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407章 夜话阴阳伤自愈
  后半夜的风凉了些。
  陆方靠着灌木根部的土埂坐得脊背发僵,换了好几个姿势都不舒服。
  最后索性把腿伸出去,上半身歪靠在土埂上,半眯着眼盯着月光下的花丛。
  困意一阵一阵地往上涌,掐了两把大腿硬撑着,指腹抵在符纸边缘的纹路上。
  这时,身后传来翻身的声响。
  陆方偏过头,瞧见石破从躺着的姿势慢慢撑着胳膊坐了起来,动作比之前利落了些。
  靠着灌木根部坐好,把盖在身上的外袍往上拉了拉,然后偏头看了一眼陆方。
  我守着吧…
  声音还有些哑,但比半夜之前清亮了不少。
  你可拉倒吧…
  陆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赶紧休息…
  石破没有接话,靠着灌木坐了一会儿,面容在月光里比白天看着柔和了一些。
  安静了片刻,石破忽然开口。
  天地有隙,阴阳互济,孤阳不生,独阴不长,欲叩玄关,须得双璧同归…
  念完之后偏头看向陆方:你是玄门的,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陆方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
  我要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咱俩还能在这儿遭这份罪?早就直奔传承之地去了,省得在这花丛里被干尸追着跑…
  那总归听说过一些吧,玄门进秘境的前辈多,关于这传承总有些说法留下来吧?
  说法是有…
  陆方换了个姿势坐着,但说法这东西吧,一百个人有一百个版本,有人说是指丹法和剑术一内一外,有人说是指两件信物得凑齐了才能开,还有人说是要找两个心灵相通的人一起走才能碰见,反正没人真的参透过…
  那你觉得是哪种?
  陆方听着,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总不能是一男一女吧?
  自己说完都觉得好笑,乐了下,那也太那个什么了,传承还要分男女,这不是给人添堵么…
  石破没有接话。
  手搭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
  又不舒服了?
  陆方直起身探了探额头,是不是又烧了?
  石破抬手挡了下陆方的手,动作比之前快了不少。
  没有,就是不知道咱们能活着出去…
  陆方收回手,沉默了会儿。
  一个月后传送法阵才能重新开启,谁知道会不会撞到魔宗的人…
  要是死在这儿,真不甘心…
  谁甘心啊…
  陆方开口道:大好河山花花世界我还没去看看呢,而且要是死在这儿,以后玄门的小师妹们问起陆方师兄去哪儿了,别人只能说哦,他死在花丛里了,听着像话吗?
  石破的嘴角动了一下,虽然没笑出来,但眼睛里的沉郁淡了些。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有的没的,陆方唠着灶房的酱肘子有多香,石破偶尔应一句,气氛比方才松快了些。
  又过了一阵,陆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走到石破身后蹲下。
  我看看你后背的伤,白天跑的时候颠了那么久,也不知道裂开没有…
  石破听着,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肩背绷紧,手臂下意识收拢。
  不用看了…
  怎么不用看?
  陆方伸手就要去掀,伤口不处理发炎了你这条命真交代在这儿了,别…
  正说着话,,整个人忽然愣住。
  石破后背的衣服被拉开了一块,而那道横贯肩胛的伤口,消失了。
  后背光滑平整,触手温凉,没有任何裂口、结痂、肿胀。
  白天还翻着血肉的那道蜿蜒血痕,此刻干干净净,连一条淡色的疤印都找不着。
  陆方的手指在上面蹭了两下,又搓了一下,触感光滑如新。
  把衣料又往下拉了几寸,顺着那道伤口原本的位置来回摸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像是那道伤根本没存在过。
  你这后背…
  陆方下意识的吸了口气,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惊讶。
  石破的身体猛的一缩。
  往前挪了半尺,把后背从陆方的手底下抽出,偏过头看向陆方,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尾音微微发紧:
  怎、怎么了?
