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潇沉把火堆的余烬用土掩了,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道观外面望了一眼。
晨雾还未散尽,薄薄一层贴着地面流动。
古树的枝叶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浓绿,鸟叫声从远处断断续续传来,听着比昨日近了些。
林之一已经站在院门口了。
腰间的焦痕用腰带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潇沉的目光在那处焦痕上停了一瞬,移开。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道观。
潇沉走在前面,脚步依然是不紧不慢。
但今日的方向调整得更加果断,偏移的幅度比昨天大了几分,不再掩饰自己是在往那个特定方向走。
林之一跟在后面,似乎注意到了方向的变化,但没有出声。
那只虫子被烧死之后,她比昨日安静了些,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地势渐渐变了。
草原在身后铺开,脚下开始出现碎石和裸露的岩层。
草变得稀疏低矮,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砂土。
又往前走了一段,地面上出现了一些不规则的裂缝。
宽窄不等,蜿蜒着朝前方延伸,像干涸的河床上被晒裂的泥纹。
潇沉放慢了步子,目光落在地面的裂缝上。
有些裂缝的边缘比另一侧高出将近一尺,像是地面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过。
可裂缝两侧的砂土颜色是一致的,没有翻动过的痕迹,说明这种高低差不是外力造成的,而是地面本身一直如此。
没有说话,继续赶路。
后面的路上刻意经过了一些不起眼的参照物。
歪脖子枯树,半埋在土里的青石。
每一处都用余光记住了位置,可走了百十来步之后回头看,却发现那些东西的方位跟记忆中的对不上。
枯树应该在东南方向,可回头看过去它在正南。
青石应该在路左边,可它却出现在了右边。
这感觉就像整片区域的空间被人掰弯,看起来是直的,实际处处是斜的。
潇沉把这些细节压在心里,脚步没有停顿。
林之一一路跟在潇沉身后,目光偶尔扫过周围的地形。
表情没什么变化,显然没有发现那些扭曲的方位关系,只是跟着潇沉往前走。
日头爬到正中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小片石林。
石柱不高,粗细不一。
灰白色的石面上覆着暗绿色的苔痕,疏疏落落立在一片碎石滩上。
风穿过石柱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和鬼哭似的。
潇沉正要绕过去,脚步忽然停下下来。
石林最深处的一根石柱下面,靠着一个人。
蜷缩着靠在石柱根部,脑袋歪向一侧,脸被垂落的头发挡了大半。
潇沉第一眼的时候心里紧了一下,玄门的人。
走近几步,目光从那人的身形和衣着上辨认了片刻。
沈青崖,之前走散的玄门弟子。
靠在石柱上,手脚的姿势极其不自然。
手指蜷缩着像抓握过什么东西,膝盖歪向一边,整个人像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摆成了这个姿态。
沈兄?
潇沉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很低。
沈青崖动了一下。
动作很慢,从脖颈开始,一点一点扭转过来。
头发从脸上滑落,露出底下的脸。
确实是沈青崖,可双眼睛浑浊空洞,瞳孔里覆着一层灰白色的雾翳。
嘴角咧开,嘴唇底下露出一截暗红色的东西。
潇沉眉心一皱,瞧见沈青崖的胸口没有起伏。
死了。
但有东西在体内撑着它动。
下一刻,沈青崖从石柱上站了起来。
动作僵硬得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提线木偶,关节弯曲的幅度远超正常范围,膝盖几乎反折着撑住身体。
站起来之后歪着头看了潇沉一眼,灰白色的瞳孔映不出任何东西,然后猛的朝潇沉扑了过来。
速度极快,与站起来的僵硬截然相反。
潇沉立马往旁边闪了一步,沈青崖扑空之后在地上翻滚了一圈。
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弓着背,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气流声。
然后又扑了一次,这次更快,枯瘦的手指几乎抓到了潇沉的袖子。
这时,一道暗银色的剑光从侧面劈了过来。
林之一出手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侧面,剑从沈青崖后背斜切进去。
剑锋切开了干枯的皮肉和骨骼,卡在胸腔里停了一瞬。
沈青崖吃痛嘶吼了一声,转身朝林之一抓过去,灰白色的指甲带着风声扫向面门。
林之一偏头避过,剑身在体内翻转,搅碎了胸口的枯骨。
沈青崖踉跄着退了数步,胸口塌下去一块,却没有倒下。
四肢并用往前冲去,像一只断了一条腿还往前扑的野兽。
林之一步子不停,剑随人走,在颈窝处精准的一刺一绞。
灰白色的头颅从肩膀上歪了下去,连着半截脊柱耷拉在胸前。
停了。
四肢抽搐几下,瘫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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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一收剑归鞘,动作干净利落。
站在尸体前面,低头看了一眼,神色间没有半点儿变化。
潇沉站在几步外,瞧见这一幕,眉心皱了下。
这时,林之一收回目光,开口道:
认识?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解决了一具挡路的尸体。
