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406章 花谷暮色遇傀行
  暮色把花谷染成了昏黄的颜色。
  陆方把石破往上颠了颠,换了个更省力的姿势托着腿弯,深一脚浅一脚在齐腰的野花丛里穿行。
  裤腿被露水和花粉浸得湿透,黏在腿上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带起一片花瓣和草屑簌簌往下落。
  你说你一个炼体的…
  陆方走上一道缓坡,喘了口气,怎么身板这么轻?背你跟背一捆干柴似的,咯得慌…
  石破伏在背上没吭声。
  陆方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看见那灰白色的下颌搭在肩头。
  嘴唇还泛着白,呼吸浅短。
  右腿上的石片夹板还绑着,腰侧那道伤重新裹过。
  暗红色的印渍没有再扩大,但看着还是让人心里发紧。
  瞧见埋怨,白了陆方一眼。
  行行行,不说了…
  陆方收回目光,又把石破往上托了托,但你那肘子别硌我脖子,都快喘不上气了…
  石破的眼皮动了下,声音从肩窝传出来:你放我下来,自己走…
  放你下来?
  陆方翻了个白眼,你那条腿现在能动?我放你下来你就得趴在这儿喂花,这野花一朵朵比人脑袋都大,里头藏个什么东西给你叼走了,等我来找你就剩两根骨头了…
  石破听着,不说话了。
  搭在肩上的那只手微微收了一下。
  陆方也没再开口,继续闷头赶路。
  花谷比刚进来时看到的还要大。
  两人走了将近一整天,还没走到头。
  谷地宽阔得像一片被山壁围起来的原野,野花铺天盖地地漫延到视线尽头,黄的白的紫的混成一片斑斓的毯子,风一吹就整片整片涌起来。
  空气里浮着浓烈的草木香气,甜丝丝的,闻久了有点犯困。
  陆方停下来喝了口水,又给石破喂了几口,然后继续走。
  你说这地方的花怎么开成这样?
  陆方边走边嘟囔,秘境里别的地方草都是枯的,就这儿跟春天似的,我在坤殿养了两年的那盆绿萝都没这架势,回头要不要挖两棵回去,给静云师姐看看,说不定能种活了…
  自顾自说了半天,石破一直没接话。
  陆方也不在意,这人话本来就少,受伤之后更是惜字如金。
  但注意到石破的呼吸比方才稳了些,搭在肩上的手也没那么凉了。
  这花谷里的气息似乎对伤势有好处,那些甜丝丝的花粉沾在伤口上,比金疮药还管用。
  又走了约莫两刻钟,天色暗了些。
  陆方准备找一块平整点的地方歇脚,正四处张望的时候,忽然看见前面百十来步远的野花丛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二人,穿一件灰褐色的粗布旧袍子,中等个子,身形略显臃肿。
  袍子的下摆被野花丛遮住了大半,站在夕阳里一动不动。
  陆方放慢了脚步,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
  那背影看着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前面有人…
  陆方压低声音,偏头对石破说了句。
  石破顺着陆方目光望过去,看了两息,然后摇了摇头:
  不认识…
  陆方想了想,觉得可能是秘境里走散的其他宗门的弟子。
  朝着那个人喊了一声:喂!前面的师兄!
  那人没动。
  陆方又喊了一声,声音提高了些:
  请问是哪家的?