  陆方还蹲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中,目光落在石破那截被月光照亮的后背上。
  又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像是在确认刚才摸到的东西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张了张嘴,话都说得不太利索:你后背,好了…
  石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昨晚还渗着血的伤口,此刻已经愈合。
  只剩下一条极浅的细线,像干涸河床上的微纹。
  又抬起手摸了一下腰侧那道之前翻着肉的伤口,指尖触到的地方是完整的皮肤,只有微微凸起的淡淡痕迹。
  坐在那里,手掌按在自己腰侧,睫毛动了好几下,显然也有些意外。
  我看看腿…
  陆方不等石破反应就伸手去碰他右腿的石片夹板。
  石破这回没有躲,只是僵着身子让陆方把夹板解开。
  布条拆掉之后,石破那条之前断得歪掉的小腿现在端端正正地长在原地。
  陆方用手指按压了几处关节,石破没皱一下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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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
  陆方抬头看向石破,眼睛都瞪圆了。
  你的腿之前还断着啊…
  我不知道…
  石破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声音里满是茫然。
  刚才一直没感觉到疼,我以为是躺着不动才不疼…
  陆方地站起来,撸起自己的袖子看了看胳膊。
  之前被灌木丛枝丫刮出来的几道白印子消了,连点痕迹都没留。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之前中毒时那层暗青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干净了。
  皮肤底下的血管颜色正常透亮,运转气息的时候经脉里畅通无阻,连一丝阻滞都没有。
  站在月光底下把自己前后看了个遍,然后又把石破拽起来转了一圈查看。
  石破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
  试着踩了一步,步子稳稳当当,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虽然走快了还带着一点轻微的僵,但比起昨天完全不能承重,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陆方收回手,双手叉腰站在那丛灌木前面,环顾了一圈四周这片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花谷。
  野花在夜风里微微摇曳,层层叠叠铺到视线尽头。
  空气里那股甜丝丝的气息比白天更浓了些,月下的花瓣上挂着细密的露珠,在冷光里闪闪发亮。
  这地方有古怪…
  陆方脸上的惊讶慢慢消失,变成了谨慎严肃。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段时间咱们什么药都没吃,什么功法都没运,伤就自己好了…
  那…走?
  石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方回头看了一眼。
  陆方摇了摇头:再等等…
  等什么?
  等痊愈啊,还能等什么…
  陆方靠着灌木根部重新坐下,把剑搁在手边,伤虽然好了,但离巅峰状态还有一段距离,这地方不知道还有多少干尸在晃荡,要逃命也得有力气跑,恢复到最佳状态再动…
  石破听着,没有反驳。
  在陆方旁边几步远的地方重新坐下来,盘膝闭眼,双手搭在膝上,呼吸从浅入深慢慢沉了下去。
  过了半个时辰,花丛深处又传来了干涩的沙沙声。
  干尸来了。
  陆方侧过头去辨了一下方向,南面,约莫四五十丈远,而且不止一个。
  伸手轻轻拍了拍石破的肩。
  石破睁开了眼。
  瞳仁在月光里亮了一下,精光一闪即收。
  没有说话,站了起来,脚步比之前轻快许多。
  陆方也起了身,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矮着身子往相反的方向退去。
  可刚退了十几步,那些沙沙声忽然停了。
  花谷里的虫鸣和风声也在一瞬间同时消失,安静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捂住了嘴。
  这种静太反常了。
  陆方心里警铃大作,可还没来得及开口示警,花丛炸开。
  五具干尸从不同的方向破碎而出,速度快得完全不讲道理。
  灰褐色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出几道残影,利爪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直奔两人藏身的方位扑来。
  陆方朝旁边滚了半圈,一具干尸的爪子擦着后背过去。
  把背后衣料一声撕开一道长口子,皮肉火辣辣的疼。
  滚出去之后,陆方蹬地弹起,手摸到了剑柄。
  剑出鞘的瞬间另一具干尸到了面前,灰白色的翳瞳直直对着陆方的脸,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不像话,几乎要把整张脸撕裂开来。
  陆方挥剑横斩,剑锋劈在那具干尸的肩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交击之响。
  这一下感觉砍在了一块铸铁上,虎口一阵发麻,剑身嗡鸣着震颤不休。
  而那具干尸只是被剑势震退了三四步,肩头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皮肉连裂都没裂开。
  陆方心里一沉,这东西真结实。
  这时,另外两具干尸扑向了石破。
  石破没有兵器,赤手空拳地迎了上去,灰白色的拳面捶在第一具干尸的胸口上,发出一声沉钝的闷响。
  那具干尸被捶得往后踉跄了半步,但立刻站稳,反手便一爪朝石破面门抓来。
  石破偏头避过,侧身一拳打在第二具干尸的腰腹上,把它踢得翻了半圈。
  但自己也被震得发麻,一层细密的裂痕从指关节处蔓延开来,渗出一丝暗红色的液珠。
  硬得过分了!