潇沉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林之一,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颤了一下。
她应该认识沈青崖的。
他们是同门,甚至可以说一起长大的。
可方才的干净利落,否定了一切。
唉…
潇沉叹了口气,开口道:
认识,玄门的人…
说着,走到沈青崖的尸体前面蹲下来。
袍子整理好,将歪斜的头颅扶正合拢了双眼。
挖了坑,将人葬了。
走吧…
石林外面是一片灰白色的碎石荒原。
脚下的石头被风打磨得光滑圆润,大大小小铺了满地,踩上去滑溜溜的,走得不太稳当。
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
荒原上的碎石渐渐变少,露出来暗褐色的砂土。
上面长着稀稀拉拉的草,枯黄发干,跟昨天经过的那片草原截然不同。
风比方才大了些,吹得人衣袍作响。
这时,潇沉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大约百丈远的地方,一道低矮的土墙横在视线里。
土墙半塌着,墙头上长了枯草,被风吹得朝一个方向倒。
墙后面露出灰扑扑的屋顶,瓦片碎了大半,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梁木。
义庄。
潇沉的心跳顿了一下。
站在碎石荒原边缘,盯着那座土墙看了好几息,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越走近越熟悉…
那道歪斜的院门,只挂着一扇门板,另一扇倒在门框旁边的地上。
跨过那道歪斜的门槛走进院子,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
正屋的门半敞着,门板上的漆剥落干净,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伸手推开那扇半掩的门,木轴吱呀一声响了起来,跟之前听过的动静丝毫不差。
而屋里的一切跟上次见的时候一模一样。
长案偏在中轴东侧一掌宽的位置,油灯搁在西墙角,铁锹头朝上挂在墙上,几只粗瓷碗碗底朝上碗口朝下地摞在架子上。
墙角那堆棺材板斜支着的角度分毫不差,板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也和之前一个样。
不对。
潇沉的目光在墙角那堆棺材板附近停了一下。
记得之前斩断草根之后,棺材板底下的地面上应该铺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可此刻地面干干净净,没有粉末,没有残骸,什么都没有。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那些残渣清理干净了,或者是它们自己消失了。
潇沉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地面,指尖触到干燥夯土,平整光滑,没有任何残留的颗粒。
又起身走到长案旁边,看了一眼长案侧面那处缝隙。
缝隙跟之前一样,被灰尘填满了大半,像是从没有人打开过。
潇沉直起腰,目光从屋子的每一件陈设上掠过去。
昨天翻过的地方、检查过的角落、打开的缝隙,全部恢复了原状。
像是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他们离开之后把这间屋子重新回了原来的样子。
林之一站在门口。
比潇沉慢了几步才进院子,走到正屋门槛旁边的时候脚步也顿了一下。
没有进去,就站在门槛外面,目光扫过屋内那些熟悉的陈设,面纱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走回来了?
声音从面纱后面传出来,里面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意味。
潇沉站在屋子中央,没有答话。
心里把走过的路程重新过了一遍。
从义庄出发,经草原、过道观、穿石林、越碎石荒原,方向一直朝着西北偏西。
中间几乎没有拐过大弯,每一步都是朝着阵脉延伸的方向走的。
这条路理论上应该把自己带向传承所在的方位,绝对不该折回原点。
可…
可眼前的一切都在说着,之前的打斗和草木成精的事儿根本没有发生过。
确实是这里…
潇沉开口,我们走回来了…
林之一站在门槛外面看着潇沉。
没有追问为什么,也没有质疑潇沉的判断。
沉默了会儿,问了句:接下来呢?
潇沉没有答。
走到门口,跨过门槛站在院子里,抬头望了望天色。
站了片刻,开口道:再走一次…
林之一点点头,跟了上去。
这一回,潇沉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在记方向、记参照物、记脚下的触感。
草、碎石、土坡、道观、石林…
路上的景物跟之前几乎一模一样。
越走心里越沉,因为每一处景物的出现时间都在预料之中。
像是这条路被什么力量刻成了一个首尾相接的环,不管走多久都会回到起点。
走到石林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往深处看了一眼,沈青崖的坟还在。
又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然后,那道低矮的土墙出现在了前方的地平线上。
半塌的墙头…
灰扑扑的屋顶…
歪斜的院门…
一模一样。
林之一停在距离院门十几步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
剑在身侧横握着,手指搭在剑格上,微微有些紧绷。
潇沉也停了。
站在暮色里看着重新出现在眼前的义庄,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
走回来了。
第二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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