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小门，潇沉做好了看到另一间石室的准备。
可迈过门槛的瞬间，风迎面灌了过来。
不是通道里那被墙壁拢住带着陈腐气息的微风，是真正的风。
带着湿度与草叶气息的风。
从站在门槛外面，停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处巨大的断崖平台。
脚下的地面从石板过渡成了天然的石英岩，灰白色的岩面上嵌着细碎的反光颗粒。
平台的边缘没有护栏，再往前几步便是断崖。
断崖对面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云雾翻滚，厚度大到目光根本无法穿透。
像是整座秘境的天边被一把巨刃削掉了一半，只剩下无边的白茫茫铺满了所有视野。
而且这里的灵气浓得不像话。
站在平台上，天地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甚至不需主动运功就有大量灵气从皮肤、口鼻、经脉末端渗入体内。
连右肩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都被灵气浸润着，痒麻的往出长新肉。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头，绷带最外层那片被血浸透的暗色正在变淡，灵气正透过布料往伤口里渗。
平台很大，和玄门正殿前的广场差不多。
可偌大一片空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岩面空荡荡地铺在脚下，延伸到断崖边缘便戛然而止。
崖边的风大一些，把平台中央的灵气吹得微微涌动，空气中能看见稀薄的光尘在缓缓翻旋。
到尽头了？
潇沉说着，走到断崖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云雾太厚，什么也看不见。
弯腰捡了一块小石子扔下去，等了很久也没有听到回音。
林之一走到潇沉旁边站定，也往下看了看。
潇沉看着林之一，余光扫过后面。
忽然发现身后是一面完整的石壁，之前的门，消失了。
潇沉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和林之一说话，一个声音忽然从平台上传来。
你们好啊，后来人…
声音温和清朗，语调平静从容。
潇沉和林之一同时转过身去，平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穿青灰色道袍，面容约莫四十许，五官端正，眉宇间的神色平和舒展。
站在离两人十几步远的地方，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行礼也没有靠近。
身形半透明，边缘被日光映得微微发亮。
像一尊用光塑成的像，虽然通透，但没有虚无缥缈的幻灭感。
看了潇沉一眼，又看了林之一一眼。
目光在林之一身上停得稍久一些，像是见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又不完全确定的眼神。
然后收回了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用紧张…
那人开口，声音清晰，气息稳定。
我不知道你们来自哪个宗门，也不知道距离我离开已经过了多久，但既然你们能走到这里，那便说明你们已经走完了我留下的路…
顿了顿，像是思索了下措辞。
我是张乾坤，你们现在看到的是我用最后一点残魂留在传承之地的一道影像，我不知道现在的天地玄门还有没有人念叨我的名字，也不确定你们是否听说过我，但既然你们站在这里了，我想，你们大概知道我是谁…
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落在断崖边那片翻涌的云雾上。
这片传承之地里，我留下了一部分东西，修行的方法、对天地规则的感悟、还有一些我年轻时走过的弯路也写在里面了，拿不拿得到看你们自己，但能走到这里说明你们的缘法到了…
潇沉站在断崖边缘，没有动。
看着这个半透明的身影说话时的神态和语气，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人跟在石室的记忆画面里看到的那个张乾坤不太一样。
画面里的张乾坤沉默沉郁，站在渡口边久久不走、坐在石桌前撑额发呆、在土路上来回走了一遍又一遍。
而眼前这个张乾坤从容温和，说话时眉宇舒展，像一个把该放下的都放下了的人。
目光越过张乾坤的虚影，落在了身后的平台深处。
那里，又出现了一道影子。
张乾坤微微偏过头去，目光也落向了那个方向。
嘴角弧度没有变化，但目光里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
随后平台深处那道暗影动了一下，从模糊的轮廓里慢慢凝实出一个清晰的人形来。
一个女子。
穿着墨色长袍，身材高挑，约莫二十多岁。
身形比张乾坤的虚影更凝实一些，边缘没有那种被日光映亮的光晕，反而有一层淡淡的冷白色气息围在周围。
目光先落在潇沉身上，随后又落在林之一身上。
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声音冰凉，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赶紧滚！
三个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还在林之一身上，像是那句话专门针对她一个人。
林之一没有退，也没有动。
