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405章 义庄道观往复还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潇沉把火堆的余烬用土掩了,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道观外面望了一眼。
  晨雾还未散尽,薄薄一层贴着地面流动。
  古树的枝叶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浓绿,鸟叫声从远处断断续续传来,听着比昨日近了些。
  林之一已经站在院门口了。
  腰间的焦痕用腰带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潇沉的目光在那处焦痕上停了一瞬,移开。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道观。
  潇沉走在前面,脚步依然是不紧不慢。
  但今日的方向调整得更加果断,偏移的幅度比昨天大了几分,不再掩饰自己是在往那个特定方向走。
  林之一跟在后面,似乎注意到了方向的变化,但没有出声。
  那只虫子被烧死之后,她比昨日安静了些,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地势渐渐变了。
  草原在身后铺开,脚下开始出现碎石和裸露的岩层。
  草变得稀疏低矮,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砂土。
  又往前走了一段,地面上出现了一些不规则的裂缝。
  宽窄不等,蜿蜒着朝前方延伸,像干涸的河床上被晒裂的泥纹。
  潇沉放慢了步子,目光落在地面的裂缝上。
  有些裂缝的边缘比另一侧高出将近一尺,像是地面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过。
  可裂缝两侧的砂土颜色是一致的,没有翻动过的痕迹,说明这种高低差不是外力造成的,而是地面本身一直如此。
  没有说话,继续赶路。
  后面的路上刻意经过了一些不起眼的参照物。
  歪脖子枯树,半埋在土里的青石。
  每一处都用余光记住了位置,可走了百十来步之后回头看,却发现那些东西的方位跟记忆中的对不上。
  枯树应该在东南方向,可回头看过去它在正南。
  青石应该在路左边,可它却出现在了右边。
  这感觉就像整片区域的空间被人掰弯,看起来是直的,实际处处是斜的。
  潇沉把这些细节压在心里,脚步没有停顿。
  林之一一路跟在潇沉身后,目光偶尔扫过周围的地形。
  表情没什么变化,显然没有发现那些扭曲的方位关系,只是跟着潇沉往前走。
  日头爬到正中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小片石林。
  石柱不高,粗细不一。
  灰白色的石面上覆着暗绿色的苔痕,疏疏落落立在一片碎石滩上。
  风穿过石柱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和鬼哭似的。
  潇沉正要绕过去,脚步忽然停下下来。
  石林最深处的一根石柱下面,靠着一个人。
  蜷缩着靠在石柱根部,脑袋歪向一侧,脸被垂落的头发挡了大半。
  潇沉第一眼的时候心里紧了一下,玄门的人。
  走近几步,目光从那人的身形和衣着上辨认了片刻。
  沈青崖,之前走散的玄门弟子。
  靠在石柱上,手脚的姿势极其不自然。
  手指蜷缩着像抓握过什么东西,膝盖歪向一边,整个人像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摆成了这个姿态。
  沈兄?
  潇沉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很低。
  沈青崖动了一下。
  动作很慢,从脖颈开始,一点一点扭转过来。
  头发从脸上滑落,露出底下的脸。
  确实是沈青崖,可双眼睛浑浊空洞,瞳孔里覆着一层灰白色的雾翳。
  嘴角咧开,嘴唇底下露出一截暗红色的东西。
  潇沉眉心一皱,瞧见沈青崖的胸口没有起伏。
  死了。
  但有东西在体内撑着它动。
  下一刻,沈青崖从石柱上站了起来。
  动作僵硬得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提线木偶,关节弯曲的幅度远超正常范围,膝盖几乎反折着撑住身体。
  站起来之后歪着头看了潇沉一眼,灰白色的瞳孔映不出任何东西,然后猛的朝潇沉扑了过来。
  速度极快,与站起来的僵硬截然相反。
  潇沉立马往旁边闪了一步,沈青崖扑空之后在地上翻滚了一圈。
  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弓着背,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气流声。
  然后又扑了一次,这次更快,枯瘦的手指几乎抓到了潇沉的袖子。
  这时,一道暗银色的剑光从侧面劈了过来。
  林之一出手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侧面,剑从沈青崖后背斜切进去。
  剑锋切开了干枯的皮肉和骨骼,卡在胸腔里停了一瞬。
  沈青崖吃痛嘶吼了一声,转身朝林之一抓过去,灰白色的指甲带着风声扫向面门。
  林之一偏头避过,剑身在体内翻转,搅碎了胸口的枯骨。
  沈青崖踉跄着退了数步,胸口塌下去一块,却没有倒下。
  四肢并用往前冲去,像一只断了一条腿还往前扑的野兽。
  林之一步子不停,剑随人走,在颈窝处精准的一刺一绞。
  灰白色的头颅从肩膀上歪了下去,连着半截脊柱耷拉在胸前。
  停了。
  四肢抽搐几下,瘫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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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之一收剑归鞘,动作干净利落。
  站在尸体前面,低头看了一眼,神色间没有半点儿变化。
  潇沉站在几步外,瞧见这一幕,眉心皱了下。
  这时,林之一收回目光,开口道:
  认识?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解决了一具挡路的尸体。