  陆方朝后退了两步,把剑横在身前挡住一具干尸的扑爪。
  剑身被那利爪擦过的地方发出刺耳的刮蹭声,溅出一溜火星。
  咬着牙又劈了一剑,这次对准了干尸的脖颈关节处。
  按理说人的脖子最脆弱,可剑锋砍上去依然如中金石,那具干尸连头都没歪一下,反而借着剑势往前一扑,枯瘦的手指抓住了陆方的小臂。
  陆方被那力道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另一具干尸从背后扑了上来。
  陆方挣脱不开前头那只的钳制,后脊梁一凉,心想这回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这时一道灰白色的影子横着撞了过来。
  石破从侧面全速冲撞,整个人像一块从高处滚落的岩石,结结实实地砸在那具扑向陆方后背的干尸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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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尸被撞飞了四五步远,砸进花丛里滚了半圈才爬起来。
  石破撞完这一下之后自己也踉跄了一下,膝盖微屈。
  拳头上又多了几道裂纹,暗红色的液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咬着牙站直,挡在陆方和那两具干尸中间,背微微弓着,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
  它们不累,打不死,得走…
  陆方用力把那具抓着他胳膊的干尸甩开。
  那东西的指力大得惊人,松开之后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五个青黑色的指印深深嵌进皮肉里,血淤得发紫。
  喘着气,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
  五具干尸从五个方向慢慢地围拢过来,不再各自扑杀,而是收拢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圈,把他们往中间逼。
  月光下那些灰褐色的面孔看起来一模一样,干瘪的嘴唇咧着无声的弧度,灰白的翳瞳里什么都映不出来。
  陆方握剑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方才那几下震得整条手臂都麻了。
  侧头看了一眼石破,拳头在往下滴血。
  往哪边?
  石破问。
  陆方快速看了一眼五具干尸的站位。
  南面三具并排封死了花谷出口,北面两具左右合拢,东西两侧各有一道缝隙。
  但缝隙外面花丛深处影影绰绰,不知道还有没有埋伏。
  咬了咬牙:北边,从中间那道缝钻过去,先冲出去再说…
  石破点了下头。
  深吸了一口气,灰白色的石肤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泽,像是把残余的力量全部压榨出来聚在了这一瞬间。
  然后动了。
  没有去对付任何一具干尸,而是朝着北面那道缝隙全速冲了过去。
  整个人像一发掷出的石弹,直奔夹缝中间那处最窄的缺口。
  那两具守在北侧的干尸立刻转身合拢。
  石破冲到它们跟前时没有停,侧身硬挨了一爪子,右肩被利爪划出一道血口子,灰白石肤上迸出一串火星。
  但借着那股力道往旁边一滑,从两具干尸之间的缝隙里挤了过去,冲出去之后转身一把攥住了陆方的手腕。
  过来!
  陆方被他拽得飞了起来,整个人从那道缝隙里被硬拖了出去。
  后背擦过干尸探过来的爪子,衣料又撕破了一块。
  两人跌出去之后连滚带爬站起来,拔腿就往北面跑。
  身后的沙沙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快。
  五具干尸像是被激怒了一样,追在后面的动静急促而密集,脚掌踩断花茎的咔嚓声连成一片。
  陆方不敢回头,闷着头往前冲。
  石破在身侧跑着,呼吸粗重,右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暗红色的液珠,但一步没慢。
  花丛迎面扑来又往两侧退去,月光把前路照得明暗交错。
  两个人的身影在花海里急速穿行,像两道被风吹着往前卷的叶片。
  身后的脚步声追了一阵,然后慢慢稀疏,最后消失在了花丛深处。
  两人又跑了一会儿才停下来。
  陆方撑着膝盖弯腰喘了好一阵,肺管子像着了火一样烧得生疼。
  石破在旁边站着,按着右肩上那道新添的伤口。
  暗红色从指缝间缓缓渗出,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甩掉了?
  陆方直起腰喘着气往后看了一眼。
  石破偏头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追了…
  陆方捂着还在发麻的小臂靠在旁边一丛灌木上,看了看自己身上。
  衣袍被撕了三四处口子,小臂上五个青黑的指印触目惊心。
  又看了看石破,右肩的口子在往外渗血,拳面上的裂纹也在往外渗血。
  才恢复没多久,又被打回了原样。
  陆方心里骂了句,一屁股坐下来。
  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暂时跑出了干尸的围堵范围,可这片花谷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东西在游荡,谁也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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