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400章 荒原义庄夜影寒
  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人重新上了路。
  草原上的雾气还没散透,白茫茫的一片贴着地面流动,露水把两人的袍角浸得死沉。
  潇沉走在前面,脚步比昨天慢了些。
  肋下的伤口被夜风吹了一宿又有些发紧,不动声色地按了按,没让林之一瞧见。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草渐渐稀疏,脚下的土也从软泥变成了碎沙和砾石。
  视野尽头出现一道半塌的低矮土墙,墙头上长满了枯草,被风一吹摇摇晃晃的朝一个方向倒。
  土墙后面隐约能看见一座建筑的轮廓。
  院墙大半塌了,只剩正面的墙还立着几尺高。
  门口的门板掉了一扇,另一扇歪歪斜斜的挂在门轴上,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正屋是三间瓦房,屋顶上的瓦碎了大半,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梁木和椽子。
  院子里的地面是夯土的,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叶间散落着一些碎陶片和发黑的木屑。
  义庄。
  潇沉看了一眼那歪斜的门框和院子里散落的残骸便知道。
  从有记忆起就在安宁县的义庄旁住着,闻的是陈年棺木和石灰粉的味道。
  白天阴冷晚上更阴冷,风声从破墙缝里灌进来的时候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小时候缩在墙角里怕过,后来不怕了。
  因为老许说死人不会害人,活着的人才会。
  跨过那道歪斜的门槛走进院子。
  脚踩在夯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惊起草丛里几只飞虫。
  正屋的门半敞着,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干净。
  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边缘被风雨侵蚀得毛糙起刺。
  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阵尖锐的吱呀声,缓缓朝内敞开。
  屋里很暗。
  窗户被枯藤和蛛网糊住了大半,只有几缕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空气中照出漂浮的尘埃。
  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灰底下隐约能看出几道深色的印渍,像是年深日久的血痕。
  屋子四角各有一张空荡荡的木板床,蛛网和灰尘遍布。
  墙角的木架子上还留着半截断了腿的油灯,灯碗干涸了不知多少年。
  潇沉习惯性地打量了一圈,目光从长案扫到墙角,又从墙角扫到房梁。
  林之一跟在潇沉身后进了屋。
  在门口停了一瞬,目光扫过屋内陈设的时候,潇沉看见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秘境里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林之一开口,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比平时闷了些。
  鬼知道…
  潇沉走到长案前面,用指腹擦了擦案面上的灰,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痕迹,不过看这灰的厚度,最近几年没人来过…
  话说得随意,余光却没从林之一身上移开。
  林之一站在门内两步的位置,背对着敞开的门,面纱外面的那双眼睛正盯着屋子东面那片最暗的角落。
  那里靠墙叠着几块发黑的木板,像是拆下来的旧棺材板,板面上覆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
  看着那些木板,呼吸似乎比刚才浅了半分。
  潇沉把这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林大人,胆子还和以前一般小。
  潇沉没拆穿,当没看见,转身去看墙上挂着的几样东西。
  一把生锈的铁锹,半截断绳,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木架子,上面搁着几只粗瓷碗。
  这时,一阵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那扇歪斜的门板地一声合上。
  屋里暗了一大截。
  林之一的手瞬间按上了剑柄。
  指尖一搭一扣,剑身已经离鞘半寸,暗银色的寒光在昏暗里亮了一下。
  但没有拔出来,只是按着,像一只被惊到的猫,弓着背却没有跳起来。
  潇沉没动。
  站在长案旁边,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板,又看了看林之一按剑的手。
  风,门轴松了,一吹就动…
  林之一没有马上松手。
  在门板合上的阴影里站了两三息,目光在那扇门上又停了一会儿,才缓缓把剑推回鞘中。
  了一声,没有多说。
  潇沉收回目光,又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
  刚才门板合上之前和合上之后,屋里的光线变化不大。
  但潇沉注意到了一件事,东面墙角那堆旧棺材板,比刚进来的时候往前挪了约莫一寸。
  或者更准确的说,那些木板中间有一块立着的板子,刚才站的位置比现在偏了半尺。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板子后面挤出来,把那块板子推动了。
  潇沉差点叫出名字,立马改了口,燕七…