  还是没动,灰褐色的背影就那么僵在原地。
  陆方皱了皱眉。
  绕过几丛半人高的花簇,小心翼翼靠了过去。
  离那个人大约二十来步,才终于看见了那人的侧脸。
  灰褐色的皮肉贴在骨骼上,眼窝深陷,嘴唇干瘪的贴着牙床,整张脸像被风干了许久的老树皮。
  嘴角微微咧着,露出发黑的齿根。
  眼睛半睁,瞳孔灰白。
  一具干尸。
  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袖口在风里晃动。
  陆方的后脊梁的凉了一截。
  往后退了两步,靴子踩断了几根花茎,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响。
  而那具干尸在听见声音的瞬间猛的扭过头来。
  脖子扭转的幅度大得不像话,几乎拧了一整圈,面孔直直地对着陆方。
  灰白色的翳瞳里映着夕阳的昏黄光晕,没有任何活人的温度,嘴角咧开的弧度比方才大了几分。
  陆方瞧见,汗毛全立了起来。
  石破的声音从肩头传来,没有气息,不是活的…
  陆方已经退了七八步了。
  咬紧牙关转过身拔腿就跑,靴子踏在松软的泥土和野花根茎上一深一浅,花瓣被踩得四散飞溅。
  这时,身后的野花丛里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
  抓紧!
  陆方交代一声,加快了脚步。
  可话音未落,前面的野花忽然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拨开。
  又一具干尸从花丛里走了出来,身形比后面那具矮一些,胳膊上绑着一截断了头的铁链。
  挡在路上,空洞的眼睛朝着陆方的方向转动了一下,然后抬起胳膊,朝着二人扑了过来。
  陆方刹住脚步,往左边猛的一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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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丛深处传来更多的咔嚓声,又有三四具干尸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花谷里的甜香被腥味压了下去,彩色的野花在昏暗中褪成了灰蒙蒙的轮廓,枝叶间晃动着的灰褐色影子越来越多。
  陆方扫过那些从花丛里冒出来的干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得找个地方躲起来,这些东西不对劲儿。
  刚想着,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多。
  野花丛在两侧飞速后退,花瓣和碎叶被打得四散飞溅。
  咬着牙往前猛冲,两条腿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了,可一步不敢停。
  石破伏在背上,整个人绷得像一块被拉满的弓。
  那只搭在陆方肩上的手攥得指节发白,灰白色的指甲几乎掐进了陆方的衣料里。
  嘴唇微张,呼吸急促的喷在陆方耳侧。
  每一次都在陆方脚步将要踉跄的时候极轻吐出一个字,或者,替陆方看身后那些追兵的方位,帮他选更安全的方向。
  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身后的沙沙声终于稀疏了些。
  陆方瞥见左侧有一片密集的矮灌木丛,底下有一块被乱石和枝叶遮挡的浅洼,看起来能藏人。
  那边…
  压着嗓子说了句,也不管石破答不答应,脚底一拧就往灌木丛里钻。
  枝条刮着脸和手臂过去,刺出几道白印子。
  两人几乎是滚进浅洼里的,石破落地的瞬间闷哼了一声,陆方连忙伸手扶住石破后背没让他后脑撞上石头。
  陆方把人往阴影深处又推了推,自己也缩进那丛枝叶最密的地方,屏住了呼吸。
  灌木丛外头,沙沙的脚步声近了。
  陆方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暮色已经暗了大半,花丛中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影。
  几具干尸从刚才跑来的方向走过,在灌木丛前面十几步的地方停下来转了转。
  转了几圈之后,朝着花谷更深处走了过去。
  不多时,脚步声消失在了暮色里。
  陆方盯着那些影子,等了会儿,才慢慢呼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灌木丛的根部大口喘气。
  两条腿在发抖,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手心全是黏腻的汗和花粉混在一起的泥垢。
  石破躺在旁边,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
  额头上浮着一层淡淡的虚汗,嘴唇干裂起皮,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不少。
  陆方喘匀了气之后偏头瞧见,眉头拧了起来。
  怎么了?
  没事,跑太快颠的,歇会儿就好…
  陆方伸手探了一下额头,烫。
  这叫没事?
  把手收回来,烧成这样还说没事?
