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盛。
执律堂的人正从废墟间抬着尸首,几个弟子蹲在廊檐下面给一个断了左臂的同门包扎伤处。
血把新换的布条洇成了暗红色,正在晨风里慢慢晾干。
这时,天空忽然裂了。
毫无征兆!
一声撕裂的声响传来,厚实绵长,带着低沉的震颤。
从头顶上方的高空倾泻下来,把整座乾阳峰上所有人的动作同时钉住。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仰起头朝天上望去。
云层从中间撕开了一条笔直的口子。
裂口一开始只有手臂长短,但扩张的速度快得惊人。
边缘的灰黑色光晕疯狂翻涌吞吐着。
裂口朝两头延伸,越撑越宽,短短几息,头顶天幕撕开了一道十几丈长的黑缝。
边缘不规则的起伏着,像一个活物正在呼吸。
下一刻,裂缝里涌出了东西。
先是气息。
一股浓稠如墨的黑色雾气从裂缝深处往外翻涌,跟之前妖兽掉出来时的动静完全不同。
妖兽出裂缝的时候没有任何气息溢出,但此刻这道裂缝里涌出的魔气铺天盖地。
站在广场上的低阶弟子被那气息一冲,膝盖发软,有几个甚至当场背过气去。
随后,一道身影从裂缝深处缓缓现出。
看不清面容。
被浓重的黑雾裹着,只能辨认出一个大致的人形。
肩宽适中,身形偏瘦,通体覆着一层翻涌不息的暗紫色光晕,边缘不断吞吐着灰黑色的气浪。
动作有些迟缓,像被有什么东西在身后拽着。
躯干微微朝前倾,一只手朝后伸着,像是在跟那道正在合拢的裂缝里的东西较劲。
周身魔气翻滚如沸腾的黑潮,每一缕气息都带着原始的吞噬之力。
魔宗——!
有人喊了第一声,声音发颤。
这是……这是魔宗的功法!
一声惊呼,从广场东侧接上来,脸色发白。
万化归元功!只有万化归元功才有这气息!
话音未落,离殿的一个长老出手了。
那人姓刘,白发苍颜,通玄境巅峰修为,执掌离殿符箓堂多年。
从袖中抽出一张紫金色的符箓,灵力注入之后朝高空一甩。
符箓在半空中展开成一张丈许宽的火网,裹着灼烈的赤金色火焰朝那道魔影兜头罩去,火光照亮了周围数十丈的天空。
黑色雾气中,那道轮廓动了一下。
像是一个人被打扰了之后不耐烦的挥了下手。
下一刻,火网碎了。
赤金色的火焰像被倒进了一个无底的深井里,连个火星都没剩下。
刘长老还没来得及第二次结印,那道魔影已经把手臂朝他的方向抬了抬。
指尖处飞出一道极细的黑色气柱,速度不快,但带着不可阻挡的沉。
穿过百丈高空,精准击中了刘长老的胸口。
刘长老整个人像被攻城锤撞中的城门,离地飞了出去。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低矮的弧线,然后重重砸进地面。
周边的方砖被冲击力炸得朝四面八方迸射,碎石块飞溅了半丈远。
烟尘腾起来又落下,露出了坑里那已经半陷进地面的苍老身影。
胸口处凹进去一大块,嘴角的血混着碎掉的牙往下淌,气息微弱。
刘长老!
几个离殿弟子同时喊出声,朝那个方向冲过去。
但更多的人依旧仰着头,一动不动看着天。
那道魔影没有追击,甚至没有低头看地上的人一眼。
仍然保持着从裂缝里出来时的姿势,半边身子朝后扭着,继续角力。
身形在黑色雾气中偶尔清晰显现出来,偶尔又被翻涌的魔气吞没,时明时暗。
他在挣扎!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有东西在跟他斗!
玄微子没有升空,但抬起了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前指出。
出手的动作极轻,指尖前伸的瞬间,一股锋利得近乎实质的白色气芒从指端射出!