  林之一侧过头看向潇沉。
  你看那边…
  潇沉抬了抬下巴,指向东面墙角那堆棺材板。
  林之一顺着潇沉的目光看过去。
  目光落在那块被推移过的板子上时,整个人微微一僵。
  这一次动了真格,长剑出鞘的瞬间,整间屋子的温度像是骤降了几分。
  剑身窄而薄,暗银色上浮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剑尖朝下斜指地面,挡在了潇沉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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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那堆棺材板后面传来一阵声响。
  很轻的,像干枯的手指在木头上摩擦的动静。
  然后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墙角弥漫开来,铺天盖地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下一刻,木板一声倒了下去。
  然后,有东西从墙角的阴影里站了起来。
  潇沉看得清轮廓。
  人形,但比正常人瘦小一圈,脊背弓着,四肢细长如枯枝,死灰色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
  脸模糊不清,五官像是被揉散了一般,只剩下两道深凹的眼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站在那里的时候无声无息,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像一具被什么东西驱动着的干尸。
  但能动。
  在二人看向它的瞬间动了。
  速度快得不正常,枯枝一样的手臂从身侧猛的探出来,五指张开朝林之一的方向抓过去。
  灰黑色的指甲又长又尖,泛着不祥的光。
  林之一没有退。
  迎着那东西的爪子踏前一步,剑从下往上撩起,剑锋擦过那只手臂。
  可削铁如泥的剑刃切进灰皮半寸便停了下来,像是砍进了一块干透了的榆木,阻力极大。
  那东西吃痛地缩了一下手,但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从眼眶深处涌出一股更浓的阴寒气息,扑向林之一面门。
  林之一偏头避过那股气息,剑尖回旋,反手刺向那东西胸腹。
  这一剑又准又狠,剑尖没入灰皮,刺穿了那东西的躯干。
  但潇沉看见剑身上没有沾到任何血迹,那东西身体里像是空的,连脏器都没有。
  那东西被刺中之后猛地往前一扑,两只枯手试图合拢箍住林之一的腰。
  林之一侧身让过它的扑势,剑身在那东西躯干内翻转半周,绞碎了一片灰皮。
  终于,那东西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啸,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粗糙刺耳。
  潇沉在这短暂的交手里看清楚了更多细节。
  林之一的出手习惯跟记忆中一样,不花哨,不留余力,每一剑都是奔着要害去,角度刁钻,力量沉实。
  但她身上透出来的气息变了。
  以前林之一出手时周身笼罩的是一股凌厉的、近乎灼热的内劲。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林之一,剑招还是一样锋利,可周身的气息变得幽深难测。
  跟眼前这团死物有一些相似之处,但不完全相同。
  好像身上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但说不上来。
  那东西被绞碎胸口灰皮之后踉跄后退了数步,脊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身形晃了晃,像要倒下去。
  林之一提剑跟上,剑尖对准了它的颈窝。
  这是杀招,一剑刺穿颈椎,哪怕是无血无肉的怪物也该散了。
  可就在剑尖即将触到灰皮的瞬间,那东西身上忽然爆出一团极明亮的光。
  冰冷的白色光芒从体内迸发出来。
  光芒中灰皮迅速愈合,被林之一绞碎的胸腹转眼间便恢复如初,枯枝一样的手臂重新饱满起来。
  一股充沛得异乎寻常的生机从体内涌出,跟那副死寂的模样判若两物。
  然后猛地一挣,从墙面上弹开身形重新站直。
  林之一的剑刺空,剑尖擦过肩头只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那东西转身朝屋后那道破窗撞了过去,灰影一闪便消失在了窗外的草丛里。
  林之一提剑要追,一步踏出去地面都被踩出一个浅坑。
  别追…
  潇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看这个…
  林之一脚步顿住,回头看了潇沉一眼。
  潇沉正蹲在长案前面,手指轻轻翻动着什么。
  长案的侧面有一道极细的缝隙,被灰尘填满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潇沉用指甲把那层灰剥开,缝隙里面夹着一片东西。
  半截干枯的草叶,但草叶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像露水一样的东西。
  那层东西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青色,微弱到几乎看不出来。
  潇沉把草叶轻轻抽出来,凑近闻了一下。
  一股清冽的气息从草叶上散发出来,跟这座义庄里陈腐的味道完全不同。
  把草叶翻过来看另一面,上面沾着细碎的绿色颗粒,像是花粉一类的东西。
  那东西身上的…
  潇沉指了指,估计就是这东西给它续了命…
  林之一站在长案旁边,目光落在那片草叶上。
  说着,看向林之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林之一瞧见,开口道:
  怎么了?
