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玄门真正要面对的却不是死亡,而是接下来的事。
没有人走,也没有人递帖子正式来问。
但所有人都知道,问,迟早要来。
客院廊檐底下有人低声议论,声音压着,但那些话一个字都藏不住。
玄门弟子身怀魔功从天而降…
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离殿长老打进了地里…
万化归元功,那是魔宗镇宗的功法…
晨间的雾在山腰间缓慢流动,把近处的几座峰顶裹成时隐时现的岛屿。
玄微子在窗口站了一夜。
手背在身后,手指搭着另一只手的腕脉,指尖微凉。
事情大了。
秘境折损七十余人,妖兽夜袭死了近五百,客座宾客又添了几十条命进去。
这些伤亡放在任何一座宗门头上都是要命的窟窿,而如今这些窟窿全扎在了天地玄门一家身上。
秘境是玄门开的,传承是玄门祖师留下的。
魔宗混进去的消息是玄门弟子带出来的,妖兽从虚空中涌出来偷袭也是落在了玄门的地界上。
所有的事情像一根根从不同方向扯过来的绳索,此刻全被系在玄门这一根柱子上。
然后,又多了最重要的一根。
潇沉从天而降,魔气滔天。
那气息浓到连不懂修行的杂役弟子都能分辨出不是什么正经路子,更别提那些在各宗各派待了几十上百年的老修士。
万化归元功几个字已经在客院之间传遍了。
这个消息压不住,也瞒不了。
看着云海翻腾,玄微子久久没有动。
身后茶案上的水凉了,倒茶的弟子在外间站着,不敢进来打扰。
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坤静走了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在茶案一侧的圈椅里坐下,灰白道袍的袖口上还沾着几点暗色的血迹。
潇沉是我收进玄门的…
声音平静,传他大地母气经的时候,我感觉到他体内有一股异样的气息,想着用正派心法压着,时间久了要么化掉,要么沉下去,但从没想过他体内会藏着万化归元功…
玄微子从窗前转过身来。
走到茶案另一侧坐下,目光落在坤静脸上,半晌才开口:不用解释,万化归元功传承断了几百年,连魔宗自己的人都没拿到过全本,认不出来正常的…
坤静听着,摇了摇头:我没有推责的意思,人进了玄门坤殿,出了事自然是我的责任,我只是想说,他体内那股气息的变化来得太突然…
说着,停了一下,眉间的皱痕深了一分。
那不是练了几天能达成的效果,那是完整的万化归元功在全力运转时才会有的气息浓度,所以他在秘境里一定拿到了什么东西…
玄微子没有接话。
垂着眼看着茶案上那盏凉透的茶。
茶汤的颜色沉成深褐,一片碎茶叶浮在表面,随着推案角的轻微动作缓缓转了一圈。
其他的事儿…
玄微子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等他醒过来再说,现在说什么都是猜…
坤静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顿了一步,偏过头来,侧脸对着静室里的光。
李元风的话,不全是谎,但也不全是真…
门合上,静室里又只剩玄微子一个人。
又站起来走回了窗前。
第二天,事情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清晨刚过,天光还没从昨夜的阴翳里彻底挣脱出来,各派留在玄门的代表就联袂而至了。
飞羽阁来了一位中年执事。
姓吴,面色铁青,进门的时候下颌紧绷,嘴角朝下压着。
铁剑门来的是带队长老,姓封,年过六旬。
一头灰白的短发像剑芒一样根根竖着,进门时身上的铁剑没解。
泥丸宫的铁骨老人来得最晚,走在所有人最后面,干瘦的身影被前面的几个挡住了大半。
凡有弟子死在秘境中的门派,几乎都来了人。
人齐。
玄微子坐在上首。
铁剑门的封长老第一个开口。
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铁,又粗又沉。
掌教,我铁剑门来你玄门参加秘境试炼,是信你天地玄门的招牌,可如今我门下弟子一死一伤,魔宗的人从你们秘境里混进混出如入无人之境,你们玄门的弟子当着所有人的面踩着魔功从天而降,这事儿总要有人出来说清楚…
飞羽阁的吴执事接了上去,声音比封长老尖些,语速更快。
我飞羽阁死了两个弟子,都是入门不到十年的年轻人,他们家里有老有小,送来的时候活蹦乱跳,回来的时候只剩一具冷透了的身子,掌教,你让我怎么跟他们家里交代?