  潇沉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林之一,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颤了一下。
  她应该认识沈青崖的。
  他们是同门,甚至可以说一起长大的。
  可方才的干净利落,否定了一切。
  唉…
  潇沉叹了口气,开口道:
  认识,玄门的人…
  说着,走到沈青崖的尸体前面蹲下来。
  袍子整理好,将歪斜的头颅扶正合拢了双眼。
  挖了坑,将人葬了。
  走吧…
  石林外面是一片灰白色的碎石荒原。
  脚下的石头被风打磨得光滑圆润,大大小小铺了满地,踩上去滑溜溜的,走得不太稳当。
  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
  荒原上的碎石渐渐变少,露出来暗褐色的砂土。
  上面长着稀稀拉拉的草,枯黄发干,跟昨天经过的那片草原截然不同。
  风比方才大了些,吹得人衣袍作响。
  这时,潇沉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大约百丈远的地方,一道低矮的土墙横在视线里。
  土墙半塌着,墙头上长了枯草,被风吹得朝一个方向倒。
  墙后面露出灰扑扑的屋顶,瓦片碎了大半,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梁木。
  义庄。
  潇沉的心跳顿了一下。
  站在碎石荒原边缘,盯着那座土墙看了好几息,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越走近越熟悉…
  那道歪斜的院门,只挂着一扇门板,另一扇倒在门框旁边的地上。
  跨过那道歪斜的门槛走进院子,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
  正屋的门半敞着,门板上的漆剥落干净,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伸手推开那扇半掩的门,木轴吱呀一声响了起来,跟之前听过的动静丝毫不差。
  而屋里的一切跟上次见的时候一模一样。
  长案偏在中轴东侧一掌宽的位置,油灯搁在西墙角,铁锹头朝上挂在墙上,几只粗瓷碗碗底朝上碗口朝下地摞在架子上。
  墙角那堆棺材板斜支着的角度分毫不差,板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也和之前一个样。
  不对。
  潇沉的目光在墙角那堆棺材板附近停了一下。
  记得之前斩断草根之后,棺材板底下的地面上应该铺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可此刻地面干干净净,没有粉末,没有残骸,什么都没有。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那些残渣清理干净了,或者是它们自己消失了。
  潇沉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地面,指尖触到干燥夯土,平整光滑,没有任何残留的颗粒。
  又起身走到长案旁边,看了一眼长案侧面那处缝隙。
  缝隙跟之前一样,被灰尘填满了大半,像是从没有人打开过。
  潇沉直起腰,目光从屋子的每一件陈设上掠过去。
  昨天翻过的地方、检查过的角落、打开的缝隙,全部恢复了原状。
  像是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他们离开之后把这间屋子重新回了原来的样子。
  林之一站在门口。
  比潇沉慢了几步才进院子,走到正屋门槛旁边的时候脚步也顿了一下。
  没有进去,就站在门槛外面,目光扫过屋内那些熟悉的陈设,面纱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走回来了?
  声音从面纱后面传出来,里面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意味。
  潇沉站在屋子中央,没有答话。
  心里把走过的路程重新过了一遍。
  从义庄出发,经草原、过道观、穿石林、越碎石荒原,方向一直朝着西北偏西。
  中间几乎没有拐过大弯,每一步都是朝着阵脉延伸的方向走的。
  这条路理论上应该把自己带向传承所在的方位,绝对不该折回原点。
  可…
  可眼前的一切都在说着,之前的打斗和草木成精的事儿根本没有发生过。
  确实是这里…
  潇沉开口,我们走回来了…
  林之一站在门槛外面看着潇沉。
  没有追问为什么,也没有质疑潇沉的判断。
  沉默了会儿,问了句:接下来呢?
  潇沉没有答。
  走到门口,跨过门槛站在院子里,抬头望了望天色。
  站了片刻,开口道:再走一次…
  林之一点点头,跟了上去。
  这一回,潇沉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在记方向、记参照物、记脚下的触感。
  草、碎石、土坡、道观、石林…
  路上的景物跟之前几乎一模一样。
  越走心里越沉,因为每一处景物的出现时间都在预料之中。
  像是这条路被什么力量刻成了一个首尾相接的环,不管走多久都会回到起点。
  走到石林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往深处看了一眼,沈青崖的坟还在。
  又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然后,那道低矮的土墙出现在了前方的地平线上。
  半塌的墙头…
  灰扑扑的屋顶…
  歪斜的院门…
  一模一样。
  林之一停在距离院门十几步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
  剑在身侧横握着,手指搭在剑格上,微微有些紧绷。
  潇沉也停了。
  站在暮色里看着重新出现在眼前的义庄,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
  走回来了。
  第二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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