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方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此时弓着腰在齐腰深的草丛里亡命狂奔,靴子踩在湿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声。
每一步都在草根和水洼之间打滑,膝盖以下全是泥,裤腿碎了,几道口子挂在靴帮外面随风甩荡。
一只手攥着那柄剑,剑鞘不知道被哪丛灌木刮掉了,光秃秃的剑身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亮光。
另一只手攥着一株野草的根茎在嘴里咬着,试图靠那股苦味维持清醒。
肺管子烧得像着了火,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道,从喉咙底直往上顶。
石破跟在陆方身后三两步远的位置。
也没好到哪去,身上的衣袍被荆棘刮烂了好几处。
领口裂到锁骨,露出底下玉色的皮肤,上面有几道被草叶划出来的细碎红痕。
脚步比陆方稳一些,但呼吸也乱,额头上一层细汗,被风吹干又渗出来。
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满脸焦急。
后面,正有一头妖兽在追赶。
通体暗青,四蹄踏地如擂鼓,獠牙从嘴里支出,上面还挂着半截没嚼完的残骸。
一碰见就盯上了两人,低吼着刨了刨地面便开始追赶。
陆方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你要回头跟它打一架啊!
石破的声音传过来,打不过!
那你不知道跑快点儿吗!
我已经在跑了…
你管这叫跑?我背着你的那回都比这快!
石破没有接话,但脚下的步子快了些,从陆方身后追到了和他并肩的位置。
陆方余光扫见那张玉色的脸,汗珠顺着下颌往下淌。
眼皮下方泛着淡淡的青影,嘴唇上没什么血色。
身后的低吼声越来越近。
那头妖兽的蹄声从几十丈外逼近到二十丈,地面被它踩得发颤,连草尖都在跟着震。
陆方回头看了一眼,暗青色的兽影已经从草丛里浮了出来,獠牙上挂着唾液,在日头底下闪着湿漉漉的亮光。
速度比方刚才又快了几分,四肢交替间带出一股腥风,直扑两人的后背。
陆方吓得脚下一绊,整个人朝前栽了出去,石破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胳膊把人拽了回来。
这时,脚下的泥地忽然变硬了,草从齐腰深变成了稀稀拉拉的几丛。
前面露出一片灰白色的硬地,像是有人把地面夯过。
陆方没刹住,一脚踏上了那片灰白色硬地。
石破紧跟着跑了上来,两人踉跄着冲进了空旷地带的深处,直到看见了一道低矮的土墙横在面前才停下来。
土墙半塌着,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墙后面露出灰扑扑的屋顶轮廓。
瓦片碎了大半,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梁木和椽子。
这时,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陆方回头看去,只见那妖兽停在了灰白色硬地和草丛交界处。
前蹄踩在硬地的边缘,后蹄还在草丛里。
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呜噜声,像是在衡量什么。
看着面前这两个跑得狼狈不堪的人类,又看了看面前那片灰白色的空旷硬地,暗黄色的兽瞳里闪过一丝忌惮。
然后低吼一声,转过身去,撒开蹄子跑了。
陆方盯着那头妖兽,直到妖兽消失在草丛深处,才彻底松了口气。
腿一软,整个人靠着土墙滑坐下去。
后背贴在冰凉的砖面上,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割成锯齿形状的天空,长长呼了口气。
石破在陆方旁边几步远的地方也坐了下来,靠着一截矮墙,两条腿伸直了搭在灰白色的硬地上。
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腿上的几道新刮痕,用手指摸了一下又放下,像是懒得处理。
你没事吧?
没事儿…
石破回道。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晕了两天…
石破把衣袍上破口的边缘拉了一下,试着遮住底下露出来的皮肤:
这回是真的…
陆方看了她那副手忙脚乱拉衣领的样子,话涌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咳了一声把目光移开,落在面前这片灰白色的空旷硬地上。
地面比花谷那边的泥地硬实很多,踩上去几乎没有痕迹,草根和石砾都少得可怜。
顺着营地的方向望过去,前面是几段倒塌的围墙和残破的房屋轮廓,像是一个已经废弃了很久的小村落。
灰瓦屋顶、土坯墙壁、零散散落的陶片和木屑散布在荒草之间,安静得像一座被人遗忘的旧坟。
这地方有古怪…
陆方说着,伸手指了指妖兽消失的方向,那东西追了咱们那么久,说停就停,跟之前那头牛似的,难不成这里面有更吓人的东西?
石破顺着陆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也看见了那道清晰的分界线。
看了片刻,那怎么办?