交代是后面的事儿…
又一人开口,声音不响,但一开口,堂里所有人都静了一下。
现在得先弄明白,那个身怀万化归元功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玄微子等所有人都说完,才从椅子上站起来。
站在上首的案前,目光从铁剑门的封长老移到飞羽阁的吴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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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在玄门地界上出了事,天地玄门责无旁贷,无论是秘境中的伤亡,还是昨夜妖兽突袭,包括出现魔宗功法之事,玄门都会给出交代…
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很稳。
堂里的躁动被几句话慢慢压了下去。
三日…
玄微子伸出三根手指,三日后,我会把秘境中的完整经过、昨夜妖兽的来源、以及魔功的来路一并告知各位,该赔的赔,该查的查,该处置的,玄门不会姑息…
堂里沉默了片刻。
铁剑门封长老率先站起身,拱了拱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往外走了。
飞羽阁吴执事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带着将信将疑的审视,但终究没再追问。
铁骨老人最后一个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玄微子面前两步远处站定,点了点头。
玄微子重新坐回椅子里,看向千步龙飞,开口道:
把陆方叫来…
陆方来得很快。
这几天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明显了很多。
进门的时候,步子有些犹豫。
玄微子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你把跟潇沉有关的所有事重新说一遍,你之前说的那些,如今再想一遍,有没有遗漏的、或者是当时你觉着不要紧如今回想起来要紧的事…
陆方听着,张了张嘴。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指不自觉的攥紧了衣摆下角。
他知道今天被叫来问话意味着什么。
昨天发生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座山门,潇沉从天而降的画面他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那些话早就从同门嘴里灌进了耳朵。
魔气滔天,万化归元功,跟秘境里一模一样。
陆方闭了一下眼。
可那天晚上在衔玉堂,他没有说谎。
没有了,弟子被祖师残魂送进传承之地后就跟潇沉分开了,他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弟子真的不知道…
玄微子听着,摆了摆手。
陆方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玄微子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没有回住处,而是沿着一条偏向东面山脊的小径拐了过去。
小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树木从修剪整齐的观赏林木变成了野生丛生的老松和灌木,脚下的路面也从方砖换成了碎石再换成了裸露的山石。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山势忽然收窄。
一道天然石洞出现在面前,前方是宽约三丈的铁栅栏。
没有锁,只有一道极浅的凹槽,上面嵌着一枚灰黑色的禁制印记。
这是玄门禁地。
离执律堂不远,但不归执律堂管。
石洞照不到阳光,空气里满是潮湿气味。
面积不大,方圆三丈左右,头顶是一整块打磨过的青石顶板,四壁也是整块的岩石砌成。
地面铺着青砖,青砖底下带着符文刻痕,这是整座石室加固禁制的根基所在。
此时,潇沉正躺在石室正中的地面上。
身下铺了一层薄薄的草垫,草垫上面盖着一件玄门弟子的旧道袍充当被子。
双手被两条铁链锁着,铁链一端扣在手腕的镣铐上,另一端嵌进地面两块青砖之间的铁环里。
脚踝上同样扣着镣铐,两条短链把脚踝并在一起,不至于完全不能动但也没法站起来跨步。
铁链的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小的符文,在昏暗的石室光线中泛着淡淡的铜绿光泽。
玄微子站在外面,看着地上的潇沉。
侧躺着,面朝墙壁的方向,呼吸虽然弱,但频率稳定了下来。
胸前的绷带换过,新的白布条缠得整齐。
左肩的位置露着大片青紫色的淤痕,在苍白皮肤上格外醒目。
眉心微微皱着,即使昏迷中也没有完全松开。
石室里还站着一个穿灰袍的老者,约莫六七十岁,面容清癯,两鬓斑白,手里端着一只盛了半碗药汤的粗瓷碗。
他是孙执事的手下的两位医官之一,姓王,专治外伤和经脉受损。
平日里在各殿之间走动不多,但医术在玄门内部排得进前三。
掌教…
王医官欠了欠身,把粗瓷碗放在旁边的石台上,走过来几步低声禀报。
外伤不致命,心脉那一剑避开了关键位置,但穿出了后背,失血太多,加上他体内两股气息对冲过烈,经脉壁有不少细裂伤,修为运转得缓一缓,另外左肩的关节脱臼,已经替他接回去了,性命无虞,就是虚得厉害,估计还要昏睡一两天…
玄微子点了下头,王医官识趣退到了石室门外。
玄微子走到潇沉身侧,蹲了下来。
伸出手,轻轻拨开了潇沉额前粘在眉骨上的碎发。
那比之前瘦了许多,面颊的轮廓锋利了些,颧骨底下凹陷下去一片阴影。
嘴唇依旧苍白,干裂出几道细纹,嘴角的血擦了,但还留着一丝淡红的印子。
叹了口气,起了身。
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零碎天光,久久没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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