芒细如针,不偏不倚的锁定了高空那道魔影的后心位置。
魔影还在对抗裂缝深处的东西,根本没注意下方的偷袭。
下一刻,玄微子的白色气芒同时击中躯干,魔影的身体猛的僵住。
然后,整个天空亮了一下。
爆炸声碾过整座玄门上空,震得屋檐下的铜铃发疯似的摇晃起来,脆响连成一片。
道魔影周身翻涌的黑气被这一击从正中轰散了大半,两边翻卷着朝外剥落。
黑色的魔气碎片散在空中,被白色气芒切割成细丝飘散。
剩下的还缠绕在魔影的身躯四周,但稀薄了许多。
下一刻,裂缝剧烈抽搐了下,边缘的灰黑色光晕急速收缩。
从十几丈长缩到三五丈,又缩到臂长,最后猛的合拢。
与此同时,裂缝深处那股一直在跟魔影角力的力量消失。
魔影失身后的拖拽力,身体整个朝前栽倒,重心完全失控,从空中直直砸落下来。
落得很快。
魔气也在坠落的过程中快速消散,露出了原本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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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袍被血渍和泥污浸染得斑驳不堪,衣襟散乱。
面容苍白,嘴唇上全是干涸的血痂,额前碎发被气息和汗水粘在眉骨上。
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弯着,像是脱了臼。
下一刻,整个人砸在了主殿前方的石阶上。
那块地方是广场方砖和石阶交界处的硬土地面,魔影被坠落的惯性带得在地上弹了一下又落平。
后背贴着地面,侧着头,嘴角溢出一缕新血,沿着下颌线淌进耳后。
那抹血色衬着惨白的面孔,格外刺目。
整个广场上所有人都在看着。
魔气散尽之后,魔影没了刚才的威慑,没了吞噬一切的压迫感。
只是一具摔在地面上的瘦长身体,胸口微微起伏着。
眼睛动了动。
睫毛颤了两下,眼皮掀开一条极窄的缝。
瞳孔里的颜色正慢慢褪去,露出一丝沉静的黑色。
目光茫然扫过眼前的碎石和方砖,扫过石阶侧面那些暗红色的血迹,最后扫过围在四周的一张张面孔,像是没认出任何一张。
然后那一点残存的清明没了,瞳孔散开,眼皮慢慢闭上,头朝旁边歪了过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潇…潇沉!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两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了静水中。
下一刻,周围起了声音。
惊愕、恐惧、怀疑。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石阶底下那道倒伏的身影上。
潇沉。
他,回来了。
玄微子一个闪身来到潇沉身前。
蹲下来,两指搭在潇沉腕间。
片刻之后收回手,朝身后的千步龙飞招了下。
送到后山,上捆神锁,不许任何人靠近,让医庐的孙执事看看,伤先治着…
千步龙飞点了下头,朝旁边一招手,两个执律堂的弟子上前来,轻手轻脚地把地上那人抬了起来。
沿途的弟子纷纷让开道,目光追着那道被抬走的瘦长身影,没人开口。
玄微子等几人消失在廊檐拐角之后才转过身来。
伤者先送医庐,各殿执事清点自己殿内的人数,把失踪和伤亡报给千步龙飞,执律堂的人分三路出去,沿后山东北和西南两个方向查看妖兽逃窜的痕迹,不要深入追击,只要确认它们去的方向就会来报,各处廊檐和院墙周围的残余裂缝确认全部闭合,每半个时辰巡一次,发现有新裂缝出现的立刻传讯!
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各殿殿主带人把广场和院内收拾出来,尸首分开放,玄门弟子一处,客座宾客一处,妖兽残骸集中焚毁…
没人多问。
各殿的弟子和执事在玄微子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同时动了起来。
脚步声、短促的指令声、担架抬动时木杠的摩擦声混在一起,低沉紧迫。
但再快,清理的速度也追不上伤亡的数字。
不到一个时辰,千步龙飞手里的伤亡名单已经摞了厚厚一叠。
把第一份汇总送到玄微子手里的时候,这汉子的眼眶红了。
名单上的数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大。
死了四百七十八人。
这是各殿报上来的汇总数,还不包括那些在废墟底下还没挖出来的。
近五百条命,不到半夜的时间。
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粗略报上来的重伤者超过三成,轻伤还在一批一批地往医庐送。
这时,第二份名单来了。
比刚才那份短,但上面的每一个名字分量都重得多。
客座宾客死了八十七人。
而客座别院,正是裂缝密度最高的区域之一。
等到玄门人赶到客院时,已经有将近两成的客人躺在了血泊中。
玄微子站在衔玉堂侧厅的门内,手里捏着两份名单。
阳光从窗格子里斜射进来,把纸面上的墨字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名字排列整齐,每一行后面标注着殿属和死因。
有的后面写着,有的写着,还有几行后面空着,还没来得及查清。
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又从尾到头回了一遍。
这些名字,玄微子大半都认得。
他虽经常闭关,但门中弟子大半都有印象。
那些在早课上坐在后排打瞌睡的年轻人…
那些在演武场上被乾元子骂得面红耳赤的愣头青…
名单上不少人,甚至还记得他们入门时拜师的场景…
如今这些名字跟、、以及那行空着的死因排在一起,写在薄薄的一张纸上。
像一道拉得笔直的横线,把活人这头和死人那头,切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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