  翻了翻身上,找出一块干净的布条,用水囊里的水浸湿搭在了石破额头上。
  又摸了摸腰侧那道伤。
  布条被新渗出来的暗红色浸透了薄薄一层,伤口虽然没有明显崩裂,但显然被刚才那段狂奔震得不轻。
  叹了口气,把浸湿的布条换了块新的,重新缠好。
  这都什么事儿…
  一边缠一边嘟囔,我陆方什么时候这么伺候过人,在坤殿的时候连自己的被子都不叠,倒是在这儿给你当牛做马,换药、背着跑、还得探你烧没烧,回头出去了你得请我吃一个月的饭,不带打折扣的那种…
  石破没有接话。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力气说出来。
  陆方缠好布条,靠着灌木根部坐下,把自己身上那件外袍脱下来搭在石破身上,又把水囊盖子拧开递到石破嘴边。
  喝点…
  石破偏了偏头,喝了两小口。
  水渍顺着下颌滑下去,陆方拿袖子替他擦了一把。
  事儿多…
  陆方把水囊收回来拧好,自己也灌了两口,长长呼了一口气。
  以后你干脆改名叫石事儿得了…
  石破听着,瞪了陆方一眼。
  烦人…
  陆方听着,然后忍不住乐了。
  虽然乐到一半又赶紧捂住嘴怕声音传出去。
  还能骂人,问题不大,歇着吧,天黑了再行动…
  石破点点头,合上眼,呼吸慢慢放平了些。
  灌木丛外面的暮色彻底沉了下去,花谷里的色彩被黑暗吞没,只剩远处天际线上一抹残红还挂在那里。
  没有脚步声,那些干尸没再回来。
  陆方靠着灌木根部的土埂坐着,把两张符握在手里,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盯着外面的动静。
  石破躺在旁边,呼吸比方才稳了些。
  虽然还烧着,但至少不再持续恶化了。
  偏头看了一眼石破搭在胸前的手。
  手指微微蜷着,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手瘦而长,骨节分明,看上去比初见时更细几分。
  陆方盯着那手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石破的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边缘圆润光滑,没有一点练武人常有的粗砺。
  天彻底黑了。
  半轮冷月从山壁上头升起来,把野花和灌木的轮廓镀上一层稀薄的白光。
  陆方靠着土埂坐了一会儿,把干粮摸出来掰了半块,含在嘴里慢慢嚼着,一点儿睡意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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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聊会儿呗…
  石破睁开眼,估计这种环境下也睡不着。
  陆方听着,笑了笑,开口道:
  你说咱们怎么就这么倒霉,别人进秘境最多碰见妖兽、碰见别派弟子抢东西、碰见天灾地灾,咱们进秘境碰见了什么?狐狸精、闹鬼的义庄、棺材板底下钻出来的草,今天又碰上一群活死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让咱俩撞上了…
  石破点点头,开口道:
  是啊,进来之前师父说秘境里最需要防的是别的门派的人,妖兽有路数,地势有章法,只有人心算不准…
  陆方听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师父是不是还交代这种话不能跟别人说?
  石破听着,手抬起来在耳后挠了两下,动作有点局促。
  陆方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乐了一声,又赶紧压住。
  你师父说得对,人心确实难测,但这种话搁在肚子里就行了,也就是碰见我这种老实人,换别人你这话一出口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先防你三分…
  石破把手放下来,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想辩解,不过没开口。
  陆方瞧见石破那样子,转移了话题。
  说起人心难测,李元风那王八犊子…
  石破看了他一眼:
  你和他有仇?
  以前不算仇…
  陆方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他那人在玄门里飞扬跋扈惯了,我以前懒得跟他一般见识…
  石破皱了皱眉,开口道:
  也不至于杀你吧?
  陆方点点头,开口道:
  私人恩怨确实不会到这个份上,我跟他顶多是几句口角,犯不着在秘境里下毒灭口…
  石破看着陆方,等他继续说下去。
  陆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第一天夜里,霍千机放箭那回,是李元风挑的地方扎营,而且他喊的时候,快得像早就知道箭要来…
  石破的睫毛动了一下:你是说他给霍千机指了路?
  不知道…
  陆方摇了摇头,没有证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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