陆方听着,叹了口气,开口道:
我宁愿在这儿安安静静的死,也不想被那东西踩个死无全尸…
我也是…
陆方听着,笑了笑,指了指里面,开口道:
进去看看?
二人喘足了气儿,进了村子。
走着走着,在一座半塌的院门前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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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方用手掌摸了摸门槛旁边的地面,有人来过…
石破凑过去看。
门槛旁边的浮土上确实有新鲜的压痕,像是靴底踩过之后留下的纹路。
纹路清晰可见,边缘的泥土还没有被风吹干。
而且不止一个人的脚印,一深一浅。
两个脚印,一大一小,一深一浅,步幅不一样,节奏也不一样,不是同一个人走了两趟…
石破点了点头。
陆方又往前走了几步,发现了类似的痕迹。
有被人踩踏过的旧印,又被新落的薄灰覆盖了一层,像是几天之内有人在这里待过。
你说…
陆方站起来拍了拍手,会不会是潇沉?
如果是潇沉的话,那他旁边应该还有一个女子,…
陆方一听,眼睛亮了一下,真是他就好了…
说着,眉头皱了下,那他身边的人是谁?
石破摇了摇头,不知道…
说着,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伸手一指。
他们应该是往后山去了…
陆方出门,偏头看着村子后面那条蜿蜒向上的土路。
歇一晚上,明天天亮去后山看看,万一那小子在上面等着呢…
石破没有反对。
转身走进了旁边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里,推开歪斜木门,门轴发出一阵尖锐的吱呀声。
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屋内的陈设。
一张歪倒的木桌、墙角半只陶瓮、炕上铺着一层薄灰的旧草席。
然后侧过身,给陆方留了一半门口的位置。
陆方瞧见,跨过门槛进了屋。
把剑靠墙放好,然后坐在门槛上,望着外面。
屋外日光渐斜,暮色从断墙的缺口处慢慢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东一西铺在地面上。
不多时,夜色从断墙的缺口处涌进来,把整间屋子吞进了暗沉沉的灰蓝色里。
陆方腿上的酸劲退了,可脑子里的那根弦还没松下来。
睁开眼看了一眼石破,睡不着?
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比平时闷了些。
石破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光,又看了一眼斜对面墙根下一小堆干草上停着半只螳螂。
你说这地方…
朝废墟方向努了努嘴,到处都透着邪门,我都怀疑是魔宗的人设计的…
石破听着,开口道:
张乾坤乃是贵派师祖,如此说不太妥当…
一个开派祖师把传承藏得这么难找?
陆方压着嗓子,弄点儿考验走走过场不就完了,非要搞得又是凶宅又是鬼村,还弄一群干尸在花丛里溜达,这不存心折腾人么…
石破没有接话,但目光从窗外移到了陆方脸上,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陆方果然没有停嘴。
你说那些干尸到底是怎么来的?死人被杀了之后还被人操控着跑来跑去,我在坤殿学了这么久也没听人提过这种邪术,还有花谷里那股生机,咱们在医庐里躺了两天伤都没好透,在花谷里待了一晚上背上的伤就全好了,一好一坏,一杀一救,这秘境里头的规矩像是拧着劲儿来的…
越说越觉得乱,两只手在膝盖上比划着。
你再看这个村子,屋里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的,灶台上陶罐搁的位置都一样,像是有个人按照同一张图纸把几十间屋子都布置了一遍,可那些屋里头又没有人住过的痕迹,你说这地方是给人住的还是给人看的?
石破沉默了一会儿。
会不会是被人改过的?
陆方一愣:
改过?
你看医庐和道观…
石破说着,语速不快,我之前观察了下,道观里该朝南的门朝东开着,像是有人故意把正常的东西拧了一寸,花谷里的生机和干尸也是,像是有一只手把原本该分开放的东西搅在了一起,搅完了又没完全搅匀,留下一堆矛盾的地方…
陆方听着,皱了皱眉,开口道:你是说本来不是这样的?
石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猜的,不过以前进来的人没提过这么多古怪的东西,按理说如果一直都是这样,前面那些前辈应该会写下来才对,可进来之前,师父跟我说的也就是小心妖兽和别派弟子,没提过什么干尸死村颠倒阵…
陆方听着,咂了一下嘴。
真应该让你师父进来长长见识…
石破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笑出来,但弧度比方才松了那么一点点。
先休息吧…
陆方来到墙角的草垛上坐下来,把外袍脱下来叠成枕头垫在后脑勺底下。
不管了,明天去后山看看,潇沉在最好,不在的话咱们就得研究研究回去的事儿了,至于什么传承,不要也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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