  潇沉没说话,越过林之一,走到屋子西墙角,把那截断腿的油灯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然后是那张歪倒在角落里的板凳,把板凳扶正,盯着底下的四条腿看了好一会儿。
  再然后是墙上的铁锹,伸手拨了一下锹头。
  锹头朝上,锹柄朝下地挂在钉子上。
  不对…
  潇沉退回屋子中央,转了一圈,目光从每一处陈设上掠过去,这间义庄的布置,是反的…
  林之一没有打断,等着潇沉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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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潇沉伸手指了指那盏断腿的油灯,开口道:
  油灯在义庄应该是放在正中央的长案上的,死人停进来的时候头朝南、脚朝北,油灯搁在头侧,照着路,可这盏灯在角落里,方向也错了,灯碗朝外,灯柄朝内…
  又指向墙上那把铁锹,铁锹挂墙上没错,但不应该锹头朝上,锹头是铁器,朝上代表,义庄里挂锹头要朝下,压着气,不让煞往上走,这把锹头朝上挂了不知多少年,煞气不是往下压的,是往上翻的…
  林之一扫了一遍,不过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看不出门道。
  但潇沉说的每一处似乎确实是颠倒的。
  还有…
  潇沉走到墙角那堆旧棺材板前面,蹲下去,用指节敲了敲最上面那块板子,棺材板堆在墙角不奇怪,但应该是顺着墙码,平放,这几块是斜着支起来的,不像是风吹倒的,像有意摆成这样,你看见没?它斜向的方向,跟窗子正对,窗子是破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正好吹着这堆板子…
  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门板,朝内关闭的方向也让潇沉的猜测更坚定。
  义庄的门应该是朝外开的,死人的东西不能朝里敞,可这扇门朝里合上了,像要把什么东西关在屋里,不是防止外面的东西进来,而是防止里面的东西出去…
  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正中央那张积灰的长案上。
  此时瞧见长案的位置也是偏的,本应该正对着门,摆在屋子正中央的轴线上,这样才能压住一屋的煞气。
  可这张长案歪了大约一掌宽的距离,偏向东侧。
  这种偏差单看一处看不出来,可凑在一起就显得刻意了。
  我猜这么布置的人不是随手摆的…
  潇沉踱步,继续道:每一件东西都跟义庄该有的样子差那么一点点,油灯、铁锹、棺板、门向、长案的中轴,样样都拧着来,所有东西都错了一点点,合在一起,这间义庄就不是义庄了…
  那是什么?
  潇沉抬了抬下巴,目光从歪斜的门板上收回。
  我从小在义庄里长大,知道义庄该是什么样,正正当当的格局是聚煞镇阴,把死气和阴气拢住不让散出去,但把每一样东西都拧过来之后,整个格局就翻了个面,聚煞变成了散煞,镇阴变成了引阴,这个布置不是用来停尸的,是用来把外面的阴气引进来,把里面的东西推出去…
  拍了拍手上的灰,想了想,把思路理清。
  所有东西都是颠倒的,活的倒在死的上面,死的反而在动,义庄该是聚煞的,它偏偏要散煞,油灯该放在头侧照路的,它偏偏放在角落里,铁锹该朝下压住煞气的,它偏偏朝上冲煞,阴和阳、上和下、内和外,全都拧了过来…
  阴阳颠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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