站在断崖边缘迎着那道冰冷的视线，回望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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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乾坤的虚影在女子开口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了也没用。
没有看女子的方向，而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潇沉身上，语气依然温和。
她说话一直这样，习惯就好…
潇沉看着眼前这两个半透明的身影，目光在张乾坤和女子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这个女子，应该就是魔宗圣女。
我们真能得到传承？
潇沉开门见山。
张乾坤的虚影沉默了片刻。
看着潇沉的目光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像是重新评估了这个站在他对面的人。
圣女的目光从林之一身上移开，落在潇沉脸上，冷意褪了一层。
这时，张乾坤忽然笑了起来。
笑容不深，只是嘴角弯起一点儿。
立天地玄门的宗旨是有教无类，修行这件事本就该不拘出身、不问来路，你能修到哪一步，看的是你自己的缘法和心性，而不是你从哪里来…
顿了顿，所以不管你们是玄门的弟子，还是其他门派的人，甚至…
说着，又看了潇沉一眼，甚至你来自别的地方，只要你能走到这里，传承自然会认你…
圣女在张乾坤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有插嘴，听着张乾坤说完才开口。
声音依然冷，但比方才那句赶紧滚多了一点点耐心。
他说得对，传承不会挑出身，但它会挑别的…
看了一眼林之一，目光依然冷，你们不走，到时候拿不动别怪我没提醒…
潇沉站在断崖边缘，偏过头看了一眼林之一。
林之一没有看潇沉，目光一直在圣女身上。
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不过最终什么都没说，转头看了潇沉一眼。
不知是商量还是什么。
这时，张乾坤转头望向阴影边缘的圣女。
阿九，你看他们是不是有点像咱们以前的样子？
喊出两个字的时候，圣女的目光从林之一身上移开。
看了张乾坤一眼，沉默几息，不像…
张乾坤微微歪了一下头：哪里不像？
因为他们都忘了自己以前的模样…
话音落，断崖下的云雾忽然涌了一下，像是被手搅动了一般。
张乾坤的虚影在日光里微微闪烁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转过头看了林之一一眼。
每个人都会走到这一步，忘了自己以前什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还想不想记得…
林之一听着，眉头一皱，似乎不懂张乾坤在说什么。
这时，圣女又一次开口：
既然不走，那就别走了，路在脚下，自己找…
说着，平台的风忽然变了方向，从断崖外往平台内侧倒灌进来，把张乾坤和圣女的两道虚影吹得微微晃动了几下。
张乾坤的虚影在风里稳住了身形，笑着看了潇沉一眼，然后朝平台深处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可以往那边走了。
林之一瞧见，抬步就要往平台深处走。
脚都迈出去了半步，可手腕被人拉住了。
不对劲…
潇沉没有看林之一，而是越过她的肩头落在了张乾坤的虚影上。
哪里不对？
林之一开口问着。
潇沉摇了摇头。
没有松开林之一的手腕，反而又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分。
不知道，感觉…
语气平稳，没有故弄玄虚的意思。
潇见过很多看起来正常的现场。
门窗完好、物品整齐、死者面容安详。
可每一处表面正常的背后都藏着不正常的东西。
那些东西不会写在纸上，不会刻在墙上，但会让人脊梁发凉。
而此刻，潇沉的脊梁就在发凉。
先回去…
潇沉说着，没有解释更多，只是拉着林之一转身朝着来时那扇已经消失的小门的方向走去。
走到那面石壁前面伸手一推，墙面应手而开，门又出现了。
没有任何犹豫，拉着林之一便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等了几个呼吸，又一次推开了门。
然后，一切重新开始了。
张乾坤的虚影从平台中间浮现出来，日光穿过半透明的轮廓在地面上投下薄薄的光斑。
站在离两人十几步远的地方，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面容温和从容。
你们好啊，后来人…
声音跟方才一模一样，温和清朗，语调从容平静。
不用紧张，我不知道你们来自哪个宗门，也不知道距离我离开已经过了多久，但既然你们能走到这里，那便说明你们已经走完了我留下的路…
措辞跟方才如出一辙，连停顿的位置和换气的节点都完全一致。
潇沉听着，握着林之一的手腕始终没有松开。
等张乾坤说完才开口，前辈认不出我们了？
张乾坤的虚影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话。
看了潇沉一眼，脸上出现一丝困惑。
我该认识你们吗？
潇沉看着他，没有回答。
这时，圣女又一次出现。
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
赶紧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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