁知道李元风有没有别的法子摸过来?
走吧…
陆方把火把重新点起,走到石破面前蹲下,我背你…
石破愣了一下,随即往旁边缩了缩:
不用…
都什么时候了还逞能?
陆方不由分说地把石破的胳膊架上自己的肩,一手托住后背,一手抄起腿弯,把人背了起来。
石破浑身僵了一瞬,整个人硬邦邦地趴在陆方背上,胳膊搭在肩膀两侧,手心冰凉。
拿火把…
陆方侧了侧头。
石破僵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左手接过火把举着。
火光从肩侧照过来,把两人前方的石壁映得清清楚楚。
陆方朝那几条岔道看了过去。
火光下三条黑黢黢的洞口一字排开,朝三个方向延伸进黑暗里,不知道每一条通往何方。
偏头问了一句:走哪条?
石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从陆方肩头传下来,随便吧,反正哪条都没走过,谁也不知道后面有什么…
陆方站在原地想了两息,选了中间那条最宽的,迈步走了进去。
火把的光在洞口晃了一下,然后被黑暗吞没。
身后的水潭渐渐远了,只剩下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一下一下朝深处走去。
中间那段通道比陆方预想的还要长。
背着石破走了小半个时辰,甬道开始收窄。
两侧的石壁往中间挤过来,原先能容两人并排的宽度缩到只能侧身通过。
陆方把石破往上颠了颠,侧着肩膀往里挤,石壁粗粝的边缘擦着臂膀蹭过去,刺出几道白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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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放我下来…
废话少说…
陆方又侧着身往前挤了一步,石壁擦着石破的腿过去,石破闷哼了一声,大概碰到了伤处。
陆方赶紧停住回头问,碰着了?
没事…
石破把腿往回缩了缩,走吧…
这一走,又走了不知多久。
没有日头没有更漏,陆方只能凭腿脚的酸胀程度来估计时间。
走到后来甬道又开阔了一些,但脚下开始有碎石和坑洼,深一脚浅一脚的,背着个人走得踉踉跄跄。
中间歇了三次,每次把石破放下的时候,石破都不怎么说话,只是闭着眼靠在石壁上喘气。
脸比之前白了不少,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陆方看着心里发紧,但嘴上不催,歇够了就重新把人背起来。
终于走到头的时候,前面是一面完整的石壁。
陆方站在那面石壁前面,盯着看了好几息,把石壁慢慢放下来靠墙坐着。
伸手摸了摸那面壁,实实在在的岩石。
死路。
陆方叹了口气,往石壁上一靠,两条腿终于卸了力,酸胀感从脚底板一直蹿到后腰。
谁都没说话,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
石破靠着墙坐着,两条腿伸直了放着,右腿被夹着石片的地方已经不那么肿了,但看着还是粗一圈。
低着头,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了小半张脸。
左手抬起来,指尖把碎发往后拢了拢,动作很轻,从额头顺到耳后,然后手指又无意识地勾了一下鬓角那绺垂着的头发,把它掖到耳朵后面。
陆方偏过头刚要和石破,正好瞧见这一幕。
眯了一下眼睛,这动作见过。
门里女弟子梳头的时候也这样,碎发拢到耳后的时候会用小指勾一下鬓角,像是怕还有没掖住的。
可他不记得石破做过这个动作,也许做过他没注意,但这会儿看着,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这时,石破忽然感觉到陆方的目光,偏头过来。
眼神对上的瞬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放下手,开口道:
你看什么?
就在这时候,一阵风吹了过来。
很轻,拂过脸颊的时候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跟洞里潮湿腥臊的味道完全不同。
陆方感觉到,眼睛瞬间亮了。
立马起身,把那面石壁从上到下摸了一遍。
风是从石壁顶端和左上方交界处灌进来的,陆方能感觉到那处缝隙里透进来的空气比洞里的凉,带着一点点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有风…
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前面不是死路,这面墙后面是空的…
往后退了两步,掂了掂拳头,朝着风来的位置砸了下去。
第一拳下去石壁纹丝不动,只震落了一层灰。
第二拳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指骨砸得生疼,石壁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纹。
咬着牙又砸了第三拳、第四拳,裂缝从指宽扩到巴掌大,灰屑簌簌往下掉。
不多时,天光透了进来,斜斜打在脸上。
陆方拿袖子挡了一下眼睛,太久没见光了,刺得眼眶发酸。
伸手扒开那处碎石,把洞口扩大到能钻出去的大小,然后探头往外看去。
入眼的是一片漫山遍野的野花。
黄的白的紫的,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山坡,花丛没过膝盖,风一过整片整片涌动,像翻动的绸缎。
湛蓝的天,澄澈得没有一丝云。
日光洒下来,晒在脸上带着久违的温热。
远处能看到连绵的山脉轮廓,绿意葱茏,跟之前那两天见到的枯寂荒林完全是两个世界。
陆方愣了好几息,才缩回脑袋,扭头朝石破咧嘴笑了一下。
运气这么好?
石破也凑过来了。
撑着石壁挪了几步,探着身子从那处洞口往外看。
看了外面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碰见你之后,第一次有好运…
陆方翻了个白眼,伸手扶住石破的胳膊把人往外带。
彼此彼此…
石破被陆方半扶半拖的弄出洞口,阳光整个兜头浇下来,把浑身上下都照得发亮。
陆方抬头望了望这片漫山的野花和远处的群山,长长吐了一口浊气。
不管怎么说,活过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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